?第十二章琉璃樽

    張庶覺得莫名其妙的。

    自從剛才獄卒發(fā)現(xiàn)了他，嚇得屁滾尿流逃走了之后，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任何動作了。

    被掉在地上的火折子還發(fā)著微弱的光亮，這會兒張庶的眼睛也漸漸地適應(yīng)了牢房內(nèi)部暗昧的環(huán)境。

    由于是顛倒排列的，他只能看到前面那個人的小腿，有一條已經(jīng)潰爛得不成樣子，不斷地往外冒著黃湯，氣味相當(dāng)難聞，讓有些潔癖的張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你……”

    那人頭朝向的方向忽然傳來了很微弱的聲音。

    自從剛才鬧完了之后，編床上已經(jīng)不像最初的時候紀(jì)律那么嚴(yán)明了，犯人們都在黑暗之中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著，雖然張庶聽不太清楚，也大概知道他們都是在議論他。

    “你……真是從那邊兒回來的？”

    爛腿的男人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

    張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沉默著沒有做聲。

    “那邊兒，見得到嗎？”

    “唔，見得到什么?！?br/>
    “親人，見得到嗎？”

    那漢子看上去身量不小，入獄之前可能是個當(dāng)兵的，傷口爛成這個樣子，竟然一點兒也不哼哼，性子應(yīng)該挺橫，這會兒卻問出這樣的話來，讓張庶莫名覺得有些心酸。

    “嗯，見得到的?！?br/>
    “真?zhèn)€？”

    那人的身子掙了一下，帶動著整個兒編床的鐵鏈都隨之響動了起來。

    “……”

    張庶還想再說些安慰他的話，忽然之間，整間牢房被外面的火把照得好像白晝一樣。

    與剛才的獄卒氣質(zhì)完全不同，魚貫而入的是一群士兵模樣的人，他們都鐵青著臉，面無表情，張庶雖然還沒有摸清楚狀況，不過編床的上的人全都變得噤若寒蟬，可以看出這些人的身份并不一般。

    “親兵老爺，就是他?！?br/>
    躲在后面的獄卒將人帶到了地點，哆哆嗦嗦地上前來指認(rèn)了一下張庶，又很快地躥到了親兵隊伍的身后。

    “提。”

    親兵看了張庶一眼，眼神非常淡然，一點兒也不像其他人看到有人死而復(fù)生之后那種驚惶的語氣。

    “是……是……”

    獄卒渾身顫抖體似篩糠，好像給人推著上戰(zhàn)場一樣，從腰里摸出了鑰匙，來給張庶開鎖，因為太過緊張的緣故，有好幾次鑰匙竟然沒有插準(zhǔn)了鎖眼兒。

    過了好一會兒，張庶終于被從這架明鎖暗鎖設(shè)計得相當(dāng)繁復(fù)的編床上解了下來，他的手腳都已經(jīng)發(fā)麻，被獄卒揪住了脖子上的鐵鏈，直接從床上拽了起來。

    “唔！”

    鎖骨上面?zhèn)鱽砹蒜g痛，張庶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的兩塊鎖骨上面竟然被人釘入了鬼爪一樣的鐵鉤。

    “請吧，周相?！?br/>
    “……”

    張庶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站在那里沒動。

    “怎么，還要讓小的們跪請嗎？你現(xiàn)在可不是翰林待詔、內(nèi)相大人，充什么三品大員，走！”

    親兵從獄卒的手中接過了鎖骨鏈，用力一抻，張庶只覺得一陣撕心裂肺的鈍痛從長期外露已經(jīng)感染了的傷口傳入了腦海之中，同時也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時空里，自己姓周，是個……什么官員吧。

    張庶原本以為自己是要被帶到什么很遠(yuǎn)的地方去，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親兵帶著他只在牢房里轉(zhuǎn)悠了幾個圈子，就將他帶進(jìn)了一間相對干凈整潔一點兒房間。

    “在這兒等著?！?br/>
    親兵呵斥了一聲，抽身落鎖，把張庶一個人留了下來。

    這里的陳設(shè)有些似曾相識，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張庶原地轉(zhuǎn)了一圈兒，看了看牢房的全景，發(fā)現(xiàn)在角落里擺放著一件木器底座的家具，上面還罩著一個套子，看不出是什么形制的東西。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人來，百無聊賴之中，不自覺地踱步到了那個東西前面，伸手稍稍掀起了一個邊兒，沒想到里面露出了很光滑的銅鏡鏡面。

    對了，這個東西陸寒家里也有，雖然水銀鏡子清晰方便，他家里卻始終擺放著一個這樣的東西。

    張庶把鏡子套完全向上卷了起來，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那是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臉上一丁點兒自己的殘跡也沒有，這種強(qiáng)烈的視覺沖擊讓張庶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他忍不住伸手在眼前漫無目的地晃動了幾下，鏡子里的人跟隨著他，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周相，別來無恙?！?br/>
    張庶的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鏡子，忽然發(fā)現(xiàn)身后不知道什么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

    他動作很快地轉(zhuǎn)過身子，因為曾經(jīng)去過道館學(xué)功夫，身體本能地做出了一個防御的架勢，卻發(fā)現(xiàn)眼前的人正是……

    “陸……”

    不，這不是陸寒，他的服制跟判官的緋袍并不一樣，是件青色的官袍。

    張庶雖然對古代官吏服制并不熟悉，也知道紅色紫色是好的，青色是比較低微的職位，聽說從前身為樂籍的人們都要穿戴青綠色的衣裳和方巾，所以后來才有了綠帽子這個說法，官袍如果是青色的話，可能是比較低級的官吏也說不定。

    “呵，怎么，過了一趟奈何橋，連我這個微末小吏也不認(rèn)得了？”

    那個官員很溫文地笑了起來，一步一步逼近了張庶。

    “周蜜，你是回來索命的嗎？”

    周蜜是誰？是自己的名字嗎？張庶瞪著眼睛看著陸寒，他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么英俊的樣子，只有神情冷漠疏離，讓他在一瞬間有了委屈的錯覺。

    “周相，你還是這樣瞪著下官，倒叫我好生心驚膽戰(zhàn)啊。”

    那男人欺身上前，直勾勾地看著張庶，雖然言語之間服軟了，可是行動上卻非常霸道，把他逼得向后退了好幾步，一下子撞在了身后的多寶閣上面，聽見類似玻璃器皿碰撞的聲音。

    張庶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想要扶住自己不小心碰到的東西，他伸手一抄，扶住了一個類似玻璃罐子的東西，不過那個年代還沒有玻璃器皿，應(yīng)該是一盞琉璃樽，他暫且松了一口氣，扶正了那個東西，卻在牢房里暗昧的光線之下，發(fā)現(xiàn)里面都是淡米分色的液體，浸泡著什么東西。

    “……！”

    在看清了里面的東西之后，張庶一下子推開了那個罐子，往后退了好幾步，差點兒就撞進(jìn)了那個男人的懷里，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他的手肘，幫助他穩(wěn)住了身形。

    “怎么，連自己的東西都覺得害怕嗎？”

    他在說什么？自己的東西？那里面，分明是還牽連著部分神經(jīng)的人類的眼珠！

    “我……我的？”

    “周相，一共來了五個人，只有你，在百般花樣之后，還是那樣看著下官的眼睛，你看不起我，也許憐憫我，讓我很不舒服。”

    那男人把張庶的身子轉(zhuǎn)了過來，面對著他，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

    “所以我要把你的眼睛留下來，用以自勉，我要每天都看著這輕蔑的眼神，也讓你看著我是怎么撬開那些人的嘴，可誰知道才過了一天，你又回來了，還帶著這雙看了就讓人心煩的眼睛！”

    那男人忽然發(fā)力，一把掐住了張庶的脖子，將他的身體拉得離自己很近。

    張庶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往那人的脅下掏了個空，一下子就打在了他落了空門的肋骨上面。

    “唔！”

    那男人吃痛，放開了他，伸手捂住了被襲擊過的地方，抬頭看了張庶一眼，表情變得嚴(yán)峻了起來。

    “你會武功？”

    “我……”

    張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到目前為止，他的心里還是亂糟糟的，到底該怎么化解陸寒前世的罪孽，紈貝勒也不清楚，只能靠自己去摸索，難道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殺了這個男人嗎？

    可是剛才動武的時候，張庶清楚的很，他不過是低估了自己的實力才會吃了暗算，若是再一次，自己未必有機(jī)會進(jìn)得了他的身，現(xiàn)在主要的任務(wù)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才對。

    “周蜜，你太讓我驚喜了，難道你是下到了森羅殿里，告了御狀，學(xué)了什么本事回來索命的嗎？”

    “……”

    張庶沒有回答他，他看著那張跟陸寒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反應(yīng)遲鈍了一些，現(xiàn)在還做不到好像與其他人交談那樣靈活自如。

    就在兩個人僵持的時候，牢房外面?zhèn)鱽砹擞H兵的聲音。

    “大人，李相請您過去回話，您看這名逆犯……”

    “嘖……今天的事情傳出去過？”

    “按大人吩咐，事發(fā)時已經(jīng)封鎖了刑部天牢，除了那一張編床上的人和幾個當(dāng)值獄卒之外并沒有旁人知道?！?br/>
    “差事辦得好，我這就去衙門，你把這個人帶回我府里，交給吳貴看管起來。”

    “是?！?br/>
    那人的神色有些緊張，張庶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來龍去脈，但是看得出，他對于親兵口中的李相爺還是有些忌憚的，現(xiàn)在又要把自己帶到他的私宅去，到底安的什么心呢。

    那男人走后，親兵帶著張庶到了另外一間牢房里，張庶一進(jìn)門心里又是一驚，房間里竟然密密麻麻地停放著許多棺材，有的已經(jīng)釘上了，還有的就是薄薄的空棺。

    “請吧，周大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