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陽關軍政、民政都歸肅北大將軍蘇烈統(tǒng)轄,令出一門,但是許多地方卻不可能完全用一模一樣的套路。
比如監(jiān)獄,就分了軍牢和民牢兩種。
李子川和百里風揚商議了一下,覺得他們是按大將軍的手令,以都尉的身份探案,不應該歸大將軍府下屬的賊曹參謀節(jié)制。
所以,出了城西地界,便推搡著色雷斯,把他帶進了軍牢,這里講的是大順軍律,若是民牢,第一要遵守的卻是大順律例,真的較真起來,怕是得立刻放了人犯,因為二人并沒有任何的證據便抓了人。
憑著蘇烈給的銅牌,軍牢中人自然配合,選了一處獨立的監(jiān)舍,將色雷斯關了進去,李子川還有百里風揚在外邊的桌子旁,低聲商量著怎么從這個色雷斯嘴里套話。
梅朵嫌棄牢房陰暗,味道難聞,只打了個轉就走了,說是去街上瞧瞧有沒有胭脂水粉賣,自己在大雪山就聽說中原的女子最喜歡這些東西。
李子川原本想學冷水鎮(zhèn)監(jiān)牢的老劉頭,擺出各種刑具,先嚇唬一下,然后再問,不過見百里風揚有些遲疑。
“百里兄,有什么不妥么?”
“子川,我并不是迂腐之人,也知道這天下審訊犯人最快也是最普遍的手段便是上刑,可是,三木之下,有多少冤枉在其中呢?我一個人也許并不能改變這個現狀,但是,我父親曾經告訴過我,如果自己都不能堅持自己的原則,那么,男子漢如何自立于天下呢?”
李子川沒想到對方說出這么一番話來,乍一聽好像有些不合時宜,但是,細品其中卻有值得深思的東西。
李子川自己從來沒有認真的想過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好像以前他腦袋里只有照顧好娘親,練好箭術的念頭,這幾日又全都是如何幫多爾卡洗清嫌疑。
“百里兄,你說我們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子?”不由自主的問了出來。
百里風揚很嚴肅的說:“我想成為我爺爺那樣的人”。
沒有問他的爺爺是什么樣的人,李子川真誠的說:“一定會的!”
“那,你會幫我么?“
李子川覺得百里風揚問的有些奇怪,這種事兒怎么幫呢?但還是很認真的回答:“我們是朋友,我一定幫你”。
百里風揚笑了,重重的點點頭:”走,咱們去會會這個色雷斯去!”
色雷斯自從進了軍牢便處于一種緊張的狀態(tài),再加上幾天沒睡好,此刻已經站不住了,挑了一塊干凈些的地方,坐在地上的干草上。
“好像天下的牢房都一樣,只有干草當作床鋪!”
百里風揚嘟囔一句,跟著李子川站到牢門前,兩個軍卒將桌子搬到這里,放了筆墨就退出去了。
二人坐下,色雷斯有些慌張,可是身子過于肥胖,費了好大勁也沒起來,不得已先躺下翻了個身,面朝下用手臂支著,慢騰騰的站起來轉過身。
“兩位官長,在下遵紀守法,不知……”
“讓你說話了么!”百里風揚黑著面孔訓斥道。
“是,是”,色雷斯身子一顫,低下頭。
李子川卻面色緩和,仿佛他是個好說話的人:“知道為什么抓你么?”
“在下不知道”,色雷斯嘴上答著,心里卻回想:自己好像沒有公開做過任何拜火教的儀式啊。
“這幾日你都干些什么,去過哪里,見過什么人?”
“額”,色雷斯有些為難了,自己除了流連歡場,就是在家,雖然前些日子賣了些私藏,那些東西在烏塞爾拜占別說是買賣,普通人就算看一看都是犯法的,可是這里是順朝啊,不會是這個原因吧,想著那東西的功效,心里打鼓,并不敢確定。
見這家伙臉色有異,百里風揚大吼一聲:“從實招來!”
色雷斯又是一個哆嗦,看來這個家伙膽子不大:“二位官長,在下沒做什么,除了在家就是與朋友飲宴,那個,當然也去了些男人都愛去的地方,不過絕對沒有犯了陽關的律條”。
“沒問你這個”,李子川站起身子,慢慢踱到牢門邊,一手扶著木欄桿,一手輕輕的敲著鐵鎖,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的說:
“我問你,新月日,夜半儀式的那種秘藥,有沒有啊?”
色雷斯恍然大悟,果然是那東西,這兩個軍官年紀不大,卻不知從哪里知道了那東西的妙處,怕是想從自己這里勒索一些,早說啊,用的著這么大的陣仗,還傷了人。
不怕貪,就怕不貪!色雷斯這些年深諳此道,臉上也有了笑容,用和李子川差不多大的聲音說:
“這位小軍爺,你說的那個東西,在陽關,除了我色雷斯,怕是沒有第二個人有了,我雖然是拜火教的新月主祭,可是到了陽關就得遵守陽關的規(guī)矩。那個,那個向來是老老實實經商,絕對沒有傳播教義和主持不該主持的儀式,所以么,手頭倒是剩下點秘藥,不過真的不多,如果小爺需要,我能勻出一兩,啊不,二兩”。
看著色雷斯伸出來的兩個手指,李子川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樂開了花,繼續(xù)追問:
“我聽人說那東西有萬般好處,不知道怎么個好法啊”。
色雷斯以為自己搔到對方的癢處,立刻得意起來:
“小爺,那東西原本只有神職人員才能用,新月主祭每月只有半兩的配額,按月發(fā)放。不過陽關太遠,所以才給我每年發(fā)放一次,又不需要真正的主持夜半儀式,所以就有了點庫存。若說道好處,嘿嘿,只需要指甲蓋挑上一點點,放到燒熱的鵝卵石上,飄出煙來,上前那么一吸,整個人,哎呀,如入仙境啊”。
說到此處,色雷斯眉毛揚起,深吸一口氣,仿佛面前正有秘藥在散發(fā)著異香,滿臉陶醉。
“如入仙境?那仙境里有什么呢?”李子川一副神往的樣子。
“你心中想什么,便有什么,流淌著蜂蜜的河流,摘了又立刻長出的仙果,還有,純潔的女子,她們的皮膚是那么光滑潔白……”
“好了!”李子川實在看不下他那副無恥的樣子,出言阻止。
色雷斯訕訕的笑笑:“小爺,話語怎么說都不足以表達那種感覺的萬分之一,你放我回去,我立刻取來,你試試便知”。
李子川冷笑了一聲:這異香終于有了著落,這個色雷斯卻不像能潛入佛國道場殺人的主兒,怕是后邊還有團伙。
胖家伙見李子川笑得古怪,一拍大腿:“你看我這腦袋,麻煩小爺給我筆墨,我寫一封信,你交給我那管家,他自然會把裝秘藥的箱子送來,鑰匙么,在我這兒,到時按你們順朝人的習慣,一手交藥,一手放人,可好?”
李子川回頭看了一眼百里風揚,見他依舊板著臉裝黑面神。
“好啊,如果真如你說的一般,我便立刻放人!”
給了色雷斯筆墨,他在白紙上圈圈劃劃,寫了好幾行如同蚯蚓一般的烏塞爾拜占字,李子川并不認得,不過也不怕,敢有貓膩,回來就收拾他。
拿到墨跡未干的紙張,李子川點點頭。
“百里兄,先把人和贓物都扣了?”
“正該如此,人贓并獲!”
叫過守衛(wèi)的軍卒,交代將色雷斯嚴加看管,沒有他倆的命令不得任何人探視。
然后,倆人甩下一臉納悶,不知所措的色雷斯走了。
出了軍牢大門,李子川和百里風揚正準備持令牌調兵前去捉拿管家和扣壓秘藥,就見到一個號兵騎著馬飛奔而來,到了二人跟前,一躍而下,行了個軍禮。
“二位都尉,奉命傳口信,奉恩校尉找到金手佛陀的下落,請二位前往一同起贓!說是務必快一些,以免夜長夢多?!?br/>
李子川心說:奉恩校尉雖然人品不怎么樣,可是這手段著實厲害,不過也算是個好消息。
“他們在何處?”
“在佛國蘭若道場!”
二人騎了馬,也不知道梅朵此刻在哪里,就先不管她了,帶上幾個軍牢的士卒,決定先去把色雷斯的管家還有秘藥取了,然后直接會合奉恩校尉,反正兩處都在城西,并不遠。
一路疾馳,又到了烏塞爾拜占的地盤,這次軍卒開道,二人又剛剛在此立威,自然沒人敢上前聒噪。
色雷斯的管家是個老實人,見到主人的書信后,立刻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箱,面上鑲嵌了不少寶石,價值不菲。
李子川看了看木箱的鎖頭,只是普通的樣式,從一旁桌子上的果盤里拿過小刀,刀尖插入,使勁一撬,木箱打開了。
一個手掌大小的玉瓶放在箱子里的軟墊上,伸手拿起,伸直手臂,拿的遠一點,輕輕拔開塞子。
一股非常淡的香氣散發(fā)出來,如果再遠一點,李子川覺得自己便很覺察到了,梅朵的嗅覺果然不一般。
“這是什么?”李子川問管家。
老管家的中原話說的生硬:“這是主人的寶貝”。
“我問你叫什么名字?”
“我聽主人說過,這叫神的嘆息”。
“哼,裝神弄鬼!”百里風揚不屑的說:“按色雷斯的描述,這東西怕是一種可以使人陷入迷幻的藥物,我曾聽父親講過,南疆十萬大山里的巫族擅長炮制迷藥,人吸入后會癲狂,應該是類似的東西!”
李子川點點頭認可,趕緊扣上塞子,他想起來大德蘭若是面帶微笑,中毒而死的,這東西還是得弄清楚,別有什么毒性,不過卻不知道茍老實能不能提供幫助,他已經不相信從老家伙那里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