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穆恒心里為離開天方教做準(zhǔn)備的時候，他的“死敵”也在討論著他。

    明月天，是普渡佛堂的所在。山名明月天，以高高的姿態(tài)俯視著天下。雖然三宗派有很多不同，但不論是尋日山，明月天，亦或是上清玄門的老家帝火峰，都極高。

    明月天上，一座恢弘的寺廟佇立于前，一片佛光普世，香煙裊裊，香客不絕。香客看不見的地方則是另一片天地，這里是明月天真正的核心所在，弟子們在此誦經(jīng)習(xí)武。

    “云霞，你心還未定。”佛主慧思和藹地看著自己的愛徒說道。

    “師父，弟子有心魔了?！?br/>
    “看來我派你去藥谷是正確的。你的想法我明白，畢竟在你心里是我們做了壞事?！?br/>
    “師父，弟子不敢?！?br/>
    “哈，不用緊張，你雖年輕，但是非對錯想必心里已經(jīng)有了準(zhǔn)則。普渡佛堂數(shù)百年來，也做過不少頗有爭議的事，很多事我們無法說對錯?！?br/>
    云霞怔怔地看著師父。

    慧思坦然一笑，“這些事情本就沒有必要遮掩。你若心有愧疚，那就留待哪天還回去吧?！?br/>
    還回去嗎，管云霞心里想著這句話。

    而在明月天的另一個角落里，充滿著戾氣。

    “佛老果真是佛祖在世，弟子多謝佛老再造大恩！”

    “無妨，能在如此傷勢中活下來，這也是你的造化，”

    “佛老，那穆恒如今躲在天方教內(nèi)龜縮不出，這可如何是好？”

    “他會出來的。”恩怨已結(jié)，消不掉！

    見佛老如此篤定，凈成不再多問。

    帝火峰上，霍松柏在一旁看著李心悅與厲巖民交手。厲巖民拂塵不離手，面對心悅凌厲的攻勢且戰(zhàn)且退，但章法卻絲毫不亂。

    “好了，心悅，到這里吧?！遍T主開口道。

    場上的二人同時收手。“師叔已經(jīng)不是你的對手了，心悅?！眳枎r民說道。

    “師叔過譽了?！崩钚膼倹]有面露喜色，淡淡地回道。“師父，若沒有事情的話，弟子先告退了?！?br/>
    “去吧?！被羲砂仡h首。

    二人看著心悅離去，皆是欣慰神情。

    “心悅對你還是不滿?！?br/>
    聞言，厲巖民淡淡一笑，“心悅性子剛強，對我這個師叔不滿也是正常?！?br/>
    “你還在留心穆恒？”

    “耿星河什么時候讓他走我們都不知道，不過必要的準(zhǔn)備還是要有的。心悅這么單純，對上穆恒難有勝算。”

    “耍陰謀詭計心悅自然不是對手，不過我也不認為穆恒會對心悅用什么手段?！?br/>
    厲巖民笑而不語，他從來不是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的人。

    話分兩頭，尋日山與天山相距二三百里，對習(xí)武之人而言并不算遠，輕功絕妙者不過一兩日就能到達。

    天方教每年夏日均會派遣教中弟子前往天山采摘冰蟲草和雪蓮花，這已是慣例。冰蟲草和雪蓮花皆是難得的奇藥，可解百毒，活生肌，價值極大。偌大如天方教，這兩種奇藥的儲量也不算多。天方教需要很多的草藥，大多草藥自家門前就有。采藥，不僅為救治教中弟子，同時也是為了山下的村民，他們會免費醫(yī)治山下的窮苦百姓，從這個意義上說，天方教真的是一個俠義門派。

    但如同紅萼所說，進入天山會有危險。天山本就地勢險峻，道路難走，飛鳥不渡。冰蟲草和雪蓮花所在之處更是終年積雪。采藥者既要應(yīng)對附近出沒的野獸，又要留心隨時會出現(xiàn)的大風(fēng)雪，乃至雪崩，以及各種突發(fā)情況，對習(xí)武者的修為要求極高。天山采藥，從某種意義上看，也是對教中弟子的一種考驗，多年來有不少弟子在天山上丟掉性命。

    那高高的雪山，雖然有著人間別樣的景致，但卻好像是帶著毒刺的花朵，吸引著人前去，卻又在不經(jīng)意間奪去生命，成就它奇譎瑰麗的傳說，令人敬畏的冷艷。

    在花園處，穆恒又見到了那個早上前來示威的人。

    “穆恒，我姚青峰又來了?！蹦潞憔挽o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聽說你會去天山，剛好小爺我也會去，到時候我一定會讓你看看小爺?shù)膮柡Γ襾硗ㄖ?，你最好不要拖累我?！?br/>
    原來是為了這事，穆恒沒有心思再聽下去，毫不客氣地說道，“讓開?！?br/>
    這讓姚青峰懵了一下，對方的反應(yīng)出乎自己的意料，“你居然比我還囂張，我告訴你，師姐是不可能愛上你的。你~”

    “讓開?！蹦潞阊凵耋E冷。

    姚青峰心中一突，被這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將身子側(cè)過去，小聲將那句沒有說完的話說出來，“最好死了這條心?！钡鹊侥潞阕哌^后才回過神來。“喂，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我會教訓(xùn)你的?！钡Z氣卻帶著不確定。“我居然被這小子嚇倒了，怎么可能？一定是錯覺，錯覺?！币η喾逍睦锎蛑?。

    穆恒沒有理會在后面叫囂的人，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下調(diào)息了一會兒后，紅萼走了進來。

    她嚴(yán)肅地說道：“這次去天山，你要做好準(zhǔn)備，沒有那么容易的。只有三個人，除了你、我還有姚師弟。你應(yīng)該見過他?！?br/>
    “姚青峰是什么人？”

    “他是大長老的弟子。”

    “按理說你們天方教一年一次的事情應(yīng)該會很重視，這次怎么就只有三個人?！?br/>
    “據(jù)消息稱，天山有異變，這種情況下人去多了并沒有什么用。”其實紅萼沒有說，原本她是不在去的人選之中，是她向師傅要求的。

    “我去準(zhǔn)備點東西，你抓緊時間調(diào)息吧?！闭f完便又走了，真是個率性的女子。

    “小姐很擔(dān)心公子。”一旁小霓說道。

    穆恒轉(zhuǎn)過頭，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公子或許還不知道，當(dāng)公子還在昏迷的時候是小姐精心照顧公子的。”

    “紅萼是個好女子?！蹦潞銓π∧拚f道。

    “是婢子僭越了，請公子恕罪?！?br/>
    “沒什么罪不罪的?！?br/>
    此時水云鄉(xiāng)大殿內(nèi)，除了耿星河外，還有另外兩個人。大長老時望披著淡青色長袍，臉上布滿皺紋，自帶一股威嚴(yán)。另一個中年人，是耿星河的師弟紀(jì)云舟，他著一襲白衣，容貌冷峻，目光如炬，與耿星河內(nèi)斂如巍巍昆侖不同，紀(jì)云舟如上古瑞獸鳳凰般高傲。

    “教主真是有意放他離開？”大長老問。

    “能不能離去全看他自己的本事?！?br/>
    “但即便是穆恒真的卷入天山上那人的恩怨里去，也不會有什么意外出現(xiàn)，穆恒安然回歸已成定局?？墒墙讨饔袥]有想過，如果我們真放他離去，難保上清玄門和普渡佛堂不會借機生事，這也將有損我教的聲譽?！?br/>
    “時望，我天方教行事什么在意過別人的眼光。借機生事？我天方教怕人找事嗎？”卻是紀(jì)云舟開口了。

    “云舟說得對，時望，你顧忌太多了。”耿星河沉吟了一會，“而且，他本不屬于這里，那是個很堅定的年輕人，斷然不會入我教。如果殺了他，紅萼必然不愿意?！边€有句話他沒說，這個人，殺不得！

    “紅萼，”時望細語，“云舟，你怎么看穆恒那小子？”

    “沒見過，不知道。不過我倒是想試他一試?！?br/>
    “也罷?！睍r望長嘆一聲，接著說，“那么教主，尋回的涅日盤碎片全都在上清玄門和普渡佛堂手上，我教是否顯得太過被動。”放棄涅日盤碎片，這是當(dāng)初帶走穆恒的條件。

    “涅日盤哪有那么容易修復(fù)，而且碎片本就不齊，讓他們拿著又如何。更何況，我也原本就沒打算拿著它。往生虛境里的東西誰也沒見過，見過的人都已作古，僅憑傳說難以斷定究竟是福是禍。”

    當(dāng)年法教分裂，說是因為理念不同，但其中的又包含著怎樣的秘密卻是無法得知了。

    “教主，既然往生虛境還沒到開啟的時機，為何要破壞當(dāng)年協(xié)定，強行攻打藥谷？”

    “或許是這個江湖平淡得太久了吧?！惫⑿呛訃@道。

    天山，白茫茫一片，雪花飛舞。這里原本應(yīng)該是上下寂寥，不見人影，不聞人聲，唯有冷風(fēng)與冰雪齊飛，山巒共星辰一色。但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了一陣凄厲的低語，“你在哪，你在哪，就是這里的呀，怎么不見了呢？”說著揪住了旁邊的一個少年，“你告訴我，是不是有誰來過這，是不是，我要殺了他?！边@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他狀若癲狂，臉龐扭曲，雙眼布滿血絲。

    “你別急呀，慢慢找，肯定可以找到的。畢竟過去了幾十年，位置變了也很正常的?！鄙倌晷挠胁蝗蹋矒嶂?。

    “對，一定可以找到的，一定可以的。”老頭重復(fù)說著這句話，他松開少年，又開始尋找起來。漫天的風(fēng)雪吹散了這低語。

    時間漸漸過去，穆恒自清醒過來已過去十來天，他身上內(nèi)力的封印也已被解除，深厚的內(nèi)力自動運轉(zhuǎn)枯木逢春訣，使得他的傷勢已然恢復(fù)完全，距離出發(fā)前往天山的時間只有兩日了。今日的穆恒顯得心神恍惚，說的話比平常更少了。夜色漸濃，穆恒站在窗邊看著月光怔怔出神。小霓走過來，輕聲問道，“公子可要吃點東西，今晚公子吃得很少，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用了小霓，我并不餓。”

    “今日七夕，公子心里想著一個人，應(yīng)該是公子的妻子吧?！?br/>
    “是的，我在想她。”

    “心誠則靈，公子與夫人必然有重逢的那一天?！?br/>
    穆恒失笑，“心誠則靈，也對。小霓，去休息吧，你也累了?！?br/>
    “奴婢不累?！彼膊蛔?，就站在旁邊。

    看了一會兒，穆恒起身，朝著門外走去，他覺得今夜的月亮很好看，想趁著月色走走。而小霓則落后一步安靜地跟著他。

    本想安安靜靜隨便走走，但卻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疤祀A夜色涼如水，臥看牽?？椗恰＝褚沟囊股苊?，不是嗎?！奔o(jì)云舟說道，站在月光下，他身上似發(fā)出朦朧光輝，如霧般夢幻。

    “奴婢拜見夢獄神大人?！毙∧藓艹泽@地連忙跪下。夢獄神，紀(jì)云舟的尊號，年輕時生生打出了這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拿枴?br/>
    “起來吧。”他淡淡開口。

    “謝夢獄神大人?！?br/>
    穆恒能感受到眼前之人內(nèi)功極其深厚，更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濃重的殺氣，和不可一世的張狂。

    不過這并不能讓穆恒失聲，“對，很美?！蹦潞慊卮鹫f。

    “我見過很多美麗的夜晚，但今夜仍舊令我感到驚艷。這么美的月色，想必明早的太陽同樣會很美，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了。”話音一落，滔天般的氣勢從這個男人身上散出，在這夏夜，穆恒感覺一股透心的涼意驟然升起，更恐怖的是那種毫不掩飾的殺意讓人如同身處冰窖之中，又放佛能看到滔天血海，這是夢靨，夢獄神帶來的夢靨！枯木逢春訣自行運轉(zhuǎn)，將穆恒從那漩渦中掙脫出來，心神恢復(fù)清明。小霓已經(jīng)瑟瑟發(fā)抖起來，但堅持著沒有癱倒。好個堅強的女子，穆恒不禁贊嘆。他將手搭在小霓肩上，將內(nèi)力渡入她體內(nèi)。感受著從公子手上傳來的溫暖，小霓蒼白的臉終于浮現(xiàn)出血色。

    紀(jì)云舟看著這一幕，沒有其他動作。

    “不知前輩說的是什么意思？”他松開手，問道。

    “我想殺你?！?br/>
    “你我不過第一次見面，為什么想要殺我？”

    “夢獄神想要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br/>
    “夢獄神大人，公子是小姐的客人，還請大人三思?！毙∧薰钠鹩職猓蚯耙徊秸f道。在紀(jì)云舟面前小霓感到本能的畏懼，但她不得不如此，小姐的吩咐是絕對要辦到的。

    “本座做事需要你來教我嗎？”

    “好了小霓，退下吧?！蹦潞銓⑺缴砗?。“正好晚輩也想領(lǐng)教一下前輩的高招?！?br/>
    “可是公子，會出事的?！毙∧藜钡馈?br/>
    “沒事的。前輩請?！?br/>
    穆恒率先出手。月光下，兩個人如同謫仙一般，身形快若鬼魅。那一招一式均是狠辣異常，電光火石之間便是生死一瞬。兩人的氣勢攀升到極點，落在他二人周圍的樹葉被碾得粉碎。二人都是內(nèi)功高手，他們精細地控制著內(nèi)力不溢出多余的一點，故此只有身處于局中的人才能體會到?jīng)坝康臍鈩牛幢闳绱?，場外的小霓感到心悸?br/>
    兩人的交手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結(jié)束。他們正對而站，看不出身上有傷的樣子。小霓急匆匆到穆恒身邊，焦急問道，“公子，您怎么樣了？”

    穆恒長舒一口氣，對她展顏一笑，微微搖頭，然后又對紀(jì)云舟說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br/>
    “你很不錯?！奔o(jì)云舟沒有理會穆恒的道謝，說完便離去。

    “公子，夢獄神大人他這是？”

    “前輩是在考校我，不過沒事了，不用擔(dān)心。我們回去吧，今天謝謝你了，小霓。”

    小霓驚魂未定般快速遙遙腦袋。她跟在穆恒后頭，隱隱覺得公子有些變化，卻又說不上來。

    第二天紅萼得知此事，匆忙去找穆恒，仔細確認了穆恒沒有再受傷后才才稍稍放下心來，然后又去找了師叔紀(jì)云舟。紀(jì)云舟在其他人看來是冷然不可接近的一代魔神，但紅萼卻沒有這個概念，在他那扯皮了半天才在紀(jì)云舟再三允諾不會繼續(xù)為難穆恒后離去。

    日升日落，去天山采藥的時候到了。一大早紅萼來尋穆恒，并將離憂劍和玉笛帶來。穆恒接過，道了聲謝，便輕撫自己的佩劍和玉笛。兩人共同出門前往水云鄉(xiāng)大殿，姚青峰已在那等候了。

    “架子比我還大?！笨吹竭M來的穆恒他嘟囔一聲，在大殿之上有掌門和他師傅在，他自然不敢大聲喧嘩。但場中眾人皆是武藝高強之輩，縱然聲音很小，卻也被聽了個真切。兩個大人物沒有說什么，但紅萼卻是雙眼一瞪，嚇得姚青峰哆嗦了一下身子，紅萼這才罷休。

    “人都到齊了，此去天山，注意安全，尤其是你，青峰，不可莽撞。”耿星河沒有理會年輕人之間的小動作。

    “是師傅?！?br/>
    “是掌門?！奔t萼和姚青峰齊聲應(yīng)道。姚青峰被掌門點名，自覺在穆恒面前丟了顏面，心有不快，但此時在大殿內(nèi)不好發(fā)作，只能恭聲應(yīng)下。

    耿星河沒有再說什么，大手一揮，一行三人，便往天山進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