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咽喉要地

    趙王看著狼狽逃回的趙景裕，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是懲罰這廝的不聽號令擅自行動，還是應(yīng)該重賞他的不世奇功。

    以五百輕兵深入敵后，一把火燒掉了龐浚大軍的全部糧草，無論怎么重賞都不過分?？哨w王素來以治軍嚴(yán)謹(jǐn)軍法嚴(yán)明著稱，眼下趙王當(dāng)真是為難了。

    趙王沉吟良久，這才拍板決定：“趙裕麾下五百人有大功，先行記下，等戰(zhàn)后回邯鄲一律重賞！”

    趙國將軍們?nèi)际终駣^：“君上英明！”

    趙王臉色嚴(yán)肅起來，看向了趙景裕：“趙裕，你不聽號令擅自行動，雖立下大功，卻也是軍中大忌。只此一次，下次絕不可再自行其是，你可明白？”

    趙景裕趕忙起身拱手：“末將明白?！?br/>
    趙王大笑兩聲，極其暢快：“龐浚沒了后續(xù)糧草，現(xiàn)在難題就擺在他面前了，到底是猛攻榆城還是灰溜溜地撤退？傳寡人將令，全軍戒備，準(zhǔn)備迎擊魏軍！”

    趙國將軍們士氣高昂，一齊拱手：“錚錚趙人，復(fù)我河山！”

    ……

    龐浚的拳頭狠狠砸在面前的長案上，下首的魏國將軍們噤若寒蟬。

    龐浚粗重地喘息了幾句，決心整肅軍法：“守衛(wèi)糧屯的將軍何在？”

    滿帳安靜，片刻后，有一員魏將壯起膽子起身拱手：“稟告上將軍，守衛(wèi)糧屯的未辛將軍自感有愧于魏王，已經(jīng)引劍自刎了。”

    龐浚沉默片刻，冷聲說道：“傳本帥將令，全軍集結(jié)，猛攻榆城！”

    帳內(nèi)魏將如釋重負(fù)，一齊起身：“謹(jǐn)遵將令！”

    龐浚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場原本可以兵不血刃結(jié)束的戰(zhàn)斗，眼下卻要用他珍貴的魏武精兵去攻城。魏軍糧草有限，只能全力破城！

    至于撤回魏國來春再戰(zhàn)……根本不可能，大魏國不可能接受連續(xù)兩年在小小的趙國面前無功而返，魏王絕不會允許自己就這樣撤軍，國內(nèi)蟄伏已久的政敵們也會抓住這個機會向著龐浚瘋狂反撲……

    龐浚狠聲道：“全軍必要竭力進(jìn)攻，三日內(nèi)本帥要站在榆城城頭！”

    ……

    一輪血紅的殘陽緩緩西沉。時至秋末，北方已經(jīng)有了些許寒意，戰(zhàn)場兩側(cè)的樹木有些已經(jīng)禿了。殘陽帶來的些許暖意透過這些看上去稍顯破敗的樹梢，斑駁地灑在大地上。

    這些許陽光灑在榆城的城墻上，照出一片可怖景象。連日的廝殺讓城墻已經(jīng)陷入了一片血泊之中，一層又一層的鮮血糊在城垛上，讓這座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城看起來黏黏糊糊，城下的魏軍手里的云梯幾乎都要搭不穩(wěn)城墻了。

    天色已晚，魏國主帥下令收兵，城下如潮水一般的魏軍暫且退去。城墻上，趙國的士卒們高舉刀劍，發(fā)出了并不算響亮的歡呼聲。

    歡呼聲有氣無力，這倒并不是因為趙軍士卒士氣不高，實在是一整日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掏空了他們的體力。

    ……

    “公子，公子殿下……”身邊高栩一聲聲聒噪的提醒，將趙景裕從初見榆城戰(zhàn)場的茫然驚怖中喚醒。

    眼前這血腥的戰(zhàn)場，是后世任何影視劇中都詮釋不出來的。

    趙景?；腥惶ь^，正看見一位全身披掛，頂盔貫甲的中年將軍踏步走上了這片城墻。這位將軍看上去臉色有些陰沉，一邊走一邊將右手的劍收入鞘中，那原本雪白的劍身上分明還有沒擦拭干凈的血污。

    這位剛剛血戰(zhàn)歸來的將軍正是趙國的當(dāng)代君上趙平昇。趙平昇身后，內(nèi)侍總管慈澤和禁軍大將李嬰這一對兒左膀右臂皆是全副武裝。

    趙平昇臉色難看，即便是做了最不利的打算，也沒想象到魏武精兵竟有如此強悍的戰(zhàn)力。魏國的大軍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沖擊榆城的城墻，魏軍士卒個個悍不畏死，往往有魏卒抱著趙軍士卒同歸于盡。

    趙景裕造出的熱氣球派上了大用場，高懸在天上的熱氣球為趙軍提供了魏軍的準(zhǔn)確動向，趙軍借此躲過了魏軍弓箭手的幾輪齊射，減少了不少傷亡。

    “呆愣在這里做什么？去找些事做?！壁w王陰沉地說道，他知道自己這個三公子多半是一時間被這血腥可怖的戰(zhàn)場嚇傻了。

    眼下這趙景裕剛剛立了大功，趙王看他很是順眼。若在以往，這位脾氣深沉暴烈的趙王只怕會一鞭子抽上去罵一句孬種。

    趙景裕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心知戰(zhàn)事不利，父王心中肯定窩著一股火兒。機不可失，趙景裕當(dāng)即拱手稱是，溜之大吉。

    趙王昇眼看著趙景裕匆匆忙忙地跑路，心中不免有些好笑，低聲笑罵道：“這逆子?！?br/>
    身側(cè)的內(nèi)侍總管慈澤跟隨趙王多年，自然知道趙王的心意，低聲笑著道：“三公子向來才智敏捷，聰慧過人。君上何必動怒?！?br/>
    趙王輕哼一聲：“聰慧過人……聰慧過人倒是不假，只可惜……若趙裕能將這聰慧用在正路上，倒也是我大趙未來的棟梁之材?！?br/>
    “昨日三公子火燒魏營，立下赫赫大功；今日之戰(zhàn)，三公子親手制造的熱氣球又大放異彩。初上戰(zhàn)場便有如此功勛，假以時日好好培養(yǎng)，公子裕不會遜色于長公子?！贝葷尚Φ?。

    “只怕是曇花一現(xiàn)?！?br/>
    慈澤不再搭茬，微笑著閉口不語。他跟隨趙王多年，深知趙王的脾氣。

    三公子趙景裕才智過人，唯一讓人可惜的，是這廝胸?zé)o大志，一心只想當(dāng)什么‘邯鄲第一紈绔’。對于某個讓歷代王族子弟垂涎三尺的位置，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生在王族，自幼接受宮中的厚黑學(xué)教育，有讓人拍案叫絕的才華，卻偏偏如此沒有野心。趙景裕實在是讓趙王欣慰之余，又很是恨鐵不成鋼。

    這趙裕昨日剛剛立下大功，趙王眼下很是看重他，也認(rèn)為趙景裕完全有和長兄趙戎相近的才能。若是真能好好培養(yǎng)起來，趙國想必又會多一員鎮(zhèn)守邊關(guān)的大將。

    趙王趙平昇將這段插曲甩出了腦海之中。戰(zhàn)事不利，貧弱的趙國面對強悍的魏國，隨時有傾覆的危險。此時此刻危機尚未過去，還來不及考慮趙景裕的一攬子事。趙王昇轉(zhuǎn)過身去，吩咐道：“升帳，議軍事?！?br/>
    ……

    高栩嘖嘖咂舌，止不住地感嘆：“定陽大戰(zhàn)，魏軍在榆城這座小城都投入了如此大的精力，整整一日的進(jìn)攻，傷亡慘重久攻不下，卻仍然不愿放棄……可見魏國人下了狠心了?！?br/>
    趙景裕輕輕一挑眉，露出了與十四歲年齡毫不相稱的老成表情：“榆城可不是什么普通小城……榆地北接汾水，南連上黨群山，乃是交通咽喉要道，也是魏國進(jìn)攻定陽的必經(jīng)之路。父王和龐浚都知道榆城的重要性，這才在這里投入血本，殊死搏殺?！?br/>
    高栩點頭稱是，恰在此時，只聽聚將鼓轟隆隆響起。高栩立刻道：“公子，這是聚將鼓，君上要升帳議事了?！?br/>
    趙國軍法：戰(zhàn)陣之上，聚將鼓三遍不到者斬。趙景?？刹幌胗媚X袋試探趙王舍不舍得砍自己，立刻轉(zhuǎn)身向中軍幕府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