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頭漸高，可是州學(xué)中門卻一直未曾開啟，只等的人心惶惶，紛紛交頭接耳，議論此次發(fā)案為何這么晚，孰不知州學(xué)大堂內(nèi)已是火藥味十足，兩撥人為案首花落誰家早已爭的是面紅耳赤。

    一撥人以學(xué)正閻福為首，他們認(rèn)為‘學(xué)無長幼，達(dá)者為先’，座位號為丙辰的考生文章通順，雖然用語簡潔卻道出了真正的‘大學(xué)之道’，應(yīng)該將其擢為案首。

    另一撥人以幾名州城內(nèi)外素有賢名的舉人為首，他們是被李知州請來幫著閱卷的，之所以不想將‘丙辰考生’擢為案首，倒也不是看不上其所寫的文章，只是這丙辰考生年紀(jì)只有十五歲，他們覺得冒然將其捧上案首，恐其結(jié)局與宋代‘方仲永’相仿，若是如此便是害了他。

    兩撥人引經(jīng)據(jù)典、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爭論了近一個時辰，最后還是沒有一個結(jié)果，眼看天色不早，若是再不發(fā)案實為不妥，便紛紛將目光看向了堂上就坐的李知州，希望他能站出來一錘定音。

    李知州見狀頗為頭疼，他最煩這種事，你說你們一個兩個年紀(jì)都不小了，有什么可爭的，不就是個案首的名頭嗎？

    當(dāng)初在衡水城鴻賓樓里，韓知府與那后生的一番話傳的盡人皆知，其后本官為了能與韓知府攀上關(guān)系，可是費盡了心力，哪知那呆子就是根棒槌，每次去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真是針扎不透、水潑不進(jìn)。

    如今若是給那后生一個案首的虛名，到時候他在韓知府面前替本官說幾句好話，最起碼也能替本官掙到些印象，而本官卻沒有什么損失，這筆生意還算劃算。

    計議已定，李知州掃了堂下眾人一眼，隨后命人拿過榜單，執(zhí)筆在‘紅中’上方的空白處寫了‘桃村趙彥’四個字，這便是定下了案首。

    時運樓二樓上，幾個人對對子已然轉(zhuǎn)了近四圈，此時已是辰時末巳時初，劉景派去州學(xué)門前打探消息的兩名家丁還未回轉(zhuǎn)，幾個人面上笑著吟詩作對，心思卻早已到了州學(xué)門口。

    之前王顯給趙彥出了個副上聯(lián)，是‘一群鴻雁天邊過’，趙彥對的是‘半只燒雞盤中爬’，惹得眾人大笑，其后劉景起哄讓他罰了一杯茶。

    此時該趙彥給錢良才出上聯(lián)了，他見眾人不時扭頭透過窗戶看一眼樓外，心中一動，道：“小弟這副上聯(lián)是‘前思后想，看左傳，書往右翻’，錢兄請對下聯(lián)?！?br/>
    錢良才想到可以從東西南北入手，進(jìn)而對出下聯(lián)，只是他的心思已不在此處，想了一會兒只能無奈端起酒杯，說道：“為兄對不上，甘愿罰酒一杯?！?br/>
    正此時，有人站在窗前眺望著遠(yuǎn)處的州學(xué)，忽然伸手一指，叫道：“門開了，發(fā)案了?！?br/>
    州學(xué)門前人潮涌動，等了許久終于等到發(fā)案了，眾人心旌蕩漾下紛紛踮著腳尖向前擠去，心中自然是希望能盡快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xiàn)在榜單上，只是本次參加縣試的考生有近一千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注定要鎩羽而歸、明年再來了。

    一次縣試取中的人數(shù)一般在五十到一百人之間，這在國各地都是一樣的，若是碰到個嚴(yán)厲刻板、或是別有用心的主考官，那取中的人數(shù)說不定只有十幾人。李知州到深州履歷多年，每次縣試都是不多不少只取八十人，此次也不例外。

    既然已經(jīng)發(fā)案了，時運樓上的人除了趙彥，其余人自然也沒有心思繼續(xù)對對子，面對關(guān)乎一生前程的事，能保持平常心的畢竟是少數(shù)。至于趙彥則是心中有數(shù)，覺得自己就算不被李知州擢為案首，最起碼也會榜上有名，參加四月的府試是妥妥的。

    等了兩三盞茶的功夫，下面?zhèn)鱽怼诺诺拧蠘翘莸穆曇簦瑯巧媳娙思娂妭?cè)目而視，結(jié)果最后上來的是另一張桌上一名富家公子的家丁。

    “公子，取中了，您排在第三十五名，恭喜公子、賀喜公子。”那名報信的家丁帽歪領(lǐng)斜，明顯是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搏殺’后才能從人群中擠進(jìn)去，又從人群中擠出來報信。

    那富家公子吁了一口氣，隨后對家丁問道：“可知案首是誰？”

    家丁聞言想了想，哭喪著臉道：“公子，小的只顧著回來給您報信，也沒細(xì)看，只隱約聽到旁人說，那案首好像姓趙?！?br/>
    “姓趙？莫非是趙家莊的趙兄？”富家公子搖了搖頭，又道：“罷了，你且下樓去叫些吃食，休息去吧。”

    趙彥等人正凝神聽著，樓梯上又傳來動靜，片刻后只見兩名家丁一前一后跑上樓，四下掃了一眼后，徑自向趙彥這桌走來。

    劉景見了兩人不禁眉頭一挑，之后故作沉穩(wěn)的問道：“小甲、小乙，可曾看到我等是否名列榜上？”

    這兩名家丁長得一模一樣，竟是兩名雙生兄弟，聞言左邊那家丁當(dāng)先回道：“恭喜公子，小的看到您排在第三十名，李公子則是位列第一十三名，至于王公子……小的卻是未曾在榜上看到?！?br/>
    另一名家丁應(yīng)該是哥哥，只聽其接口道：“小乙看公子與李、王二位公子是否在榜，小的則是看錢、張、趙三位公子是否在榜。恭喜三位公子，趙、張二位公子分別為案首與第二名，錢公子則位列第七十九名，俱都在榜?！?br/>
    劉景得知自己被取中了心中自然高興，之后聽說王顯出榜了，又不好將喜悅表現(xiàn)出來，最后又聽趙彥與張文淵、錢良才三人都上了榜，其中兩人還是第一和第二，不由追問道：“趙賢弟與張賢弟二人中誰是案首，誰是第二？”

    “趙公子是案首，張公子是第二?！?br/>
    劉景聞言突然一拍手，面上一片肅然，倒把眾人嚇了一跳，錢良才正要發(fā)問，就聽劉景說道：“壞了，趙賢弟若是案首，本公子豈不是要賠付他十兩銀子？這次可是虧大了?！?br/>
    聽到這兩句話，除了趙彥的其他人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趙彥不得不解釋道：“劉兄只是在開玩笑罷了，那天小弟來看發(fā)案，結(jié)果遇到劉兄博戲坐莊……”

    趙彥簡要將那天的事情講了一遍后，就見李循指著劉景笑罵道：“這就是自作自受，誰讓你寫了個一賠十，若是當(dāng)時本公子在場，肯定在趙賢弟名下先押個幾百兩，此時便要你賠付幾千兩，看你拿不拿得出來?！?br/>
    劉景方才確實是在開玩笑，此時聽了李循的笑罵，回道：“你這話也只是馬后炮罷了，當(dāng)時我等未與趙賢弟切磋過，你又憑何斷定趙賢弟必得案首乎？”

    看著旁人說說笑笑，王顯心中郁悶，這縣試他已接連考了五次，卻次次不過，不禁在心中自問，莫非自己就真的沒有秀才命不成？連這縣試都過不了，又何談府試、院試呢。

    錢良才慣會看人臉色，他見王顯神情抑郁，便扯著其他人安慰了他幾句，最后又道：“在下自十七歲開始每年都要進(jìn)一次州學(xué)，接連考了六次，如今才總算是勉強入榜，王兄只是時運不濟罷了，可切勿灰心喪志?！?br/>
    縣試考完了便是府試，府試是在四月初六開考，距今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如今出行不像后世那么方便，交通工具很少，無非是走路、騎牲口、坐車、坐轎子幾種，深州距離真定府城約有二百里地，騎馬趕路的話要三天左右，若是坐馬車則需要五天左右，這已經(jīng)算是最快的兩種交通工具了。

    趙彥還真沒有在這個世界獨自出過遠(yuǎn)門，是以離別之際與劉景等人約好，等到三月底和他們一起前往府城去參加府試。

    府試流程與縣試基本一樣，通過之后可以被稱為‘童生’，之后再通過院試可獲得生員功名，也即是秀才。

    考試考了第一名，哪怕趙彥一廂情愿認(rèn)為這是李知州幫著作弊來的，其心中也是頗為高興，與眾人話別后他本想與錢良才一起回鎮(zhèn)上，誰知一轉(zhuǎn)眼卻不見了其蹤影，想必不是被劉景拉著去了秦樓楚館，就是喝的迷糊自己先走了。

    一個人出了西城門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想到一切事情都在按著預(yù)想中發(fā)展，趙彥心中頗為愜意，眼看就要到家了，他又心中一動，轉(zhuǎn)身向王大戶家走去。

    李夫子雖說不支持趙彥過早參加科舉，本意也是為趙彥好，如今趙彥得了縣試第一名，正該第一時間將這個消息告知于他。

    “縣試不設(shè)鹿鳴宴，不過你能被定為案首，終歸是經(jīng)了李知州這位主考官之手，待明日老夫便陪你去拜會一番，另外再去州學(xué)中拜訪一下閻學(xué)正及幾位訓(xùn)導(dǎo)。”李夫子得知消息后也覺欣慰，其后又依著自己的經(jīng)驗指點了趙彥一番，并與其商定明日帶他去拜會李知州。

    李夫子家在別處，成為王家西席后大部分時間卻吃住在王大戶家里，拜別李夫子之后，趙彥一轉(zhuǎn)身想要去拜見一下王大戶，卻不想竟然看到了一個‘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