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續(xù)惺的手因為那一陣撕心裂肺般的咬噬而疼痛不已,隨著她的身體軟在地上,他的手也無力地垂在自己的腿旁。
他的身體不禁顫抖,眼前這一抹紅色對他來說太過刺眼,甚至讓他的瞳孔都變成紅色。
“幽煙……”他緊張地說。
他剛想上前一步將紛幽煙抱起,腳都已經(jīng)跨出去了。
“別過來?!彼戎?。
“你的傷……”他眉宇緊縮,擔(dān)心道,“對不起……”
她胸口的紅色愈發(fā)多了,像是一滴滴落在清水中的紅墨水,瞬間擴散開來,內(nèi)衣、外衣、捂住胸口的手,都無可幸免地被染紅。
她見他又要上前,吼道:“滾!”
他們只隔了一米,一步之遙,她卻永遠不讓他靠近。
她甚至為此說出最扎心的字眼:滾。
于紛幽煙而言,這是她第二次說出這個字眼。
第一次,是在京城城門口,她身藏赤蠻國的令牌,面對圍攏自己的一群士兵,道:“我可是貴妃,見了我還不行禮,你們居然敢攔我?活膩了是不是?還不滾開!”
于熊續(xù)惺而言,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字眼。
第一次,也是在那個城門口,他在士兵后面聽到了她的訓(xùn)斥。那時她是無意說給他聽的,是說給眾人的,這時她卻是特意說給他聽的,說給他一人的。
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似曾相識卻又截然不同?為什么最傷人的話語總會發(fā)生在曾經(jīng)最親密無間的兩個人身上?為什么經(jīng)歷過的美好事情逝去,連經(jīng)歷過的人也要殘酷地說“滾”?
熊續(xù)惺回頭慌亂地喊:“樸若蘭,樸若蘭,快給幽煙包扎傷口!”
他回頭看到粉黃色的帳幔,帳幔仿佛一位傷心的少女般在風(fēng)中拂袖擦拭眼淚,可惜眼淚太多,怎么擦也擦不完,遠處的風(fēng)鈴還隨之作泣,惹得人心煩意亂。
帳幔后的人早就已經(jīng)不見。
樸若蘭沒有隨他走進紛幽煙,也沒有守候在帳幔外面,而是獨自出了紛落殿。
“樸若蘭!樸若蘭!”他又呼喚兩聲,還是沒有人搭理,只有偌大的紛落殿傳來微弱至極的回聲:樸若蘭……若蘭……蘭……
但這回聲也只有紛幽煙聽見。
他早就已經(jīng)心亂如麻。
“來人??!來人??!”他朝門口喊道。
他攥緊拳頭,不想讓手腕處的血流下來,玷污了地板,糟蹋了她的紛落殿,弄臟了她的眼。
兩個婢女應(yīng)聲而來,行禮道:“參見太子殿下?!?br/>
他催道:“快給幽……紛貴妃看看傷口,方才又開裂了?!?br/>
婢女慌慌張張跑過去,一邊想攙起紛幽煙,一邊道:“樸大夫都說了,娘娘這傷禁不住……”
婢女說道一半,只見紛幽煙手臂關(guān)節(jié)撐地,咬著嘴唇,艱難地直起身子,粉色連衣裙已經(jīng)被壓出無數(shù)褶皺,在熊續(xù)惺眼中好似一道道結(jié)疤的傷口。
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齒地說:“熊——續(xù)——惺——”
三個字如磐石撞擊他的心,悲傷的聲線,那么痛苦,那么絕望,帶有一絲征求,更多的卻是決絕,一語撞得心都碎了。
他一臉憐惜,看她一臉凄楚。
明眸善睞,她卻已然閉上了那天空般深邃的眼睛,眼下開鑿出兩道河流,熱淚盈眶,滋潤了冬天干涸的皮膚,真好。
“你給我滾!”她哭道,“滾出我這紛落殿!”
她哭得梨花帶雨,也不雙手掩面,反而一手指向出殿的路。
熊續(xù)惺的眼睛仿佛被她那紫色的指甲摳了一般疼,可對他來說,摳出來也好,至少看不見她讓自己滾了,再捂住耳朵,便聽不見她讓自己滾了,不聞不見,多好。
可她偏偏摳出一半又塞回去,他一輩子都沒有如此痛苦過,戰(zhàn)場上他受過無數(shù)的傷,加在一起也不足這一次的分量。
他愣在原地,宛如一塊凝固的冰,慢慢融化出的水珠,是他眼角的幾滴淚。
“你聽見沒有!”紛幽煙聲淚俱下,“給我滾!”
她似乎將素來做得無懈可擊的身份、地位、矜持、禮節(jié)全部忘得一干二凈,成為一個口無遮攔的幼童。若被外人知道,她早將死無葬身之地。
但她并沒有真正忘記,只是賭,賭面前的男子會如她所愿,她有很深的布局,像粉色連衣裙的褶皺,密密麻麻,挨挨擠擠,全部套在身上。
他繼續(xù)愣在原地,凝固的冰似乎因她那說話的口,那口中的熱氣,又融開了不少,變成一汪淚。
“你不滾是不是?”她哽咽地說,“好,你不滾?!?br/>
她推開一心想攙扶自己的婢女,踉蹌到那古琴前,坐下,將手搭在琴弦上,望向熊續(xù)惺。
他心弦一緊,她想做什么?一曲驪歌作別?一首《橘頌》相贈,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她難道認為自己放得下嗎?
……
他思緒紛飛,直到心弦被一道聲線猛地扯回。
“琮琤——”
一道琴弦撩撥聲。
“啊……”
一道女子慘叫聲。
她十指沾滿鮮血,宛如十束紅玫瑰,紫色指甲被鮮血肆意覆蓋,有幸不沾血的指甲,如同一根根刺。
“你在干什么!”熊續(xù)惺喊道,“你瘋了嗎?”
她擠了一抹殿外夕陽般的笑容,絢爛而短暫,仿佛只是一瞬。
她流著淚笑道:“你滾不滾?”
“琮琤——”
“啊……”
她又將十指扣上琴弦,拽拉琴弦,一直拉到弦斷,眼睛一閉,斷弦彈回,又一根琴弦成了紅色。
“不要……”他癱在地上,伸出那只凝固鮮血的紅拳頭,在空中無力地揮動,乞求道,“不要彈了……”
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眼。
“琮琤——”
“啊……”
她再次睜開眼,十指抽搐,虛弱地說道:“自古玉琴有七弦,今朝血已染三弦,弦外之音請君離,不離我再斷四弦?!?br/>
她又一次閉上眼,撥動琴弦。
“琮琤——”
“啊……”
琴音經(jīng)久不息。
這一次,她還沒有睜開眼,就聽見他說:“我滾?!?br/>
原來閉上眼睛,淚水只會更快流出,她才知道。她一直以為,閉上眼睛,就不會有淚水了,就算有也流不出了。
終于她睜開眼,目送他的背影,伏地叩首道:“臣妾恭送太子殿下。”
額頭徒增一道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