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的所有人都知道陶恕在回來的第一天便見了葉斐然,卻不知道為何自那以后陶恕每次見到葉斐然,都會佯作沒看見,越過他徑直離開。
“葉大人您究竟做了什么?”跟在葉斐然身后的曾石將方才陶恕無視葉斐然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緊了緊懷中厚厚一沓子賬簿,小聲道,“為何陶大人會那么對您?”
這個曾石便是那日踹葉斐然箱子的小吏,在三司中是一個跑腿的。葉斐然初來乍到,人識得不多,很多事情便交給他去辦,一來二去兩人也算熟稔了起來。
葉斐然想了想那日的情景,笑道:“許是我不慎教他沒面子了?!?br/>
曾石雖然嘴碎話多好奇心重,人卻是個沒什么壞心眼的主,聞言一臉痛心疾首道:“我的葉大人哪,您還沒來的時候便因占了別人的位置得罪了自己的上官,剛來沒多久又得罪了上官的上官,您說您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辦?”
“他怎么辦用你操心?”值房的門被人從里面拉開,喬辭走了出來,哼一聲冷冷道。
她腰系銀銙鍍金革帶,身著緋色曲領公服,男服女衣,纖長好看的頸部線條向下延伸,掩在了寬博的衫子下,看起來別有一番風流。
如此美色曾石卻不會欣賞,整個人嚇得一個激靈,懷中的賬簿便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喬辭蹙眉,撩袍正要幫他撿,葉斐然卻先于她蹲了下來。
廊廡不算寬闊,他們兩人湊在一起,喬辭再蹲下去便有些擠了,只好干站在那里等著。待兩人終于將滿地的冊子收拾好,曾石也退下了,喬辭才無奈道:“我剛的樣子像是要吃人了?”
“不像?!比~斐然托著賬簿直起身來,“像是剛吃完人。”
喬辭“嘖”了一聲,吊著眼梢橫了他一眼,推開公房門道:“進來罷?!?br/>
這是葉斐然第一次來喬辭的公房,她的公房與陶恕的差不多大,布局卻不甚相似。
陶恕的公案放在陰面的角落里,而喬辭似乎更喜歡陽光,將桌案正正地立在了窗牖下。她的桌案整潔,筆墨紙硯外加一個算盤都擺放地整整齊齊,右手邊的青瓷筆筒里面還放了一把算籌,顯然經(jīng)常用到。
喬辭落座,示意葉斐然將手中的賬簿放在她桌案上,而后開門見山道:“你與陶大人的事情我都聽說了?!?br/>
那日陶恕見葉斐然,并不是讓他去分左藏與內(nèi)藏的爛賬。事實上三司機構龐大,內(nèi)部的職務雖然交錯縱橫,但是在職權上還是有劃分的。
比如喬辭身為度支司的主官,掌天下財賦之數(shù),三司的每一筆銀錢物資的支出她都有權過問,所以分賬要她來經(jīng)手是天經(jīng)地義。而葉斐然身為度支勾院判官,專管度支司所有出納賬籍的核實,對于陶恕來說就有別的用途了。
掌著審賬之權,便意味著發(fā)現(xiàn)了賬目中的一切問題都可以彈劾,這個彈劾不僅限于僚屬,所屬部署的上官也在范圍之內(nèi)。對于葉斐然來說,他的上官就是喬辭和陶恕,這也是解釋了為什么喬辭在度支勾判的職位出缺時,一定要將自己的心腹程譽填上去。
以前的度支勾判個性懦弱,被手段強勢的喬辭與奸滑狡詐的陶恕夾在中間,誰都不敢招惹,便選擇了無作為以自保。如今三司度支的局勢重洗,喬辭又與陶恕在明面上鬧崩了,陶恕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籠絡葉斐然的時機。
葉斐然還記得那日陶恕一臉橫肉,笑得連眼睛都要看不見了,搓手對他道:“想必你與喬敏言也接觸過了,那人睚眥必報,氣量小得很,你剛來便占了她手里面的位置,她恨你恨得牙癢癢,勢必會處心積慮地壓著你。本官是個惜才之人,看你的履歷不錯,做事也干練,想要出手提攜提攜你,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這話說得圓滑動聽,但事實上這個問題不是葉斐然點點頭或者搖搖頭就可以的,關鍵是要看他的表態(tài)。若是葉斐然表態(tài)自己愿意幫著陶恕對付喬辭,那么加官升俸于他來說便是唾手可得。
只不過葉斐然此刻還站在這里,便代表了他的答案讓陶恕非常不滿意。
陶恕與自己的談話內(nèi)容葉斐然并未對任何人說過,喬辭如果能知道,只能說明陶恕那邊的人并不是每個都靠得住的。
喬辭有些好奇:“陶恕給你開的條件不錯,你為什么拒絕了?”她單手托腮,懶洋洋地瞧著他,“莫要給我說你真將自己當我的人了,這話我是不信的。”
她說話的時候,緋色的廣袖順溜溜地滑了下來,露出的半截皓腕在陽光下柔皙得反光。葉斐然應了一聲,淡淡道:“我與陶大人道不同?!?br/>
這話也是那日喬辭拒絕陶恕的時候用的,如今聽葉斐然說出來,倒是有了一種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感覺。只不過感覺是最算不得數(shù)的,萬一感覺是錯覺呢?
喬辭睫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劃拉了幾下,開口道:“我雖然不知道你的道是哪個道,但我不得不說,單從為官之道上講,你選擇拒絕他是正確的?!?br/>
見葉斐然神色寡淡,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喬辭又道:“我與他不同,我不會用許諾你好處的方法讓你站在我這邊。而且那日我說過的話也不會收回去,我是你的直系上官,自然會盯著你。而你身為監(jiān)官,我若犯錯被你發(fā)現(xiàn),你大可以去做你該做的,這一切公平得很。至于你的考課……”喬辭說到這里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哂笑,“你的考課是你自己的,你做了什么,做了多少,它就會有多少,與你是不是我的人沒有任何關系?!?br/>
葉斐然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喬辭發(fā)現(xiàn)葉斐然在自己面前的話總是特別少,不過少了也并沒有不好,最起碼證明她的意思他都能懂。喬辭轉向公案上的賬簿,拿起了最上面一本翻開,口中道:“那么現(xiàn)在來跟我說說,這些賬簿怎么了?”
“這些是我這幾日考校的贓資明細。”說到這個,葉斐然終于顯露了些許情緒,眉頭微擰道,“里面的錯誤頗多,我都勾出來了?!?br/>
他走到喬辭的對面,修長手指在賬冊上略過,隨意翻了幾頁,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標紅與旁邊的更正。
喬辭瞇縫了眼,鳳眸中的波光也漸漸冷了起來,伸手不自覺地夠了右側的算盤就要核算。
方才葉斐然放置賬簿時無意中壓到了半邊算盤,如今算盤被喬辭猛地一扽,上面那一厚沓子賬簿也跟著一搖。
葉斐然眼瞅著賬簿要倒,按住賬簿側移幾步擋到要倒的方向前方,喬辭也發(fā)現(xiàn)了賬簿的異樣,鳳眸微微睜大,站起身來便要從另一個方向將它們攬回來。
“等……”勸阻的話還未說出口,喬辭的手已經(jīng)撈了過來,葉斐然覺得自己的后腰一緊,緊接著前方有人撲了過來。
溫香軟玉入懷,那感觸分明應該是*的,葉斐然卻覺得自己的肋骨一震,幾乎要被她撞得凹進去。
喬辭隔著桌案單手攬著葉斐然,嘴唇緊貼著他的胸口,眼睛向上瞟,能看到精致的鎖骨和線條緊繃的下頜,往下瞅,能看到兩人之間抵著的那一沓子賬簿。
喬辭覺得自己傻透了。
而另一邊兒,葉斐然已經(jīng)不知如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受了。
“嗯……”懷中傳來喬辭的聲音,口吻有些尷尬,“你站穩(wěn)了么?站穩(wěn)我便松手了?!?br/>
葉斐然竭力讓聲音顯得云淡風輕:“我一直都站得很穩(wěn)?!?br/>
“那便好?!眴剔o先松開了扣在葉斐然腰上的手,而后一撐桌案整個人直起身來,干巴巴笑道,“是我剛沒站穩(wěn)?!倍箢D了頓,百般艱難認錯道,“是我的錯?!?br/>
“我賬簿的位置亦沒放好?!比~斐然道。
喬辭扶了扶方才被撞歪的幞頭,手無意間觸到耳尖,只覺得它們燙得可怕。
“這賬簿……”她清了清嗓子,“確實有問題,我會親自去推勘院調查其中的原因。”視線轉向那足足有十幾本之多的賬簿,她又沒話找話道,“這么多賬,全都是你一個人審過來的么?”
葉斐然搖頭:“程譽也助了我許多?!?br/>
喬辭了解程譽,他辦事雖然牢靠,但是效率沒有這么高,如此說來恐怕這其中的一大半都是葉斐然的功勞。
喬辭勾過賬,自然明白這其中要花多少心力,更何況是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審完這么龐大的數(shù)量。
“我明白了?!眴剔o仔細打量葉斐然,才發(fā)現(xiàn)了他眼底一圈不甚明顯的烏青,遂道,“明日便是旬假,你今日也早些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罷。”
葉斐然卻并沒有離開:“敢問喬大人,趙明府的家資的賬目什么時候能出來?”
趙明府就是當初將房子賣給葉斐然之人。別人提起趙敬,皆稱之為犯官,稱其家產(chǎn)為贓資,喬辭敏銳地察覺到了葉斐然叫法的不同。
“趙敬并非京朝官,贓資須得等到地方清點做出賬冊了之后,送入沂都與他在沂都的家產(chǎn)匯總,再做賬冊,算下來可能還需要一些日子。”她掰著手指算完,問他道,“怎么了?”
葉斐然搖頭:“只是好奇?!?br/>
喬辭卻知道定然不是好奇這么簡單。
你現(xiàn)在不說,等到賬簿出來的時候不還是要說?喬辭心里面沒好氣想,等你再要說的時候,我便不聽了,憋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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