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賈敬在東宮出沒也不是真的沒人知道,例如顧文航、例如皇帝和太子身邊兒的暗衛(wèi)們,可有人知道歸有人知道,皇帝帶著四個兒子一道兒家宴什么的,就算他是皇帝嫡長孫的另一個爹,也沒有資格現(xiàn)身。
隱身去也不是不行,但賈敬也好些天沒回賈府里頭看看了,又剛剛惦記起他家老父,少不得和太子打聲兒招呼,隱身出宮去了。
因尚不到申正,賈代化果然還帶著小賈璋在練習(xí)騎射。
還別說,賈璋小小人兒,騎在小馬上還挺很似模似樣的,正揚著小腦袋和騎在大馬上的賈代化說了些什么,然后忽然策馬彎弓,一溜煙兒跑過,前頭十個靶子上竟就顫顫插著十只小箭,雖只得兩個正中靶心,但對于賈璋這樣的小兒來說,五十步半石弓,能有如此成績已是極不錯。
賈代化看得放聲大笑,正要招呼賈璋往他那兒去,卻見賈敬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慢悠悠地接過賈璋手里的小弓,從馬背箭囊里取出一把箭,隨意搭到弓上,懶洋洋地也沒見怎么瞄準(zhǔn),一彎弓一放手,十個靶子上正中紅心一點都多出一點子翎羽。
賈敬隨手取的竟是十只箭,而且隨手一射就是直透靶心,只留了那么點箭羽沒徹底穿過!
賈璋的眼睛立刻比看向賈代化還要亮十倍,賈代化嘴里含著一口酸水,偏偏因周圍還有幾個小廝在,還不能將心中那句“你一個不是人的家伙,跑來和小孩子炫耀,羞不羞?”問出來,憋得那叫一個難受。
只得眼見著小璋兒這個明明也略知道敬小子來歷的小傻蛋,竟也傻樂傻樂地繞著那得瑟得尾巴都翹天上去的臭小子轉(zhuǎn),賈代化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難看得很!
只因賈敬剛冒出來時已經(jīng)先和他見了禮,雖是沒讓起就自個兒起了的,但別說賈敬別有來歷,就是原來不明所以只當(dāng)是原來那個敬兒時,賈代化對上他就一貫沒什么底氣?,F(xiàn)在知道了這小子來歷不凡、以后且還有要仰仗他的時候,又因為原來那個敬兒竟再也無法補償、對著這個敬兒也越發(fā)氣短,賈代化雖咬得牙齒咯吱咯吱響,卻啥話也說不出來。
就是心里頭,無限咆哮的不過是:混蛋臭小子!老子逗小璋兒一會子容易么?偏你就跑出來搗亂!有這閑工夫,怎么不在宮里往太子跟前兒顯擺去?
賈敬卻不管老父心里如何咆哮,偶爾瞥見那五顏六色的臉色,心下也只有暢快的。
尤其見著賈代化明明不擅長掩飾情緒、卻偏偏還要在大孫子面前做出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小璋兒一看過去就硬擠出自以為慈愛溫和的笑,小璋兒一轉(zhuǎn)頭就徹底變成便秘扭曲臉,又有小璋兒擔(dān)憂地問一句“二叔,祖父是不是著涼了?怎么臉色那么古怪”,賈敬終于滿意了,大發(fā)慈悲地不再逗弄小賈璋,一把將他從馬上抱了下來,一起往賈代化那兒去。
賈代化原本被幼子打擊得哇涼哇涼的心,在大孫子關(guān)切擔(dān)憂的眼神中,終于回暖了一點兒。
但很快又受到打擊了。
因開春天氣轉(zhuǎn)暖,陳氏又知道公爹喜歡這幾個孩子,雖自己做媳婦的再有心孝順也不好到公爹跟前兒服侍,倒是將次子長女都一并兒打包了過來,讓他們和長子一道兒陪公爹吃飯。
這本來是賈代化最志得意滿的時刻,在三個小豆丁——雖然其中兩個還是小小豆丁——崇拜孺慕的眼神中,完美扮演一個英勇的慈愛的祖父#什么的,對于一個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在兒子們跟前享受到被崇拜被無條件信服福利的老人來說,實在是非常愉悅的事兒。
可賈敬今兒也不知道吃錯了什么藥,明明早先兒就說過不用吃飯了,這么多年也鮮少有和賈代化一道兒吃飯的時候,偏偏今兒,他還就理所當(dāng)然地在正院留下。
不只自己留下,還特特喊了賈敷來。
這么著,都不需要賈敬再和剛剛忽然出現(xiàn)時一般炫耀,小豆丁們的注意力就被分出了大半去。
吃飯時還好點,按規(guī)矩是該“食不言、寢不語”的,雖賈代化本就不是個非常講究規(guī)矩的,平時對小豆丁們私底下的要求也不甚嚴格,但他也不是個會干涉兒子兒媳教孩子的,因此用飯一向少語。
但吃過飯,本就因為小豆丁兒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少了許多的賈代化,越發(fā)心酸了。
因賈敷問起長子功課,賈璋一一說了,末了少不得說一回剛剛賈敬眨眼就射出十只箭的神奇,賈敷次子,名喚賈珍的娃兒聽說了,少不得看著賈敬時,那眼睛就格外亮晶晶的;就是他雙胞妹妹賈珊聽說,也以一種小女孩兒仰望蓋世英雄的眼光看著賈敬,那小嘴兒張得、那口水兒流得,賈代化都不知道該擔(dān)憂還是該慶幸:若敬小子不是她二叔,只怕這小妮子就要撲過去咬一口了。
也不只怎么的,賈敬一直拉著賈敷待在賈代化的正院,直到小豆丁們都回去了他們方回。這讓平日本該在晚間享受兒孫繞膝之樂的賈代化很內(nèi)傷。
雖然小豆丁兒們也不至于就不理他了,賈敷和賈敬也是該行禮行禮、該答話答話,可是怎么說呢,這兄弟兩個,一個文雅風(fēng)流,一個英武挺拔,至今都是京師大半仕女的春閨夢中人,原本也是賈代化最引以為傲的的孩子,現(xiàn)在也不是說就不足以引以為傲了,可有這么兩個人在,小豆丁們的眼神又都是雪亮雪亮的,賈代化的魅力就不夠了。
最重要的是,像當(dāng)年水清在父皇母妃間取舍的理由一般,比起幾乎天天晚間兒都能見到的、總是愿意對他們笑瞇瞇很慈愛的祖父,還是平日里不總是和他們一道兒用飯的父親、和更加少見的二叔稀罕呢!
雖也不是不孝順祖父,可孝順二叔的機會更難得不是?
賈代化對著兒子不夠底氣,對著孫子舍不得發(fā)脾氣,少不得將自己憋出一肚子氣兒,才開春的天氣,次日一早起來倒把自己氣得嘴邊兒都起了個火泡。
陳氏昨兒就聽說了晚間的事,只沒想到后果這么嚴重。雖不好意思自己一片孝心倒反成了這樣兒,又不好打聽公爹和小叔子的事兒,少不得將三個孩子拘跟前兒教導(dǎo)了一番,令他們無論再稀罕誰,也不可再忽略了祖父去。
兩個小的也罷了,賈璋卻很知道昨兒是自己忘形了,腦袋瓜子就有些兒抬不起來,好在陳氏也沒很說他,倒還特特將兩小的交代給他:“珊姐兒也罷了,珍哥兒再小也是男子,外頭母親或有照看不到的,可要多依賴璋哥兒照看管教。”
賈璋應(yīng)了,少不得從此對自己越發(fā)嚴厲要求,除了文學(xué)武功,這最不擅長的接人待物的本事也開始努力學(xué)了起來,但這是后話,且不說他。
卻說今日賈代化帶著一嘴兒火泡去上朝,皇帝見了免不了奇怪,他放在賈家的探子可不會因為東宮里種著兩家共同的血脈就徹底撤出來的,因此對于賈家,不說大小事情無所不知,但好歹有什么大事,他肯定會有點消息的。
這好端端的,探子連個消息都沒有,怎么賈代化就出了一嘴火泡?
下了朝,皇帝少不得將賈代化留了下來,先借口懲罰灌了他兩杯苦丁茶,自個兒處理國事接見大臣,回頭得了空,少不得問幾聲。
賈代化是從來不把皇帝當(dāng)外人的,雖早年怕兒孫受不住,在外頭看著還似乎有幾分小心,例如寧國府的規(guī)制什么的,但真到了私底下,這位可是連公主媳婦都敢說不要就不要了的。更何況現(xiàn)在兩人連共同的孩兒都出來了,又只是無關(guān)宗族傳承的小私事,賈代化又一貫羨慕皇帝和皇子們、尤其是太子處得好,少不得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說了,末了還涎著臉:“萬歲臣自覺近來也沒招惹那臭小子啊?怎么忽然特特回府與我找茬的?您幫我分析分析唄?”
皇帝從早朝見著賈代化一嘴兒火泡,心里就有些不自在,雖不至于亂了分寸,但總有那么幾個可有可無的倒霉鬼,也都被皇帝按著稍嚴的方向處置了。此時聽了賈代化的話,心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朕分了保成的注意力,那臭小子故意折騰賈愛卿給朕看的嗎?
混蛋!賈愛卿可是他父親!就算再怎么樣,也這么多年了,那臭小子端的不是東西!
皇帝不知道此賈敬非彼賈敬,只當(dāng)那臭小子是因為當(dāng)年的事有恃無恐,臉色越發(fā)的不好,賈代化看得明白,只是賈敬的來歷他也不算十分清楚,又因為此賈敬非彼賈敬,委實不是無關(guān)輕重的小私事,他雖愿和皇帝親密無間,卻也不好拿敬兒的私事出來說得。只好含糊將賈敬不只有著此世記憶的事兒說了,皇帝對此略有點驚訝,倒也沒覺得多奇怪——那臭小子本來就不是人!果然不是賈愛卿的傳承不好的緣故——只是對于賈敬竟敢借著折騰自家老父來給他看,到底還是耿耿于懷:不管怎么的,他這一世既然是賈敬,那就是賈家子了,哪有為了折騰外人,倒先折騰自家老父的?
皇帝因不好和賈代化分析其中內(nèi)情,只罵了他幾句“慈父多敗兒”、又另賜了他上好的敗火藥也罷了,回頭見了賈敬,少不得咬牙質(zhì)問他。
賈敬回答得理所當(dāng)然:“你是外人嗎?”
皇帝語塞,他自然知道賈敬話中的意思的,只他雖不愿意承認是賈代化的“內(nèi)人”,可也委實不愿意真說自己是外人,只好瞪眼磨牙,雖恨不得踹這臭小子幾下,偏偏這臭小子倒是肯任踹不躲,可他踹人的反倒腳疼啊!
心氣不順的皇帝,只要有空兒,越發(fā)樂于和賈敬爭奪自家寶貝太子的注意力,奈何雖然賈璋已經(jīng)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但賈敬要折騰賈代化,那法子多得是,包括忽然面癱著一張臉以一種沒啥起伏的語調(diào)說著想要賈代化親自做的小匣子什么的,賈代化保準(zhǔn)傻樂傻樂的就去熬夜趕工了。
最后皇帝只好無奈地認識到,作為一個皇帝,自己在不涉及民生大事非取舍不可時,竟還不如這臭小子心狠,雖仍不至于為了賈代化就徹底將太子讓了出去,到底將故意刺激賈敬的頻率降低到正常的程度,果然賈敬也不怎么折騰了。
皇帝暗暗松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擔(dān)心,保成拿得住這么狠心一個臭小子么?
皇帝不知道的是,首先,一個會將斷手斷腳都視為不得了的重傷的凡人,真心難和只要本源不受損,手腳換一百次都不算啥要緊傷勢的怪獸,比拼對傷害值的忍耐度;其次,賈代化每每看似被折騰得難受,火泡啊黑眼圈啊什么的,其實賈敬很小心關(guān)注他的身體狀況,除了帶著幌子給皇帝看一回,其他什么實質(zhì)傷害都沒有。
好幾次賈代化硬是將宮中賞下的藥材喝掉了,反而導(dǎo)致例如敗火敗過頭之類的麻煩,還是賈敬再悄悄兒補回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明面兒上折騰暗地里補什么的,也不嫌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