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馮虞將岳海叫來：岳海，這幾日傷可大好了？

    岳海前兩日方才從月港返回福州，這會兒精神頭尚好，只是臉色依舊蒼白。聽馮虞問話，趕忙答道：大人，已好得多了。只是大夫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傷處方得痊愈。這幾日還不敢大動，一路是坐了楊家大車回來的。每日行不得數(shù)十里，憋悶壞了。

    嗯，這個不急，好好將養(yǎng)就是。朝廷封賞下來了，你可知曉？

    已宣過旨了。說著，岳海的眼圈便紅了。岳海如今是廢人一個，原想能有個名分領(lǐng)些銀子回鄉(xiāng)便是極好了。哪知大人如此厚待……岳海如何能報大人的恩德。

    不說這個，本是你應(yīng)得的。今日叫你過來，有一事與你說，百勝隨楊大人赴南京，我的親兵隊(duì)日后便是你領(lǐng)了。如今全隊(duì)剩下三十來號人，漳州那邊不日便補(bǔ)過來二三十，余下的缺，你去尋些可靠能戰(zhàn)的頂了。

    岳海聞言瞪大了雙眼。大人，小的這番模樣如何還能拱衛(wèi)大人身前，不成不成。

    馮虞一笑，怕什么？你不還有一只手嗎？放不得箭還拿不動刀？莫推了，我要用你，用的便是你這一顆赤膽忠心，打打殺殺的，不還有別人聽你分派么。如今你也是百戶了，管這上百號人本就是職權(quán)所在，連帶我這邊護(hù)院家丁一并歸你調(diào)撥。哦，還有，日后這百人須分個班。沁園與千戶所那邊都須遣人值守。觀自在堂尤其要守嚴(yán)實(shí)了，沒我的話，無論何人均不得擅入。

    這個小的明白。

    這些都不急于一時，先好好歇著，待得傷好透了，再理事不遲?；仡^我……

    正說著，小廝馮謹(jǐn)氣喘吁吁跑了進(jìn)來。爺，那馮道……您侄兒與漱雪吵起來了。

    最早入馮家的四個小丫鬟如今已是老資格的貼身大丫鬟了。鳴翠、煙柳伺候馮母，漱雪、馨眉伺候采妍。這倆八竿子打不著的，怎么掐起來的？

    馮虞讓岳?；厝ズ蒙?，轉(zhuǎn)頭便讓馮謹(jǐn)將這書呆侄子與漱雪一并叫來。兩人進(jìn)屋見過馮虞，還是一副鼻孔朝天互不搭理的模樣，卻將馮虞給逗樂了。你們兩個，為何事爭執(zhí)？

    馮有理搶著說道：侄兒今日在園中行走，見這丫頭領(lǐng)著只黑狗四下亂跑，大呼小叫，有違婦道，便良言相勸。哪知她竟惡言相向，連那、那畜生也跟著幫腔，沖我狂吠，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

    不待馮有理說完，漱雪搶白道：你就與妞妞對罵，還說什么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你不就是女子養(yǎng)的？

    馮有理山羊胡子直抽抽：圣人、圣人教誨，又、又非是我空口白牙，如何？有錯么？

    漱雪小嘴一撇：圣人？圣人不是圣人他媽生的？

    馮有理大怒：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我、我……說著邊捋袖子邊往四下踅摸，看樣子是打算找個趁手的兵刃文攻武衛(wèi)了。

    馮虞在一旁看得好笑，此時卻不能再放任這兩人爭執(zhí)，否則便當(dāng)真?zhèn)撕蜌饬?。只見馮虞一拍桌案，挺身而起。都給我閉嘴。馮虞這一聲斷喝，唬得兩人一激靈，這才想起家主還在這兒呢，齊齊噤聲，望了過來。

    這等雞毛蒜皮之事也值如此爭執(zhí)？吃飽了撐的？馮虞打算快刀斬亂麻。漱雪，有理是我族侄，在這府里那好歹也算是位爺，你好好分說園中規(guī)矩便是，如何能與爭執(zhí)？下不為例，退下吧。

    喝退漱雪，轉(zhuǎn)頭再來料理馮有理。馮虞這時放緩了臉色，指了指邊上的靠椅，有理，你且坐。待馮有理坐定，馮虞方才說道：有理啊，我知你是飽讀圣賢書的，當(dāng)是聽過一句話，有理不在聲高。你在府中也算半個主子，與丫鬟高聲拌嘴，一派雞飛狗跳，豈不是惹人笑話，說我馮府沒規(guī)矩？

    馮有理鬧了個大紅臉，低聲說道：有理知錯了。

    倒沒什么錯不錯的。只是大戶人家有大戶人家的體面，與鄉(xiāng)野人家直性而為大有不同。你初來乍道，凡事多看少說。咱們這沁園規(guī)矩較別家比，算是極少的，只是總還有那么幾條，你多問問忠叔便是。尤其是后園，皆是女眷，無事就不必進(jìn)去了。

    侄兒省得。

    還有一事。我尋思著，先在府中安排些差事與你，待做得熟了，日后官面上再薦舉個出身，也好做些局面出來。這幾日，你先跟著忠叔，熟悉府中事務(wù)，覺得哪一塊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便與我說，我來安排。如何？

    馮有理聞言大喜，忙不迭道謝，隨即尋忠叔見習(xí)去了。

    打了這位大侄子，馮虞忙往采妍住的慕云館而去。到了院外，遠(yuǎn)遠(yuǎn)的便聽見里頭嘰嘰喳喳笑鬧作一團(tuán)，凝神細(xì)聽，原來是漱雪這丫頭片子正學(xué)說方才與馮有理拌嘴的行狀。馮虞想想也覺著好笑，馮有理一個書呆子，除了背誦四書五經(jīng)，話都說不利索，似乎急起來還有些口吃，與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家吵嘴，那不是自取其辱么？

    聽里頭笑得夠了，傳來采妍的聲音：漱雪忒也胡鬧。人家好歹也是爺?shù)闹秲?，雖說，那個年歲大了點(diǎn)，長得又寒磣……又是一陣嬌笑聲想起。大小也是主子，怎的如此不留些情面。想來是平日里將你等驕縱壞了，凡事由著性子。也就是爺心胸廣不與你們計(jì)較，你看那些個高門大戶，哪家如我們一般沒大沒小。日后楊府妹妹過來，那是見過大風(fēng)浪的，有人治你們呢。

    立馬有個丫鬟接過話茬：指不定誰治誰呢。雖說明里不分上下，凡事總有先來后到吧。夫人大***名分總少不了的，那邊落個二奶奶便不錯了。

    邊上又有人摻和進(jìn)來：可不是怎的，咱們爺說來與夫人您可是青梅竹馬，一道患難起家的，外人如何能比？便是咱們太夫人，也定是更疼夫人幾分的。

    只聽里頭啪的一聲，似乎是有人拿手拍桌案，要不就是座椅扶手。這話休得再提。你們只知嚼舌根嚼得痛快，若是挑起兩房不和，爺多半還要怪我。楊家妹妹大老遠(yuǎn)嫁來福州府，又尊我一聲姐姐，自當(dāng)以禮相待，不分厚薄的。你們記好了，日后楊家妹妹嫁過來，必得拿人家當(dāng)主子看，便是那些隨嫁來的丫鬟小廝，你們也不得欺生，都需拿出些大肚量來，便是給我掙臉面了。明白么？

    是！那些個丫鬟齊聲應(yīng)道。

    啪啪啪……馮虞聽到這里，忍不住拍著掌走進(jìn)院子，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