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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不是頭一回泡溫泉了，到了目的地后，她更多的是被各色各樣的小吃和玩具吸引。裴瑛交待了兒子幾句就換上泳衣去了公共池。

    南汐絕帶著安然去了古城街，此時年味已經(jīng)很濃，擁擠的街道上處處掛紅，熱鬧而喜慶。

    街上有賣各種當?shù)氐男⊥嬉?，安然見著什么要什么，南汐絕習慣了明碼標價的東西，對方開口要多少他便給多少，多花了不少冤枉錢。周圍的一些流動小商販注意到這兩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小孩，都很積極地往他們身邊靠。

    兩人都圍著裴瑛親手織的裸色圍巾。安然頭上戴了頂深黃色的虎頭帽，厚厚的，帽子周圍還綴了圈細白絨，襯得她小臉越發(fā)白嫩，再配上身上半長的桃紅色羽絨服，著實可愛；南汐絕一身半長的深藍色羽絨服，黑色靴子，身形挺拔，英俊帥氣。

    嘴甜的商販們一口一個“公子”“小姐”的恭維，擺弄著手頭的小玩具吸引他們。

    安然看得眼花繚亂，南汐絕也感覺新奇。

    “公子，小姐，買花嗎，新鮮的花兒?！庇袀€穿著手工布棉襖的女孩從人群中擠到他們身邊，甜甜笑著叫賣，并把臂彎里挎著的一大籃子花給他們看。

    滿籃子怒放的花朵中，安然一眼看中了枝還掛著霜的臘梅，顏色如蜜似臘，大概是因為氣溫低，嬌嫩的花瓣顯得晶瑩剔透，像水晶，卻是柔軟的。

    “哥哥，我要這個?！卑踩桓吲d地指著那支臘梅，可是南汐絕沒理她。

    賣花女孩臉上熟絡(luò)的笑容已消失不見，她看看南汐絕，局促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如蚊喃：“南汐絕同學?！?br/>
    南汐絕也沒想到在這里會遇上同班同學，他愣了下，禮節(jié)性地打招呼：“你好，張妍。”

    南汐絕不是多話的人，在班里沒有關(guān)系很好的女同學。會記住張妍純粹是因為她是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住校生中的一個，而且他的同桌喜歡欺負她。他很不能理解這個女生的怯懦，經(jīng)常臉紅，走路愛低頭。

    安然對南汐絕不搭理她很不滿意，扯扯南汐絕的袖子指著路邊一個賣假玉石的小攤，“我要看那個！”

    說著不等南汐絕同意就拉著他走。

    南汐絕介紹說：“這是我妹妹。”停頓了下，“把那支臘梅包起來好嗎，我要了?！?br/>
    “哦，好?！睆堝t著臉，小心地抽出那支梅。

    安然擺弄著一塊漂亮的石頭，“我喜歡這個，”說著回頭看了眼跟上來的張妍，“花我不要了，真難看！”

    張妍尷尬地站在那兒。

    南汐絕把花接過來，“沒事，她就這樣。”

    安然大聲說：“我要這塊玉，你給我買不買？”

    店老板恭維道：“小美女真有眼光，這可是本店鎮(zhèn)店之寶。您要真想要，我給您打個折，”他伸出三個手指頭，“三百就好了?！?br/>
    “三百？”南汐絕也不是不識貨的人，看著安然手里的那塊石頭，皺起了眉。

    “我就要這個，不要花！”安然還在吵鬧。

    南汐絕搖搖頭，正準備掏錢，張妍卻氣憤地開了口，“你這老板太黑心了，哪有這么坑人的。”她推住南汐絕的手，“別聽他瞎說，他這些東西都是從市西面的批發(fā)街上批發(fā)來的?！彼龥_老板伸出五個手指頭。

    老板一臉苦笑：“得得，50就50，算我倒霉。”

    “是5塊?！睆堝曇舨淮髤s異常堅定。

    老板的臉瞬間黑了，看向南汐絕。

    南汐絕看張妍的樣子，知道自己先前買那些東西都做了冤大頭，嚴肅地看向老板：“5塊，不賣就算了?！?br/>
    “10塊好吧？”老板一臉肉痛的表情。

    安然卻不樂意了，丟下手里的石頭，“我不要了。全是假貨，小心警察來抓你！”

    張妍鼓起勇氣，紅著臉問南汐絕：“你們還準備去哪里玩嗎？”

    南汐絕拽住安然不讓她亂跑：“今天就在這逛逛，明天我媽說要去灰塘景區(qū)，去看廟?！?br/>
    張妍說：“我家就住在附近，明天我做你們的導游好嗎？”

    安然立馬反對：“才不要，你有導游證嗎，是騙子怎么辦？”

    張妍窘迫的耳朵都是通紅的。她家臨近S市，為了供她上學，家里負擔很重，只有趁假期出來掙點錢。好在這里是旅游區(qū)，忙活一個假期就可以掙到生活費了。在班里，她都不敢和南汐絕講話，可在這兒，賺錢才是最迫切的，她只有硬著頭皮提出來。

    看南汐絕有些猶豫，她繼續(xù)道：“景區(qū)里的東西都很貴，我是本地人，帶著你們?nèi)ベI可以省很多錢。中午你們可以去嘗嘗我媽媽做的菜，很好吃的，價錢也公道?！?br/>
    安然還在扭著身子說不要，南汐絕已經(jīng)點頭答應(yīng)。雖然他覺得這種情況有點尷尬，不過，還是答應(yīng)比較好吧？

    張妍臉紅得更厲害了：“我們是同學，50塊一天。別人都要一二百，已經(jīng)很便宜了。”

    “嗯，就這樣說好了，明天我們該怎么聯(lián)系？”

    張妍迅速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上面有我家的電話，明天你們到了景區(qū)給我電話就行，我很快就趕到?！?br/>
    “行。”

    張妍看看猶在生氣的安然，抽出花籃里的一枝玫瑰送給她，“小妹妹，這個給你做禮物?！彼龘]手給南汐絕告別，“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再見。”

    安然不想再逛街了，回到賓館，換上泳衣跑下去泡溫泉。

    溫泉池很寬敞，這個時間點游人大都上了岸去吃飯，南汐絕很容易找到了套著游泳圈漂浮著的安然，她看到他，自己轉(zhuǎn)了個圈用背對著他。

    南汐絕下了水，游過去：“小然，先去吃飯吧，吃完飯再泡。媽媽在餐廳等我們。”

    安然認真地看著他：“哥哥，你喜歡她？”

    “誰？”南汐絕愣了下。

    “就是那個賣花的?！?br/>
    南汐絕忍俊不禁：“你怎么這么早熟，才幾年級就喜歡來喜歡去的?！?br/>
    在安然看來，南汐絕這是在回避她的問題。

    好說歹說，南汐絕把她從池水里撈回去，裴瑛已經(jīng)在餐廳等得不耐煩了。

    “快過來，”裴瑛笑著給他們介紹坐在她身邊小口吃糕點的一個女孩，“給你們介紹個新朋友，南子，她還是你的同學呢?！?br/>
    餐廳里有暖氣，女孩穿著件樣式老舊且肥大的毛衣，整個人顯得更加瘦小，明顯是張妍無疑。

    南汐絕坐下來，笑道：“好巧，我們又見面了。”

    張妍放下手中的糕點，羞澀地笑笑。

    裴瑛滿意地瞇瞇眼睛，舒展了下身體，“這小姑娘看著瘦弱，手勁可不小，拔罐拔得真舒服?！?br/>
    張妍說：“是我媽媽教的?！彼戳搜勰舷^，解釋說：“我晚上在這里打工，按摩推拿都會。阿姨看我是學生才問了我，沒想到……”

    裴瑛點點頭，“是啊是啊，妍妍，給阿姨說說，南子平日在學校都是什么樣兒？”

    裴瑛親熱的稱呼讓三個小孩都僵硬了下，張妍支支吾吾，沒好意思說她和南汐絕根本就沒說過話。

    安然吃飯吃得“叮當”響，不高興全在臉上，張妍吃得很小心。

    南汐絕用胳膊肘推推她，她索性抱著盤子挪得離他遠一點。

    上了一盤新菜，裴瑛招呼著：“快趁熱吃，這是妍妍給介紹的特產(chǎn)?！?br/>
    油汪汪的一盤，像一塊塊的小糕點，麻將大小，很厚實。

    張妍說：“外面的皮是熊寶菇，里面是純瘦肉，過了油又翻炒的，很香，吃著也不油膩。小然，你嘗嘗吧，味道挺不錯的?！?br/>
    張妍用她的筷子給安然夾了一塊放在她盤子里，安然盯著那塊香噴噴的東西看了半晌，用勺子撥拉到一邊，“有口水?！?br/>
    張妍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

    裴瑛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來，看了眼安然，安慰張妍：“妍妍別在意，她還小不懂事，阿姨等會說她。多吃點。這么小的年紀就出來賺錢，真不容易。”

    南汐絕跟著打圓場：“媽，張妍的成績也特別好，每次考試都在級部前三?！?br/>
    裴瑛是老師，骨子里喜歡成績好的孩子，聽兒子一說，對著張妍笑得越發(fā)慈愛，“你爸媽有你這樣的孩子真幸福。別拘束，多吃點。還有一年考高中吧，到時候來我的班吧?！?br/>
    張妍乖巧地點頭。偷偷地看了南汐絕一眼，沒想到他知道她……

    安然把盤子一推：“我不餓，回去了?！?br/>
    裴瑛送走張妍才回到房間，讓安然面壁思過，對著墻角站一小時才準去玩。

    “小然，你今天的表現(xiàn)讓姑姑非常失望?！迸徵掼F不成鋼，“我平時是怎么教你的？如果在餐桌上姑姑當著那姐姐的面訓你，你會怎樣？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你好好想想吧。南子，你也出去，讓她好好想想自己哪里做錯了。”

    一個小時后，罰站完畢的安然向裴瑛做了檢討，保證不再犯此類錯誤，而且答應(yīng)明天向張妍道歉。

    南汐絕和安然住一間屋，聽到她肚子在叫，他端出一碗熱乎乎的面條給她：“吃吧，別餓壞了。這是媽媽讓廚房給單做得，你晚上沒吃飯，吃點面養(yǎng)胃?！?br/>
    安然大口地吃著，委屈地直掉眼淚。

    南汐絕嘆了口氣：“今天也是你做得不對?！?br/>
    安然吃完，打了個飽嗝，說：“你不能喜歡她！”

    “誰？”南汐絕一時愣了。

    安然有些扭捏：“就是……張妍?！?br/>
    “怎么可能?！蹦舷^啞然失笑。

    安然拉住他的手：“不許你喜歡別人，我決定了，長大后就嫁給你。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家，你不能丟下我?！?br/>
    南汐絕樂了：“小然，你今年多大了？”

    “八歲，已經(jīng)不小了。”安然想了下，又加了句，“過年就九歲了?！彼闹约浩桨宓男馗白罱@里有點疼，肯定是要發(fā)育了。我會長成大胸翹臀細腰的美女，包你滿意！”

    南汐絕黑線了，她這個說話的調(diào)調(diào)怎么這么怪異……？

    只不過她的這句話正好被過來探望的裴瑛聽到，第二天就帶她買了吊帶小背心穿上，并趁機傳授了不少保護乳^房的方法。裴瑛很是欣慰：“現(xiàn)在的小孩營養(yǎng)好，發(fā)育的就早，想當年我十二歲的時候還是飛機場?！?br/>
    裴瑛告誡南汐絕，以后帶安然擠公交的時候要注意保護她，說的南汐絕面紅耳赤，不無幽怨地想著：你們有沒有把我當男人？

    安然三人到達灰塘景區(qū)大門口時，張妍正在保安室里的火爐旁邊烤手，看到他們，揮揮手示意他們過去。

    “咦，烤紅薯嗎，這么香？”裴瑛嗅了嗅問道。

    保安室里只有一位老大爺，聞言憨厚一笑，指指屋角的一個橢圓形灰撲撲的烤爐：“平日呆著也是無聊，考點紅薯賣賣，小本生意?！?br/>
    安然聞著香甜，不由盯著那只烤爐看。

    張妍已經(jīng)用紙袋裝好了三個紅薯，遞給裴瑛：“謝謝阿姨請我吃飯。你們嘗嘗這個吧，挺好吃的?！?br/>
    裴瑛道了謝接過來。

    張妍今天換了件新的羽絨服，頭發(fā)也扎了起來，比昨晚見到的時候青春靚麗許多，目光老是往南汐絕身上飄。思及小女兒心性，裴瑛看了兒子一眼，笑得很不莊重。

    看到安然站著不動，裴瑛踢踢她的鞋跟。安然走到張妍面前，別扭地說：“美麗可愛的姐姐，昨天是我態(tài)度不好，請你原諒。”

    說是道歉，可她那下巴昂得，一臉的不情愿，再配上她那個話語，南汐絕扭過頭強忍住笑意。

    張妍連忙擺手：“沒什么沒什么?！?br/>
    裴瑛咬了口紅薯，不在意地說：“應(yīng)該的?，F(xiàn)在皆大歡喜了，我們出發(fā)吧?！?br/>
    景區(qū)里有座歷史久遠的寺廟，香火鼎盛。臨近年關(guān)，前來進香的人絡(luò)繹不絕。

    到了大雄寶殿，裴瑛很虔誠地上了香。天氣一冷她就懶得動彈，很快就尋了個茶室和人喝茶聊天去了，只囑咐南汐絕帶好安然，餓了來找她吃飯。

    張妍對這片熟悉的很，講解地很盡責。她帶著南汐絕和安然來到寶殿后，有條寬闊的河水橫穿整個寺廟，河面上架著座橋，一座青石板路鋪就，光禿禿的且兩邊沒有護欄和扶手，看起來有些年代了。

    “這條河和橋也是這里的一大看點。”張妍停在河邊，指著那座橋說，“這條河將整個寺廟分成兩部分，現(xiàn)在是冬天，還不是最好玩的時候。夏天的時候河面上會開滿荷花，會有本地的漁民駕著船進來采蓮。這座橋就是傳說中的奈何橋。相傳……”張妍又有些臉紅，“情人牽手從橋這頭走過去再折回來，這輩子做夫妻，也會有永世的美好姻緣?！?br/>
    安然聽得有趣，好奇地問：“為什么要走過去再走回來？”

    “奈何橋是神話里由陽間通往陰界的橋，相傳在橋那頭守著一位被稱為孟婆的老婆婆，每個走過去的人喝了她熬的湯就會忘卻在凡間經(jīng)歷的事情。人間的不少夫妻經(jīng)歷死別時會約好在橋上等著，有句詩句就說‘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一起去投胎，只是他們喝了孟婆湯會忘卻彼此，姻緣已斷。”張妍指指空空如也的橋那頭，“若在陽世時牽手走過一回，即使喝了孟婆湯姻緣也不會斷。你們可以……”

    景區(qū)里為了招徠游客，大都給景點編些愛情故事。張妍耳濡目染，也知道游客愛聽這些。卻忽略了她的客人一個不過和她一般大，另一個還是個兒童，哪里的姻緣夫妻情。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由懊惱起來。

    安然卻很興奮，拉著南汐絕的手：“哥哥，我們?nèi)プ咭蛔甙?。她說了，走一圈這一輩子就不分開了，能做夫妻。”

    南汐絕笑著搖搖頭，扯她回來，“都是騙人的東西。再說了，你那么小，走什么走?！?br/>
    安然急得直跺腳：“你忘了我可是要嫁給你的！”

    她說得認真，南汐絕反倒不好拒絕，只得隨她去了。安然剛走上橋，還記得告訴張妍：“姐姐你不要跟來了，夫妻只能是兩個人?！?br/>
    張妍風中凌亂了，呆了陣子才忙忙提醒：“昨夜打了霜，估計橋面上很滑，你們小心點！”

    安然拉著南汐絕，走一遍還不罷休，來來回回得走了十幾遍。

    過了橋，張妍給他們看一塊斷裂的石碑，撲打掉上面的積雪，露出上面鐫刻的詩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是越人歌?！睆堝榻B說，“是說君子晰泛舟河中，打槳的越女愛慕他，用越語唱了一首歌，鄂君請人用楚語譯出，就是這一首美麗的情詩。楚國王子鄂君子晰終被歌聲打動，微笑著與越女一同泛舟遠行。當時他們泛舟的河就是這條河……”

    越說張妍越覺得不自在，佛門清凈之地，他們?nèi)齻€小屁孩怎么老是講這些情啊愛啊的！

    南汐絕饒有趣味地蹲下身來看：“這和我聽到的不太一樣，我爸也提過，說是一個政治故事。莊辛和襄成君的政治友情。”

    張妍暗自決定以后背講解詞的時候要挑端莊嚴肅的背，再不可出現(xiàn)今日窘境。

    安然也學著南汐絕的樣兒蹲下來，“我也知道它，”她皺著眉努力想了下，“好像是三叔還唱過。那個子晰和越女去，嗯野合了……”

    南汐絕無奈地看她一眼，從紙袋里撕下一大塊烤紅薯填進她嘴里，惡狠狠地威脅：“女孩子不準隨便開黃腔！”

    安然嗚嗚嚕嚕地吐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