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厲婷婷決定要去道歉，但是接下來幾天，她卻沒了動靜，只在屋里走來走去，唉聲嘆氣。

    青菡心里明白，決定好做，行動卻難行動。在那些嬪妃面前，縈玉從來都是頤指氣使，哪個也不放在眼里。得罪了她的人，輕則受罰，重則喪命。

    皇后的暴虐，在這宮里是出了名的。

    這樣子，叫她忽然上門去給人道歉，人家肯定會誤會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肯見。

    厲婷婷自己，在漪蘭宮抱著腦袋想了兩三天，還是沒想出輒來。

    最后她決定，不管怎樣，先去昭陽宮見琬妃，至于對方見不見，那就再說。

    第一次去昭陽宮，厲婷婷在前廳喝了半盞茶，琬妃的貼身宮人出來客氣地說，琬妃娘娘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人家客客氣氣的把厲婷婷給送出來了。

    回來的路上，青菡跟在厲婷婷身后，還在惴惴不安，怕厲婷婷吃了閉門羹心里難受。

    豈料，厲婷婷卻噗嗤一笑。

    “這不是很簡單么？”她說，“邁開第一步，就好辦了?！?br/>
    青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厲婷婷也在害怕。

    過了兩天，她又去，琬妃還是不見。這次，厲婷婷不用人家開趕，自己起身告辭。她說既然琬妃還沒準(zhǔn)備好，那她就不勉強(qiáng)人家，過段時間她會再來的。

    青菡明白了，厲婷婷是打算用不懈的努力，來讓對方接納她。這讓青菡也暗自揣測。琬妃到底還要皇后跑幾趟，才肯罷休呢？難道她就打算一直不見厲婷婷么？

    豈料第三次。厲婷婷去昭陽宮時，琬妃身邊的宮人對她說，請皇后不要再過來了。

    “娘娘說，皇后再往昭陽宮來多少趟，她也不會肯見的。”那貼身女官神情平靜地看著厲婷婷，“娘娘還說，就算皇后再來，也不用再通報她了?！?br/>
    青菡心中一緊，她轉(zhuǎn)頭去看厲婷婷。厲婷婷捧著那盞茶，臉色有幾分難看。

    然后。她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我知道了?！?br/>
    女官并不出聲，只靜靜看著她們一行人離去。

    從昭陽宮出來，在路上，厲婷婷始終默默無語。青菡跟在她身后，想去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是我不對?！眳栨面煤鋈恍÷曊f，“逼著人家接納道歉。這太蠻橫了?！?br/>
    聽她這么一說。青菡心緒一時復(fù)雜難言：“琬妃娘娘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想通的。”

    厲婷婷點點頭：“我明白?！?br/>
    青菡想了想，又道：“公主，要不然。讓奴婢去疏通疏通？奴婢好歹，也算能和琬妃說上幾句話。”

    厲婷婷卻搖搖頭：“這事兒你別插手了。不然倒好像逼著人家見我。她不愿意見，我不勉強(qiáng)。”

    她停了停，才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苦笑似的說：“昭陽宮是母妃住的地方，我就算進(jìn)去看看，也是好的?！?br/>
    青菡心里一酸。景安帝的皇后早早過世，為了表示紀(jì)念，他沒有再立后，但甄妃得寵十多年不衰，地位也和皇后一樣了，而且她就住在皇后才能住的昭陽宮里。

    縈玉就是在昭陽宮里出生、長大的，現(xiàn)在，舊主人卻被新主人從里面趕了出來。

    經(jīng)過這場挫敗，厲婷婷不再往昭陽宮去自討沒趣，她又開始琢磨，要去堇妃住的碧霄宮探看。

    青菡知道了，頗有些為難，她惴惴道：“……堇妃如今都不認(rèn)識人了，公主真要去么？”

    厲婷婷沉默半晌，才道：“她不認(rèn)識我了，可我還認(rèn)識她啊。”

    次日，她就去了碧霄宮，堇妃身邊的宮人聽說厲婷婷來了，趕忙出來迎接，青菡與其中一個交情不錯的宮人說，厲婷婷想去見見堇妃。

    “……現(xiàn)在么？”那宮人遲疑道，“堇妃娘娘剛服了藥，才睡下?！?br/>
    厲婷婷點點頭：“那我就等一會兒，等她醒了再進(jìn)去?！?br/>
    宮女們沒辦法，只好請她入座，又端上茶來。

    其實，沒有人看得出來，厲婷婷今天來碧霄宮，比她前兩次去昭陽宮更加緊張不安。

    是因為，她對堇妃所做的，遠(yuǎn)勝過琬妃。當(dāng)年的手段太惡劣，導(dǎo)致的后果也更糟糕，現(xiàn)在回頭來看受害者，她心中這份不安，遠(yuǎn)非外人能想象。

    端著熱茶，喝了幾口，滾燙的液體灌進(jìn)肚子里，她那顆撲通撲通的心，也慢慢平靜下來。

    就這么坐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宮人才來報說，堇妃醒了。

    厲婷婷放下茶碗，站起身來：“我去看看她?！?br/>
    帶著青菡，跟隨堇妃的貼身宮人，走進(jìn)里面的房間，厲婷婷能夠聞到濃濃的藥味兒。

    那是堇妃常年服用的定神藥物。

    走到門口，厲婷婷停住了腳，她聽見，宮人小聲對堇妃道：“娘娘，皇后來看望你了?！?br/>
    沒有聲音。

    厲婷婷沒再等下去，干脆走進(jìn)屋里。

    堇妃坐在床上，幔帳有一半還垂落著，她的頭發(fā)披散，一個宮人正慢慢給她梳理起來。

    她那張臉孔，慘白，一雙眼睛愣愣看著窗外。

    堇妃的神情癡呆，剛才和她說話的那個宮人，直起腰來，看了厲婷婷一眼，眼神里帶著無奈。

    她輕輕搖了搖頭。

    厲婷婷在門邊站了站，她終于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堇妃……”

    堇妃聽見了聲音，臉慢慢轉(zhuǎn)過來，她看見了厲婷婷。

    驚恐立時浮現(xiàn)在她的眼睛里！

    她的身體一個勁兒往后退，像是要縮回到被窩里：“……鬼??！鬼來了！”

    厲婷婷分辨道：“我不是鬼，堇妃，我是來向你道歉……”

    她的話還沒說完。堇妃抓起旁邊的梳子就往她身上扔！

    被那柄梳子正打在臉上，厲婷婷疼得捂住了臉！

    “……你明明死了！你死了呀！你為什么要活過來？！”

    堇妃還在不斷抓起東西往厲婷婷身上扔。宮女們趕緊上前，有的試圖攔住她，有的抱住她的腰，以防止她自傷，剩下的，趕緊將厲婷婷勸出房間。

    “皇后，她已經(jīng)瘋了，”那與青菡要好的宮女，低聲道?！澳鷦e再來了，她不會聽懂您的話的?！?br/>
    厲婷婷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剛才有東西砸在她眼睛上，讓她不得不淚流滿面。

    “……我還會再來的。”她忍了忍，又道，“次數(shù)多了，她就會習(xí)慣的?！?br/>
    晚間，厲婷婷靠在燈下，仰著面，沉櫻拿著藥棉。正給她仔細(xì)涂抹著臉上的紅腫。

    堇妃拿東西砸她。有一根簪子打在厲婷婷的左眼下面，幸好沒傷著眼睛，但是破了皮。

    “公主不要再去看堇妃了?！背翙颜f?！八呀?jīng)瘋了，認(rèn)不出人的?！?br/>
    “她認(rèn)得我?！眳栨面瞄]著眼睛說，“她說鬼來了，她知道是我?！?br/>
    沉櫻嘆了口氣：“公主，你真的那么想得到堇妃的原諒么？”

    厲婷婷有一會兒沒出聲。

    “太子的要求太無理了。公主不應(yīng)該答應(yīng)他?！背翙颜f，“想得到道歉的是他自己，他卻把公主推到琬妃和堇妃那兒?！?br/>
    厲婷婷苦笑，沉櫻這個人，一向犀利，看什么都能直指核心。

    “就算是這樣，我也該去道歉?！彼龂@了口氣，“太子只是提醒了我而已。”

    “公主……”

    “堇妃和琬妃，她們要怎么反應(yīng)，那是她們的自由。”厲婷婷啞聲道，“我去道歉，那也是我的選擇，至于她們不肯接受，這部分，我控制不了?！?br/>
    沉櫻搖搖頭：“公主在那邊幾十年，就學(xué)會了那邊的‘自由’?！?br/>
    厲婷婷笑起來：“那邊不好么？自由難道不好么？”

    “我說不上來?！背翙殉了计蹋昂孟袷峭玫??？膳静淮罅?xí)慣那種自由?！?br/>
    厲婷婷睜開眼睛，燈下，沉櫻依然是那張粗糙的臉，沒有特色的丑陋五官，只有那雙眼睛，明亮如黑色寶石。

    “沉櫻，你今年多少歲了？”她忽然問。

    沉櫻一怔：“奴婢今年二十四歲?！?br/>
    厲婷婷心中感慨，她握住沉櫻的手：“你還想留在宮里么？真的不想離開這兒、活在自由的世界里？”

    沉櫻垂下眼簾：“奴婢不想出宮?！?br/>
    “不想再去見見父母？”

    “公主，家父已經(jīng)不在了……”

    “可你母親還活著?！?br/>
    沉櫻卻冷笑起來：“他們早就不要我了。”

    她這話說出口來，才感到后悔，因為沉櫻看見厲婷婷的眼神黯淡了。

    忍了半天，她才道：“家母當(dāng)年已經(jīng)和奴婢說過了，只當(dāng)沒有她這個母親。就算奴婢想去見她，一來，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二來，也不知她還肯不肯見?！?br/>
    “可憐的孩子?！眳栨面每嘈Φ?，“我不想你們一直留在這宮里，白白蹉跎青春，我是恨不得都打發(fā)你們出去呢。青菡她們年齡已經(jīng)大了，沒辦法，可你還年輕。沉櫻，早晚你得離開這兒，過你自己該過的生活。”

    接下來，等臉上的傷勢好點了，厲婷婷又開始往碧霄宮去。起初，堇妃見了她，依然會狂叫，拿東西砸她，說她是鬼怪什么的，有一次她甚至把一碗滾燙的藥潑到厲婷婷的身上。

    厲婷婷灰頭土臉的回來，換下了被藥汁打濕的衣服，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連胳膊上都燙了水泡。

    “公主，您別再去了?！鼻噍招奶郏瑒袼Ｖ?。

    厲婷婷卻不以為意，還很高興道：“沒關(guān)系。你看，她今天只叫了兩嗓子就沒再嚷嚷了，這不是進(jìn)步么？”

    青菡苦笑，厲婷婷非要去和一個瘋子計較，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她難道還想把一個瘋癲的人，徹底治好不成？

    那天傍晚，厲婷婷又去了碧霄宮，堇妃的身邊宮人見她又來了，臉上就浮現(xiàn)出不滿來。

    厲婷婷每次來，堇妃都要大鬧一場，鬧得她們?nèi)疾坏冒矊?。就這樣子，她還要往這兒來，怎么勸都不聽，其余人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膩煩的心理。

    不過，今天倒是有幾分奇怪，堇妃見她進(jìn)屋，沒有抬頭，也沒有理會，目光仍舊直勾勾地盯著窗欞。

    厲婷婷安下心來，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試探著小聲道：“堇妃？”

    堇妃依然沒動靜。

    厲婷婷一直走到她身邊，彎下腰來，盯著她的臉：“今天好點了么？”

    誰料，這平平常常的一句，竟然刺激到了堇妃，她忽然從床上起身，抓住厲婷婷張嘴就咬！

    厲婷婷嚇得一身冷汗，她慌忙躲閃，白森森的牙齒格的咬了個空！

    沒有咬到，堇妃還不罷休，她怪叫著，一面用手去抓厲婷婷的臉，又去抓她的頭發(fā)！

    厲婷婷只覺得耳畔劇痛，也不知被堇妃傷到了哪里，一群人撲上來要分開她們，無奈堇妃使足氣力，抓著厲婷婷的衣服就不撒手！

    一屋子的人，又鬧又叫！

    就在這時候，厲婷婷只覺得有一只手用力把堇妃拽開！

    “……你為什么要回來？！”

    厲婷婷被誰推了一掌，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眼前的金星慢慢散去，厲婷婷抬頭一看，卻是琬妃！

    堇妃雙手緊緊摟著琬妃，把臉埋在她的懷里，嘴里還在胡言亂語。琬妃摟著她，像哄小孩兒一樣低聲道：“好了，沒事了，沒有鬼，我在這兒呢……”

    厲婷婷掙扎著起身來，她抹了一把臉，卻發(fā)現(xiàn)手上帶著血。

    大概剛才被堇妃給抓破了哪里，她只覺得耳根處生疼。

    琬妃不理她，只溫言安慰著堇妃，將她扶到床上躺下。好半天，她才頭也不抬地說：“你出去吧，不要在這兒讓她受驚?！?br/>
    厲婷婷含著眼淚，轉(zhuǎn)身出了房間。

    “走吧?！彼槠艘幌?，“青菡，咱們回去?！?br/>
    回到漪蘭宮，素馨她們都被嚇住了，厲婷婷頭發(fā)凌亂，她的耳根下面還在涌著血，臉頰上，更有被指甲抓下的凌亂血痕……

    青菡來不及給她們解釋，慌忙取來水盆，給厲婷婷把血跡洗干凈，又取來傷藥，敷在紅腫的傷處。

    厲婷婷的流血止住了，她這才和素馨沉櫻她們說，是被堇妃給抓撓的。

    “……真是個瘋子?！鼻噍蘸藓薜?，“本來一聲不響，公主一到她跟前，她就跳起來咬公主！”

    厲婷婷低聲打斷了她的話：“青菡，別說了?！?br/>
    她瑟瑟含著淚道：“她變成這樣，也是因為我?！?br/>
    一屋子人，都安靜下來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