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銘被下了一跳,下意識的往后退了一步,皺著眉頭看薛如海,完全不明白他為何如此生氣。
她這樣子看起來卻好似一副叛逆姿態(tài),薛如海只覺得心火一拱一拱的?!澳憷蠈嵔淮弦淮蔚降资欠揭棠镌O計誣陷你的,還是確有其事?”
薛如海素日儒雅溫潤,少見的如此氣勢洶洶。薛夫人上前去拉薛銘的手,意做安慰。怯怯的看著薛如海,“審問的時候老爺也是在場的,自然是銘兒受了冤屈,今日怎又問起來?!?br/>
薛如海并不說話,只是將犀利眸光狠狠落在薛夫人身上。登時嚇的薛夫人沒了聲音,諾諾拉著女兒向后退了一步。
薛如海目光如刀子一般,冰冷而狠戾的刮在薛銘身上,讓她下意識的打了一劑冷戰(zhàn)。比之前世父親的慈愛,薛如海不可謂不是一位嚴父。溫潤儒雅外表之下,恐怕嗜伏著一只猛獸,怪道白手起家毫無根基卻能做到相位,且多年來榮寵不衰,縱然圣上多疑卻依然對他多有信賴。
薛銘不慌不亂,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薛如海緊蹙眉頭,“當真?那日你是第一次見安郡王?”
“自然是真的,女兒說的若有半點虛假,任憑父親處置。”薛銘神色決然,目光灼灼看向薛如海,沒有半點退縮。
女兒的品性薛如海自是了解,只是自上次廣濟寺回來之后她便性情大變。雖則不似之前愚懦是好事,可人之所以能有如此巨大的改觀恐是遇到了很大的挫折或是打擊。
被強人擄走是事實,身上有傷也是事實。薛如海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上一次言官揪著女兒私奔丑聞參了他一本又一本治家不嚴,都被圣上壓了下來??扇粼俸桶部ね醭渡详P系。恐怕圣上便再不會一力維護。
他是內閣首輔,參政大臣,多少年來如履薄冰才得以做的今天這個位子。若因為薛銘毀了整個薛家的前程,那他……
薛銘見薛如海望向自己的目光復雜而糾結,既有不舍又帶著幾分決然。官譽對于文臣來說高于一切,必要時為了維護官譽女兒是可以被舍棄的。薛銘心中一凜。她薛家中招了。
薛夫人見父女二人對峙而望。目光都十分復雜。她從來都搞不懂薛如海的心思,深知他的深不可測,這樣的目光熟悉中透著恐怖,她將薛銘拉至自己身后。小心翼翼道?!袄蠣?,坊間傳聞自不可信。銘兒是咱們的女兒,品行如何老爺再清楚不過的?!?br/>
她再笨也能明白。又有人拿廣濟寺事件來詬病薛銘。只怕,這一次事件會成為薛銘一生的污點。思及此處,竟有些隱隱的恨起了被打回祖祠的方姨娘。
“嗯。”薛如海應了一聲。深沉目光自薛銘身上轉了一圈,目光越發(fā)糾結起來。
薛銘靜靜的站在薛夫人身后,神態(tài)高雅而從容,一雙剪水秋眸中透著自信和果敢的光芒。本似秋日一朵悄然綻放的蓮花,卻偏透著牡丹的奪目和雍容。從來都不起眼的薛銘,竟出落的如此不凡。薛如海有些驕傲,又有些傷感。
難道安郡王是真的因那一面之緣起了心思?不對。這里面有陰謀。安郡王已經婚配,難道要辱了他的銘兒做小不成。
薛如海心煩意亂的一揮手。對薛銘道,“懷哥兒還在書房習字,你去瞧瞧他,過會親自領來用膳?!?br/>
薛銘拍了拍薛夫人冰涼的手,以示安慰,又對薛如海福了福身,領命去了。
見薛銘出去,薛如海轉頭看向一直惴惴不安的薛夫人,“銘兒和顧世子議親到了哪一步?”
薛夫人還未從方才的緊張氣氛中緩和過來,愣愣的看著薛如海半晌方才道,“只過了納禮,還未換庚帖?!?br/>
顧府雖是透露想要盡快成親的意愿,動作卻十分緩慢。
寧遠侯夫人蘇氏是顧侯繼娶夫人,并非是顧長平的生身母親。侯府關系一向復雜,恐是這位蘇夫人并不愿意娶薛銘過門。卻拗不過寧遠侯的再三催促,可如今寧遠侯重病在榻,日日昏睡,醒來的時候實在是少之又少。沒有他的催促和監(jiān)督,蘇夫人豈不樂得拖延再三。
薛如海擰了眉頭,到底是誰看穿了兩家聯(lián)姻意圖。是八王黨還是四王黨?
“你使人去顧府側面打聽打聽,如何這般慢。想辦法快些將庚帖換下來,早日讓銘兒完婚?!毖θ绾<痹瓴话玻櫤詈皖欓L平是極力要結成這本親事的,可自從廣濟寺一事開始,就不停有事端出現(xiàn)來阻撓這樁婚事。
方姨娘跟了他多少年,貪心是有,不知進退也是有。可卻絕對沒有那么大本事,可以找來寇賊將薛銘擄走。若沒有人撞她的膽子,她也斷不敢對嫡女下手。
況且,縱然是薛銘因為這事出現(xiàn)閃失,嫁過去的也必定是二房和三房的嫡女,輪不上薛茹。這招借刀殺人用在方姨娘身上,用的極其巧妙。
薛銘迅速而簡潔的查明了事情的表面真相,他又以雷霆之速將方姨娘趕到祖祠托在陪都金陵做兵部侍郎的堂兄保護,以防幕后黑手殺人滅口,用以在關鍵時刻來挖掘事件的最終真相。
如今看來若不迅速讓兩家成親,恐是要橫生波折。圣上雖已立儲,可其余皇子能力皆不在太子之下,龍子張目,奪嫡之爭一觸即發(fā)。他身在朝中不可能躲避開這場爭端,是以選擇了一條最佳退路,如今看來,是有人要逼迫他表態(tài)了。
薛如海思緒萬千,薛夫人卻并不能領悟其中要髓,為難道,“這庚帖之事,向來是男方主動的。顧侯既答應了這婚事,斷沒有后悔的道理,老爺何必急于一時?”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安,追問道,“可是外面有起了什么謠言?老爺怕顧侯最終反悔。銘兒是清白的,咱們都能證明?!?br/>
薛如海突然覺得薛夫人有些呱噪,于是便冷著臉道,“夫人可知耀眼因何而起?”
薛夫人以為薛如海又要說無風不起浪,便道,“婦人三兩成群,無中生有。謠言本就是無稽之談,哪里會有什么原因?不過是銘兒被人陷害罷了。”
薛如海搖搖頭,“制造謠言的人都有他的目的,而今看來無非是要攪了咱們兩家的姻親?!?br/>
朝堂中的變幻莫測薛夫人不懂,可看薛如海的臉色也知道必定有所關聯(lián)。如今顧長平正在漸漸崛起,眾人皆知。這門親事好的不能再好,京中不知多少人家盯著。
薛夫人顧不得什么首輔夫人的面子,忙到,“我這就遞了帖子,明日便親自登顧府商討。”
“嗯。”薛如海滿意的點了點頭,拍了拍薛夫人的手。神情柔和,“書禮也到了成親的年紀,你也緊著看看哪家有好的姑娘替他留心?!?br/>
“老爺放心,我定給禮哥兒尋個好人家。”縱然多年夫妻,然而薛夫人面對薛如海時,還總是含嬌帶怯。
薛如海點了點頭,“不拘什么門第,只要父親兄弟皆是清流即刻。”
薛銘去書房時,正看見薛書懷小小的身子跪在椅子上,吃力的提筆寫著字,神態(tài)認真,額頭早已因費力而不滿汗珠。
屋內不過一個嬤嬤和丫頭跟著,并沒有長輩陪著,還能如此認真。薛銘頓時對這個只有七歲的弟弟生氣好感,瞧瞧站在他身后。鋪平的紙張上,一排楷體字寫的工整而漂亮,雖則沒有成年人的筆力倉勁,卻也初見比風端倪。
薛銘靜靜站在他身后,并不說話,待薛書懷將字寫完,放下筆時才悄悄接了丫頭遞上的帕子,本想給薛書懷擦汗。卻被他劈手奪了,頭也不抬道,“我自己來便是?!敝赡壅Z氣中透著威嚴,很不搭調卻又異常和諧。
薛銘微微愣怔,“小氣吧啦的,姐姐給擦擦有什么了不得?!?br/>
薛書懷小小身子一頓,迅速回頭,見了薛銘頓時眉開眼笑?!岸阍趺磥砹耍俊?br/>
“父親要我來尋你去用膳?!毖︺憣⒀鴳褟囊巫由媳Я讼聛?,牽著他的小手去凈手。
薛書懷一面洗手,一面道,“姐姐知道,我學里有個同窗,是顧侯府上五房的嫡幺子么?”
“然后?”薛銘挑眉,看著這個少年老成的小東西。
“沒什么然后?!毖鴳押苁前谅膶⑹种械呐磷尤越o一旁的丫頭,背著小手顧自的往外走去。
薛銘站在他身后一臉莫名其妙。
顧長平此刻正大步流星的從宮里向外走,忽而一個小太監(jiān)上來行了禮。“世子請留步,德妃娘娘請您過宮里一坐?!?br/>
德妃乃是十三王爺?shù)纳?,顧長平的姑母。素日里姑侄感情雖好,卻并不時常走動。怎突然要人來尋?
顧長平擰了眉頭,側頭看向一直緊跟在身后的顧全。“你親去太醫(yī)署接了宋太醫(yī)過府,侯爺若是醒了便告知他我于德妃娘娘處?!闭f著又壓低聲音,“若是問起婚事,只說一切都已妥當,下月必定成親。”
“是?!鳖櫲珣寺?,退居一側。躬身候著顧長平走遠。(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