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
一架從紐約起飛的客機(jī)從深邃暗沉的夜空劃過,緩緩降落在深夜的揚(yáng)城機(jī)場。
候車廳里來往的旅客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形態(tài)各異,各處分布著圖文并茂極其搶眼的廣告,細(xì)碎嘈雜的交談聲混雜著播報員甜美的聲音回旋在上空。
深夜的機(jī)場也同樣熱鬧。
登機(jī)口站著一道身影,是個高瘦的男生,相較于行李繁重的來往旅客,兩手空空的他顯得另類,握在手中的手機(jī)不停地在響,他就跟沒聽見似的,神情懨懨的站在那兒,像在等人。
過不久,宋沉過來了。
他來時,先大致地打量了一下等在這里的男生,很顯然,這人的狀態(tài)極差,臉色也不好,眼里的情緒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挺平靜的,是那種死水微瀾的平靜。
“走吧?!彼f,嗓音低得很沙啞。
宋沉轉(zhuǎn)著手心的車鑰匙,心想,楊元璞費盡心思藏好的人,被盛林野挖出來也就算了,現(xiàn)在還這么輕易地帶回來了。
而且,看他這樣子,不像是強(qiáng)硬被帶回來的。
宋沉收回思緒,“回酒店吧,阿野有事先走了,其他事等他有時間了再說?!?br/>
……
陶奚時下樓倒了一趟垃圾,轉(zhuǎn)回小區(qū)入口時,一束刺眼的燈光打過來,白光倏地將這一處的暗色打亮。
她條件反射地側(cè)過臉,瞇眼看過去,但光線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隱約看見白色的車身輪廓,停在不遠(yuǎn)處。
嘀嘀兩聲,喇叭響了,車燈依舊朝著她的方向閃著。
……
雖然換了一輛車,但不用想她就猜到會是誰,除了盛林野,還有誰會大半夜這么閑,開著跑車來找她。
她停步在車前,看著車門被打開,那人下車。
夏風(fēng)徐徐吹來,吹散內(nèi)心的燥熱。
大半個月沒見,盛林野無聲地盯著她,眼里的情緒無法捉摸。
剛下飛機(jī),那邊的事沒來得及處理,也顧不上先去休息,鬼使神差地先將車開到這里,在小區(qū)門口停了半個多小時。
他的注視過于直接和熱烈,陶奚時率先打破沉默,“你怎么會來這里?”
言外之意是,他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而他十分誠實地回答:“想見見你?!?br/>
……
漆黑的天穹,幾顆碎星點綴在上面,淡淡的月光像輕薄的紗,籠罩著這一片陰冷寂靜的墓園。
男生站在墓碑前,神情隱晦。
墓碑上,照片里的女孩笑如清泉,像初見那天緋紅的晚霞,令人印象深刻,無法忘懷,過了再久,都恍若昨日。
然而昨日,在他心里,再也過不去。
“陶意濃?!?br/>
他緩緩開口,聲音特別啞,目光不偏不倚直視著那張照片,有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真是好樣的……”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夏季清新的風(fēng)拂過耳際,沒有留下任何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一直看著那張照片,緊繃的神經(jīng)開始松懈下來,冰冷的表情裂開一道縫,神情落寞下來。
向前走了幾步,再屈膝蹲下,他伸出手,指尖用很輕很輕的力道,緩慢地在照片上游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照片上的女孩依舊笑得無憂無慮。
“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br/>
“我也知道這無法逃避,你看,我回來還債了?!?br/>
“陶意濃,如果一開始……”
“一開始你喜歡的人是我多好?!?br/>
說完又自嘲一笑,怎么會喜歡他呢,生來燦爛的女孩,怎么會喜歡活在黑暗里,如此偏執(zhí)又可恨的他。
但是他怎么都沒想到,暫時得到她的代價,是永恒地失去她。
……
陶奚時坐在車?yán)镩_始反省,怎么會又上了他的車,也許是片刻前他說的話,確實很難讓人拒絕。
他說,“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又說,“你陪我吃點東西吧。”
挺難得的,他居然用這種商量的語氣跟她說話??赡芫褪且驗樘y得,所以她沒怎么思考,下意識就跟他上車了。
也可能是想到了宋沉口中的他,想到了那些故事,還挺讓人心軟的。
這會兒,她側(cè)頭問他,“你去哪吃?”
他目視前方,“你想吃什么?”
“我已經(jīng)吃過了,你不用管我?!?br/>
盛林野確實有點餓了,來之前就沒進(jìn)過食,飛機(jī)上的東西又難以下咽,一下飛機(jī)直接開車去了陶奚時那兒,期間壓根沒時間吃東西。
他懶得找,看見一家自助烤肉的店,便找了個地方停車,兩人一起走過去。
……
烤盤上的肉冒著滋滋的細(xì)微聲音。
現(xiàn)在是十點過一刻,在這兒吃夜宵的人還挺多,一樓的位置幾乎都坐滿了,周遭的交談聲有些吵。
盛林野一直輕皺著眉,似乎是對這里環(huán)境的不滿,但是一看見對面的陶奚時認(rèn)真翻著烤肉的樣子,又覺得沒有那么煩躁了。
陶奚時感覺到注視,抬起頭,他恰好低下眼睛,提筷夾了一塊她烤好的五花肉。
他手邊的蘸料一點兒也沒動過,她隨口問了一句,“你不吃辣?”
他點頭,慢條斯理地嚼著口中的食物。
對他放下偏見之后,陶奚時看他并不像之前那么不順眼了,甚至還覺得他吃東西的樣子也挺好看的,不緊不慢,斯文安靜。
撇開一些事不說,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挺有教養(yǎng)的人,那種與生俱來的氣質(zhì),是沒法隱藏的。
此刻陶奚時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奇怪,他這人竟然能和斯文安靜這兩個詞掛鉤。
這樣想著,烤焦了肉也沒發(fā)覺,直到他抬眸提醒,“焦了?!?br/>
她立刻回神,很快將那塊肉翻了一面,看著對面好整以暇的盛林野,默默腹誹:果然是大少爺,完全沒有要自己動手的意思,就等著她伺候。
怪不得,吃頓飯也要將她帶過來。
……
這頓飯大概是盛林野為數(shù)不多吃得很滿意的一餐了,盡管食物的味道不那么盡人意,但勝在陪伴對象。
出了烤肉店,他的心情明顯比來時愉悅多了,眉頭不再緊皺,疲憊的感覺也減輕許多。
車子停在公園對面的停車場,他們緩步走到公園,草坪上一群爭吵中的男孩子將陶奚時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她無意看過去那一刻,在那群突然動起手廝打在一起的男孩子中,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蘇漸,那個她幫忙補(bǔ)習(xí)的小孩。
他被一群人圍著毆打,一開始還有反抗的機(jī)會,但對方人多,他很快就只剩挨打的份。
陶奚時沒想太多,抬步要沖過去,被身側(cè)的盛林野眼疾手快的拉住,“你干什么?”
“那人我認(rèn)識?!碧辙蓵r有些著急,指著蘇漸,“穿校服的那個男孩子?!?br/>
“你在這等著?!?br/>
盛林野松開她,大步走了過去。
現(xiàn)在的小孩動手不分輕重,拳腳無眼,她這樣一個瘦弱的女生突然沖過去,難免不會被誤傷。
一分鐘后,盛林野把蘇漸帶到陶奚時面前。
蘇漸挨了揍,臉上有不少的傷,幾片淤青掛在清秀的面容上,嘴角也紅了,血跡斑斑。
看見陶奚時,他乖乖喊了一句,“姐姐?!?br/>
陶奚時給他補(bǔ)了半個月左右的課,兩人相處的還不錯,她對他的家庭情況也挺了解的,大致也能猜到他在這兒打架的原因,所以她沒多問,抬頭看向盛林野,“你能去藥店幫我買點兒東西嗎?”
她說話的同時,手輕輕擦過蘇漸臉上的傷口,拇指沾了點血,“疼不疼啊蘇漸?”
蘇漸忍著搖頭。
盛林野扯了扯嘴角,不屑地瞥了蘇漸一眼,站著沒動。
陶奚時又把目光轉(zhuǎn)過去,間接地提醒了一句,“藥店就在對面?!?br/>
盛林野還是不動,“沒空。”
這人脾氣說來就來,陶奚時懶得理他,讓蘇漸坐在公園外的椅子上等她一會兒,她過去買藥。
……
一大一小兩個男生坐在長椅上,氛圍僵硬。
盛林野掏出煙點燃,面露不屑,“打不過就別跟人死磕?!?br/>
蘇漸臉上有傷,做不出不屑的表情,便保持著冷漠的態(tài)度,“關(guān)你什么事?!?br/>
“不關(guān)我事,但我告訴你,等會兒自己上藥,不準(zhǔn)讓她碰你?!?br/>
蘇漸一聽就察覺出了什么,小孩機(jī)靈著呢,眼里劃過點點笑意,“我偏不。”
“姐姐對我可好了,她一定會親手給我上藥,上完藥她還會送我回家,你信嗎?”
盛林野當(dāng)然信,陶奚時剛才的反應(yīng)和態(tài)度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會兒被這樣一個小屁孩用挑釁的態(tài)度對待,他頓時覺得極其不爽。
但是他不能把這種不爽表現(xiàn)在臉上,一時間又想不到話反駁,于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蘇漸覺得自己勝了一局。
……
陶奚時買完藥回來,發(fā)覺氣氛有點不對,她拆開藥酒和棉簽,坐在蘇漸身邊。
白色的棉簽蘸了暗色的藥酒,陶奚時舉著棉簽抬起手,被蘇漸右側(cè)的盛林野一把奪過。
“我來。”他聲音低冷。
“不要。”蘇漸一口拒絕,可憐兮兮的看著陶奚時,“姐姐我怕疼?!?br/>
那模樣很真誠,和之前咬牙說不疼時判若兩人。
陶奚時也擔(dān)心盛林野下手沒個度,復(fù)又奪回了棉簽,“我來吧,他怕疼。”
說完,開始小心地給蘇漸上藥。
很好,又勝了一局。
蘇漸用余光瞥盛林野,得意的不行。
盛林野咬著一只煙,很想把蘇漸這個小孩拎起來揍一頓,不對,得揍兩頓才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