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瑯剛想避出去,聽了下半句,豎起耳朵瞪大眼睛,等著下文。
王恬和阿珩并排坐,王琳瑯坐在他們對面,突然覺著有點安心,反正這兩個人都不會害自己。
“琳瑯,令堂臨終前,是不是曾經(jīng)給族中長輩去信,請他照顧你?”王恬問。
王琳瑯想了想,還真有這么個事兒。只是當(dāng)時戰(zhàn)局太亂,她又匆忙隨族人南下,從來沒想到過還能聽到此事的音訊。
王琳瑯點點頭,“確實有過,只是母親沒說過是哪位長輩,家人也不熟悉。”
王恬嘆氣道:“說來也是天意,那封你母親的去信,后來輾轉(zhuǎn)到了我手里?!?br/>
王琳瑯驚訝挑眉,睜大眼睛。
王恬繼續(xù)說道:“不過你母親的信并不是寄給我的,而是寄給我伯父王根的,根伯父跟我們不是一房,跟你父親的關(guān)系倒近些,只是他為人寬厚,我早年游歷時多得他照顧,北人南下,我曾派人去問過他的是否南渡,沒想到他已遭不測,來人將他的遺物悉數(shù)帶了回來,立了衣冠冢,由我們四時祭拜。”
說到這里王琳瑯大體都明白了,母親在臨終前請王根照顧自己,結(jié)果沒有等到回信就死于病中,而王根也因兵災(zāi)遭遇不測。
她猜測王恬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閑散,當(dāng)日自己在山谷中遇見他絕非偶然,很可能王恬不光負責(zé)接應(yīng)瑯琊本家的一行人,其余的王氏族人的行蹤,他也都掌握著。
她低頭抿了抿嘴,問“伯父,我母親信中寫了什么?”
王恬看她有些低落,微微嘆氣道:“令堂說自己命不久矣,怕自己過世后你舉目無親,請根伯父收養(yǎng)你?!?br/>
果然,王琳瑯不猜也知道,她印象中的這個母親寧可斷了宗嗣,也希望自己過繼到別家,以后安安穩(wěn)穩(wěn)的嫁人,不要招婿,更不要嗣子。
王琳瑯不知道應(yīng)該問些什么,能收養(yǎng)自己的人已經(jīng)死了,不過好歹了了一個念想,她低聲道:“謝伯父告知?!?br/>
一直沒出聲的阿衍,突然轉(zhuǎn)頭問王恬:“然后呢?”
王恬眼角帶笑,“還是夫人了解我,我要跟你商量的正是這個,我想既然此信到了我手里,這孩子又恰好為我所救,怕不是天意,干脆咱們收養(yǎng)琳瑯吧?!?br/>
阿衍柔柔的一嘆氣,“你以為是收養(yǎng)個貓兒呢,你問過琳瑯的意思了嗎?問過阿翁阿母的意思了嗎?琳瑯是祥叔祖一房的吧,這一房就剩這一個孩子了吧?以后誰來挑宗祧?”
王恬大概只有在妻子面前才會有訕訕然的時候,笑了笑道:“辦法總比問題多,但總歸我們收養(yǎng)比交給不知根底的人家要好吧。”說罷,他還問琳瑯“對吧?”
王琳瑯靦腆的笑了下,她有點感動,她覺著王恬救了自己,還護送自己到建康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沒想到會為自己打算這么多,無論他說的事成與不成,自己都念他大恩。
王恬正和阿衍商量著細部事宜,傳來輕輕的扣門聲,侍女進來對王恬通穿:“郎主回來了?!?br/>
王恬收斂了神色,正了正衣冠,就出門去了。
王琳瑯想,應(yīng)該說的是王恬的父親,王導(dǎo),那個締造了東晉政權(quán)的人,她又有種歷史書成真的感覺,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到真人。
阿衍則拉著她的手,細細的問起了她在瑯琊的生活,王琳瑯只得打起精神應(yīng)對,怕一不小心說漏嘴了,日后對不上,能含糊的就含糊。
索性阿衍極有分寸,王琳瑯不想答的一概不深問,讓她深深松了口氣,對自己這個看似溫柔的伯母,又多了幾分敬意。
月上中天,王恬才回來,臉色不似去時那么輕松,阿衍卻好像已經(jīng)習(xí)慣,為他遞了帕子問:“又被阿翁申斥了?”
王恬隨意抹了兩下臉,不屑道:“心口不一,假君子?!?br/>
看來他們父子關(guān)系真的像書上記載的一樣并不好,王琳瑯心想。
“阿翁怎么說?”阿衍結(jié)果擦完臉的帕子,端過一杯茶。
“此次接應(yīng)之事倒沒說什么,人有禍福,本家遇襲一事之后再細細查證就是了,只是關(guān)于收養(yǎng)琳瑯之事,他說法倒是多?!?br/>
王琳瑯想也是,王導(dǎo)身居高位,王恬就是再不得喜歡也是他嫡子,過繼之事不小,他肯定不會輕易讓外人的血統(tǒng)亂了家門。
王恬繼續(xù)道:“也沒什么新意,無非是說祥叔祖一房已經(jīng)絕嗣,這一房的事都得從長計議,日后是過繼還是琳瑯招婿,都不是一時能定下的。官樣的話說了一堆,就是不提怎么安置琳瑯,他那心思,當(dāng)誰不知道,當(dāng)朝丞相家門不知道要多端肅呢,于當(dāng)朝無益的事都是沒用的事,鳥盡弓藏,司馬氏不定日后如何待他呢,倒不如敦叔父權(quán)掌一方……”
“郎君!”看王恬越說越僭越,阿衍忙打斷了他。
“那郎君打算如何?”阿衍繼續(xù)問。
“我明日去見過阿母,同是王氏子弟,我的命也是金貴的?!蓖跆裨捓镉性?,阿衍神色黯了下來,遂不再問。
琳瑯在阿衍的安排下歇了,只是前途未卜,輾轉(zhuǎn)反側(cè)到半夜,天剛蒙蒙亮,就聽到了有人出門的聲音,迷糊著她又睡下了,直到天光大亮才有人來叫她。
來到正廳,阿衍在等她吃飯,王恬一大早就去他的母親,王導(dǎo)的夫人曹氏處問安了,之后出門辦事,阿衍帶著琳瑯量了一天尺寸,準備給她做些衣服。
傍晚,王導(dǎo)一下馬車,來人通傳——“主母有事相商?!?br/>
曹氏平日里很是好妒,動輒鬧的后宅不安,妻妾不寧,王導(dǎo)很是忌憚她,不去她肯定鬧的更甚,換過衣服后,徑直去了曹氏處。
曹氏見到王導(dǎo),先問了近日里身體如何,休息的好不好,和顏悅色,等婢女上了茶,才嘆口氣說了正題:“今日阿恬來跟我問安。”
王導(dǎo)知道她要說什么了,語氣不善道:“哼,那個孽子今日才來問安,孝道全無?!?br/>
曹氏道:“昨日是我看他太累了,便免了。我聽說,這次他待回來一個女娃,是祥叔父一房唯一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