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聲過耳,連綿不絕。

    華陵用斗篷將薄青染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可她仍舊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四周的霧氣越來越濃，空氣里開始彌漫著強(qiáng)烈的邪氣。這種邪氣和白澤身上的不同，它更陰冷、更強(qiáng)烈，只是單純的靠近，就讓薄青染覺得體內(nèi)氣血翻騰，一些陰暗的情緒會止不住地想往外冒。

    她明明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但她對這里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好似在哪里見過。

    對了！

    那日白澤闖入幻境,重傷華陵之后，帶她看見的，就是這里。萬年前，她與華陵大婚之日,華陵逃婚失蹤的影像里，他正是在這里同白澤起了爭執(zhí)。

    她隱約知道了前面是什么地方。

    “你想引白澤去幽冥血池？”

    華陵輕輕點了下頭，腳步不停。

    “你想做什么？你還隱瞞了我多少事情？”

    薄青染發(fā)現(xiàn)，直至此時此刻，她仍然有許多事被蒙在鼓中。她不知道華陵過去萬年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此刻為何會好好的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更不知道他如今的意圖。這些不知道，令她感到不安和憤怒。

    她總是被蒙蔽的那一個。

    本以為華陵不會回答，但這一次，他卻道：“今晚過后，我會將一切告訴你?！?br/>
    他們又在風(fēng)中前行了一陣，華陵的腳步慢了下來。

    四周霧氣猛料，幽冥血池就在前方，那股腥邪氣息強(qiáng)烈無比。

    迷霧中，有一道瑩白光芒閃爍。

    隨著他們不斷靠近，薄青染詫驚詫地發(fā)現(xiàn)，那光芒的來源竟是一柄劍，劍長三尺，通體雪亮。那劍仿佛有靈氣一般，看見華陵便咻地飛了過來，華陵右手握住劍，手腕一抖，只聽劍嘯之聲清靈，劍上光亮如秋水流動，涓涓不息。

    白澤在這時追了過來。

    “在這里等我?！?br/>
    華陵將薄青染放到一旁樹下，執(zhí)劍轉(zhuǎn)身迎向了白澤。

    白澤的視線在薄青染身上停駐一陣，又轉(zhuǎn)回華陵身上。他看著華陵手中的劍，眼底劃過些詫異，口氣卻不以為然。

    “華陵，我記得你從不用劍，莫不是前些日子元神耗損，竟要依仗神兵利器才能與我一戰(zhàn)？”

    白澤的話幾分嘲諷幾分試探，華陵神色不變，執(zhí)劍一劃，劍光如雪，竟將云霧山的濃霧斬斷。

    他神色傲然，“白澤，萬年前你鎮(zhèn)我于幽冥血池之底，今日，我定將昔日種種盡數(shù)奉還?！?br/>
    白澤打量了下四周，面上嘲諷之意消散，片刻后，一絲冷笑卻浮出嘴角。

    “原來是這里，這世間事，果真奇妙……”

    萬年前，華陵與薄青染大婚，他以自身為餌，將華陵誘出，又和莫沅芷聯(lián)手，設(shè)圈套將華陵鎮(zhèn)于此處。

    萬年后，他終于得償所愿娶了薄青染，可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居然又同華陵來到這里。

    “可我相信，這一次，敗的仍然是你?！?br/>
    白澤話落音，手中烏鐵劍便急旋出數(shù)朵劍花，封向華陵各大要害。

    華陵不閃不避，長劍顫如蛇，幾個挑轉(zhuǎn)旋刺，如雪劍光綿長，竟將白澤的攻勢壓了下去。

    薄青染在樹下看著，身子依舊發(fā)冷，她今日歷經(jīng)取魂和逃跑，心神激蕩之下，體力耗損更是嚴(yán)重，她就這么坐著，也覺得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可她不敢移開視線。

    戰(zhàn)圈的白澤和華陵，在三界中也是頂尖的，彼此實力相當(dāng)，有時一個細(xì)微的破綻，也會倒轉(zhuǎn)生死。

    夜越深，幽冥血池邊的霧氣就越濃厚。

    華陵和白澤越斗越狠。

    可時間一長，薄青染發(fā)現(xiàn)，他們倆的狀態(tài)都有些欠缺。

    華陵大概是舊傷未愈，一招一式的威力比起平日弱了些。而白澤今日才將嵌于她體內(nèi)的一魂一魄取回，想必魂魄尚未完全融合，有時候某些動作竟會有片刻的遲緩。

    對戰(zhàn)的變數(shù)更大。

    薄青染擔(dān)憂地看著他們，只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沉重起來，她希望這次對戰(zhàn)盡快結(jié)束，可有害怕勝負(fù)浮出水面。

    突然，她的視線一凝。

    只見白澤的紅衣在暗夜中一旋，烏鐵劍周身邪氣流動，劍光被裹在幾道勁風(fēng)之中，以他為中心襲向華陵。華陵橫劍一擋，一只鳳凰自劍中呼嘯而出，它雙翅用力一振，烈火印亮夜空，白澤的劍光全被撲散。

    可就在這時，白澤突然兵行險招，他一抖衣袍，一股陰邪寒氣罩住他全身，他就這樣迎著鳳凰烈火，飛身撲向華陵。

    他手中長劍直刺華陵心口。

    他的速度極快，可每進(jìn)一步，護(hù)在他身體四周的陰邪寒氣便被烈火灼盡一分，他的衣角已著了火，但他全然不顧，他眼神狠戾，長劍直逼華陵而去。

    他想一朝得中！

    轉(zhuǎn)眼間，他已殺至華陵身前。

    華陵橫劍在胸，只聽叮的一聲，烏鐵劍劍尖與華陵的長劍劍身相撞。

    白澤這一擊似乎灌注了全身之力，華陵被逼得退后幾步，然后，一聲細(xì)微的兵器碎裂聲響起，薄青染眼睛猛地瞪大，只見火花一閃，華陵手中長劍斷作幾截。

    劍斷之后，華陵飛速后退，白澤繼續(xù)緊逼。

    薄青染心頭咚地一聲響，幾乎不敢再去看，她仿佛又聽見了兵刃刺穿血肉的聲音。眼看烏鐵劍劍尖離華陵心口僅有一寸，她不知何處來的力氣，腦子一熱，竟不由自主掠身過去。

    只是，尚未等她趕至，情勢又有了變化。

    之前散向各方的幾截斷刃停在了空中，然后它們猛地逆轉(zhuǎn)方向，射向了白澤。白澤似乎想孤注一擲，他將整個后背暴露出來，未去理會那些斷刃，繼續(xù)逼殺華陵。

    只是，就在他劍尖刺入華陵心口那一瞬，他的臉色突然變了。

    一截斷刃角度刁鉆，竟在空中轉(zhuǎn)了個彎，從下方斜刺入他的右肋。

    這樣的傷對白澤而言理應(yīng)算不得什么，可奇怪的是，他整個人卻發(fā)起抖了起來，他手中烏鐵劍劍尖已刺進(jìn)華陵胸膛，卻再遞不出半寸。

    然后薄青染看見，白澤右肋下的斷刃冷光大作，數(shù)條瑩白色光繩延伸開來，不僅將他的傷口撕得更加猙獰，還將他緊緊綁縛起來。原本落在地上的另外幾段斷刃也再度飛起，它們?nèi)蓟鞴饫K，拼命縛住白澤的手腳，還將白澤拖著往幽冥血池中跌去。

    白澤并不甘心，他舉起烏鐵劍，反手削向自己，可那些光繩拼命地往他傷口處鉆，他手一軟，烏鐵劍竟脫手墜地。

    纏住白澤的那些瑩白色光繩化作一個女子的影像。她死死抱著白澤，手腳如藤蔓，瘋狂地纏住白澤。

    那個女子，竟然是莫沅芷的模樣。她在微微發(fā)笑，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白澤，到最后陪著你的人，還是我?！?br/>
    薄青染覺得整個人似陷進(jìn)了冰雪里。

    莫沅芷竟然能將自己煉作劍靈，只為與白澤同歸于盡。她竟然狠到這種地步，她的瘋狂，比白澤有過之而無不及。

    白澤似被掐住了脈門，他失去了平日的強(qiáng)悍。華陵召來的鳳凰清嘯一聲，直沖白澤而去。白澤就在火紅和瑩白兩種顏色中被拖向了幽冥血池。在他跌入血中的那一瞬，他猛地抬頭望向了薄青染，一雙眼瞳中盡是留戀與不甘。

    猩紅的池水將他們淹沒。

    華陵疾步上前，隨他口中念咒，一道金光八卦陣倒扣在幽冥血池之上，緩緩下沉，最終消失不見。

    所有的開始與毀滅只在一瞬間。

    薄青染望著平靜無波的血池池面，渾身發(fā)軟，眼睛酸脹。

    白澤就這么消失在她眼前。

    “怎么會……”

    華陵轉(zhuǎn)過身，血池邊霧氣漸漸淡去，他道：“白澤的死穴在肋下。那里有一道灼燒，千萬年無法痊愈，是當(dāng)年妖王狄尤將他的靈魂封入你哥哥軀體時留下的。”

    薄青染聽著他說話，仍舊恍惚。

    她看著白澤跌入池底，只覺五味雜陳，喜與悲，苦與樂，全部夾雜在一起，分辨不出。

    她記憶中有白澤瘋狂執(zhí)拗的每一面，可也有他溫柔對待她的每一面。

    他是她曾經(jīng)的哥哥，他也是她的仇人。

    她竟分不出，自己該愛他還是恨他。

    她似乎又看見，許多年前他教她一筆筆練字，他為她吹笛，他視她若珍寶，可世事無常，冥冥無定，那些陪伴她半生的年少時光，自此后再無可能尋見。

    夜風(fēng)凄涼，她身子抖了抖，一雙手扶住了她。

    “青染，我告訴你所有的一切……”

    華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聽著聽著，眼前景象益發(fā)恍惚，最后，她覺得眼前一暗，整個身子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