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造訪謝澤家后,李非感覺與這位市委書記多了一份親近。每次在酒店遇見,謝澤都要問一問生意怎么樣之類關(guān)心的話。這時他聽見謝澤在問,培雙同志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開始他有些發(fā)懵,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又見謝澤在用朋友式的隨意看著自己,這才明白,許培雙讓他接班的承諾原來是有來頭的。他如實地回答說,我還在考慮。
要盡快作決定。謝澤說,我今天在這里跟你說的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說。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當我沒有說過。
明白。李非口里這么說,心里想壞了,我都已經(jīng)跟別人說了。
黃康華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朝下看??匆娎罘且蝗舜┻^國道上的車流,向橋南走去;走到對岸站住,面朝酒店這邊觀望;久久地,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發(fā)呆。他估計李非又在想什么心事。
有電話打進來,說二樓餐廳有客人找他。來到餐廳,原來是一位高中同學(xué)。剛從廣東回來。聽說黃康華在香水星河酒店工作,便讓服務(wù)員去叫他。黃康華跟在座的客人一起打了招呼,敬了酒,站著和同學(xué)聊了幾句閑話。
說到最近酒店生意不好,黃康華說反腐對經(jīng)濟的影響太大,消費減少了,受害的是農(nóng)民。養(yǎng)的豬,養(yǎng)的魚都賣不出去,價格降得厲害,即便能賣得出去也是虧本。這么搞不是辦法,還是應(yīng)該鼓勵消費。
沒想到同學(xué)來了一句:這要看是花誰的錢。見黃康華發(fā)愣,便進一步說:如果是花自己的錢,這種消費應(yīng)該鼓勵;如果是花納稅人的錢,這種消費就應(yīng)該限制。
黃康華一向自視很高,在同學(xué)中常以有獨立的思想和獨特的見解為傲。今日自己一番議論,以為切中時弊,足以引發(fā)共鳴;誰知被人一語點穴,動憚不得。一時無言以對,為輸人一籌心生羞愧。
回到樓上,見李非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黑了的玻璃窗前發(fā)呆,便敲門進去。李非回過頭來,黃康華看到的是一張滿腹心事的面孔。
我看您剛才站在對岸看酒店,是不是有什么新想法?黃康華故作輕松地笑道。見李非輕咬下唇緩緩地搖頭,又問,不高興?
李非自己在窗邊的圈椅上坐下,又示意黃康華在另一把圈椅上坐下??吹嚼罘怯杂种?,黃康華滿腦子的疑云。這個歷來有活就說,有時甚至搶話說的人,此刻這樣吞吞吐吐,黃康華還是第一次看到。
假如——我說的是假如,李非說,假如有一天要我去做商業(yè)局長,你說我該不該去?
謝書記叮囑他保密,但這種事憋在心里太難受。他太需要有人來分解。
這是好事?。∪送咛幾?,水往低處流。既然是升職為什么不去?黃康華用他那雙發(fā)亮的笑眼直視著李非的眼睛。
李非說,我是擔心我們的酒店。開業(yè)還不到一年,經(jīng)營和管理都還沒有走上正軌。本來他們答應(yīng)讓我暫時兼任酒店總經(jīng)理,但一個人畢竟沒有三頭六臂。
有所得必有所失,這很正常。黃康華說,再說酒店現(xiàn)在是銀行控股,將來會有些什么變數(shù),誰也難以料定。
李非說,高行長對我們還是很支持的。
黃康華不同意李非的看法,他說,高行長以后呢?誰能保證別人和他一樣?
若干年以后,在酒店股權(quán)變更的關(guān)鍵時刻,李非想起黃康華說過的這句話,李非說,康華你真是一張烏鴉嘴!
李非問黃康華,假如有一天讓你去管理商業(yè)局的某一家公司,你是否愿意?
黃康華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在暗示他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商業(yè)局。他發(fā)亮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這讓他想起了過去那些不愉快的經(jīng)歷;想到了在酒店工作的一部分公司老職工。他們雖然屈服于酒店層級管理的壓力之下,但他們內(nèi)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是:他們才是企業(yè)真正的主人。其他人,包括部門經(jīng)理在內(nèi)都是外人。這讓黃康華們很傷自尊。
我不喜歡在舊體制下做事,也不愿管舊體制下的人。黃康華回答說,如果有一天條件允許,我倒是希望有一家真正屬于自己的公司。
李非知道,黃康華的這種想法在部門經(jīng)理中有一定的代表性。他們向往的是一種全新的企業(yè)體制。他們對香水星河酒店把兩種不同身份的人揉在一起,所謂的全員聘用制的不足看得更多一些。同樣是酒店的員工,老職工就不好管。理論上是可以解聘,但實際操作很難。而維持這種新舊體制融合的人正是李非。
對于公司老職工的一些想法,李非覺得不奇怪。也沒有必要太在意。這只不過是他們的一種自我安慰罷了。他們跟他套近乎,給他打小報告,讓部門經(jīng)理們非常的忌諱甚至驚恐。
有一次高春梅在路上攔住李非:有句話我想跟你說又不敢說。
是什么話不敢說?
何菲她跟別人說,李非這幾天像條瘋狗,到處咬人!
李非一聽心里火冒三丈,他黑著臉說高春梅:老高我警告你,這種挑撥是非的話請你今后不要在我面前講,講了我也不會聽!
搞得高春梅下不了臺。李非口里說不聽,但聽進耳里的話還是禁不住直往心里鉆。這讓他多少有些不舒服。好在他心胸還不算太小,明里暗里都沒有遷怒于何菲。
他明白,這些部門經(jīng)理就如同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傷害他們就是在傷害自己;保護他們就是在保護自己。在大約一年后的一次會議上,不知為一個什么事引發(fā),為了表明自己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李非提到了高春梅告密何菲罵自己的事。當然,他沒有點高春梅的名。盡管已經(jīng)是時過境遷,盡管李非說得輕輕松松,但還是把何菲嚇得不輕。反復(fù)辯白自己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
他對康華說,我剛才給你說的這件事,除了你我,在酒店內(nèi)部還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你要為我保密。
沒問題。黃康華說,您到底準備怎么辦呢?
李非說,我準備明天去跟高行長談一談再說。
李非沒有估計到高云軒的反應(yīng)會那么激烈。在高云軒的辦公室,高云軒拍桌子踢椅子,口齒結(jié)巴且噴著唾沫。連香州人“尼瑪”“老子”這種臟字都裹進了話里。與平時溫文爾雅的形象判若兩人。
李非這時并沒有把話說死,只是表明自己在猶豫。張志龍進來,見高云軒青頭黑臉,李非尷尬地笑著,問發(fā)生了什么事?
商業(yè)局想他李非的心事!高云軒憤怒地說。
見張志龍有點不明白,李非補充說,商業(yè)局想調(diào)我去。
那怎么行!張志龍說,你答應(yīng)了?
還沒有。李非說,我在征求高行長的意見。
高云軒像仇恨叛徒一樣地看著李非:你李非空手套白狼,把我們銀行的錢都套進去了。你現(xiàn)在想拍屁股走人?談都不談!你要走可以,把我們銀行的錢先還了再說。
張志龍說,李總,不是我批評你,這件事是你做得不厚道。
李非辯解說,我又沒有說一定要走,是商業(yè)局想調(diào)我去,我來問問董事長的意見。
李非這里沒有給高云軒使用行長的頭銜,而是特意用了董事長這個稱謂。
如果董事長不同意你去呢?張志龍說。
李非說,他是董事長,他管我,他不同意我還不去不成!李非笑眼望向高云軒,話說得半真半假。
李總你有這個態(tài)度就行。張志龍看看高云軒的臉色,董事長肯定不會同意你走。
話說到這里,高云軒的態(tài)度有所緩和:你自己說句良心話,我們香州城發(fā)行,我高宇軒個人,對不對得起你?
對得起。李非態(tài)度誠懇地說。
你想做的事,我們都是大力支持。你的工作,我們從來不去指手畫腳。都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確實。張志龍說,像我們高行長這么開明的領(lǐng)導(dǎo),你在哪里找得到!
高云軒說,李非你沒有搞過行政,不知道行政工作的厲害。拉拉扯扯;吹吹拍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爾虞我詐;互相傾軋;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在這種環(huán)境中你能把工作搞好?
高行長說的這些話都是為你好。張志龍在一邊勸解說。
高云軒說,人在世上,都不是為“名利”二字?你現(xiàn)在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商業(yè)局長只不過是一個吃虧不討好的頭銜,你要它做什么?
在年初的酒店董事會會議上,給李非確定了今年的經(jīng)營目標。完成這個目標,李非可以拿到二十萬年薪。
對于高云軒說到的這種名利觀,李非覺得與自己的想法有出入。李非不想說是,也不便說不是。他兩眼盯著地面,把兩只手的十個指頭交叉在一起自己跟自己較勁。
想到商業(yè)局去任職,確實還不是一個名利的問題。
他聽見高云軒繼續(xù)在說,你上次說的出國學(xué)習(xí)考察的事,我現(xiàn)在就可以答復(fù)你,沒得問題。
謝謝。
高云軒在李非沉靜的臉上看到了一抹笑意。年前省旅游局發(fā)來一個函件,準備組織飯店總經(jīng)理出國學(xué)習(xí)考察。李非給高云軒提了一下,高云軒當時沒有明確答復(fù)。
高云軒說,只要你安心工作,還有車子的問題,我也可以跟你解決。
非常謝謝!李非高興地笑了。
他早就想要一輛汽車,沒有一輛車,到哪里去都不方便。酒店開業(yè)后不久,為了方便采購,花兩三萬塊錢買了一輛萬山牌面包車。為了便宜,還是托關(guān)系在遠安廠里買的。車子回來時,馬科買了一架鞭,繞著車子燃放。那高興勁就像新家庭添了人丁。大家親切地稱它為“萬山大哥”。
但有時要到外面部門辦事,要到外面兄弟酒店走動,你總不能開輛“萬山大哥”吧。個人的舒適可以不要,企業(yè)的臉面還是要講。偏偏酒店資金一直緊張,車子的事情也只能是想想?,F(xiàn)在高云軒主動提出,叫李非怎能不高興呢?
在李非心里,還有一件事情比出國和車子更為重要,那就是為酒店的貸款降息。包袱太重了!一直想提出來,但總有點說不出口。今天難得有這么一個機會,不妨提一提。他說:
也可能是我這個人意志不夠堅定,遇到一些難事,就想打退堂鼓。這段時間一連幾件事搞得我焦頭亂額,說心里話,有時真想丟下走開。
張志龍說,有什么事你跟董事長反映??次覀兡懿荒軒偷蒙厦?。
李非說,一個是欠稅的問題。稅務(wù)局下了處罰通知書,好不容易才把這件事擺平。還有一個是中商銀行提出要加息。他們不知在哪里聽說,我們城發(fā)行這邊的貸款是十八點的利率。兩邊銀行的利息加起來一年有兩百多萬元。一個月二十多萬元的利息,真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說到利息問題,高云軒和張志龍都沉默了。李非繼續(xù)說,年前年后酒店生意那么好,綜合毛利做到了七十三點,都只能剛剛保本。現(xiàn)在反腐倡廉一來,生意下降了百分之三四十。這么高的利息,到時怎么付得出來。
高云軒對張志龍說,這個問題是要幫他們解決。今年志龍你做個計劃,先把高息的那部分調(diào)整下來。李非你跟中商銀行去說,你說我們城發(fā)行這邊的利息準備降下來,要他們向我們看齊。
李非說,他們恐怕沒有這么好說話。
高云軒說,他不降也不能讓他漲!
我估計不同意他們漲息他們就會逼我們還錢。李非說。
他要還錢你就還錢?不理他,看他能怎么樣?高云軒氣憤地說。
做人還得有個信譽問題。李非央央地說。
你這么講信譽,怎么把我們的錢騙進去了想拍屁股走人?高云軒笑著反駁李非。其實在他心里,他最欣賞李非的就是這點:人品。
高云軒跟張志龍說,中商銀行的幾百萬貸款,我們最終要把它接過來。等這些貸款都理順了,酒店的負擔就輕了。
謝謝董事長!
高云軒笑著對張志龍說,我說這個李非,狡猾狡猾的。他哪里是要調(diào)商業(yè)局,明明是想借個由頭跟我們銀行講條件。
李非大笑說,董事長,這是冤枉??!
張志龍說,你看董事長對你多好,商業(yè)局那邊的事干脆回絕算了。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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