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素書在江南的房間掛著漫天畫卷，從移花宮到江南，從川蜀之地到京都，她所見的每一處盛景都凝成水墨，在畫紙上飄飄蕩蕩。

    巨大的空曠的房間，掛滿了這些畫，空氣中有著水墨清雅的香氣。即使來房間的人有天下一流的輕功，也免不了來去挨蹭，只能取了幾卷空出路來。

    她畫技幾可成點墨山河，每一幅畫都處處傳神靈致秀美。

    她如此反復把景色封存，只不過想等一個人共賞。

    昨夜她做夢了，醒來雖記不清夢境內(nèi)容卻覺得很是悲傷。

    第二日晴空萬里，江別鶴換了一身材質(zhì)普通的新衣，看過了廚房準備的點心，這才在會客廳大大方方坐下。

    江玉郎不在家，昨日江別鶴倒是囑咐了，可他不知什么緣由，總之溜了出去。

    瑤素書帶著一依前來，典雅紫色的宮裝，蛾眉淡掃容顏清麗，看向江別鶴的眼神之中帶著陌生而禮貌的笑意:“江大俠，叨擾了?！?br/>
    “少宮主何必客氣，”好歹也是當初伺候過江楓的人，江別鶴依舊為瑤素書的容貌驚艷，“初下江南，可有什么不方便需要幫忙的，盡管說?！?br/>
    “江南風景秀麗一切都好，只是不知江大俠有沒有熟悉的木工，移花宮買了很多小葉紫檀來做家用，不想找一個手藝一般的人糟蹋了材料?！?br/>
    “這個好說，”江別鶴仔仔細細把認識的木工一一介紹，末了笑道，“到底是移花宮財大氣粗，我這住處就很是寒酸了。”

    江別鶴的確住處寒酸，只破舊小屋，陳設(shè)簡陋。

    這些木制的東西全都是些廉價的柳枝木，桌子上的碗都是些廉價瓷器，茶葉也不值一提。

    他所坐的會客廳，倒不如說是個比臥室大一點的屋子。

    怪不得沒有仆役，想來也沒地方住。

    住這樣的地方，不是圣人就是大奸大惡之人。一個生活豪奢的惡人不可怕，但一個粗茶淡飯的惡人就非?？膳铝恕?br/>
    “江大俠簡樸，我從小享受慣了的。一件衣服都比江大俠的宅子貴重，想來真是慚愧?！?br/>
    江別鶴目光一深，隨即換上真誠和藹看待武林新秀的面容:“少宮主前些日子救人之事江某也有耳聞，小小年紀就敢于以身犯險，實在是叫我們這樣的江湖前輩羞愧。”

    瑤素書面露羞赧:“江大俠”

    江別鶴哈哈大笑道:“莫叫大俠了，不怎么聽得習慣。我也不叫少宮主了，賢侄以為如何。”

    “那好，”她思襯一下，隨即坦然笑道，“便叫一聲江叔叔吧?！?br/>
    “除了木工之事，還有就是”說著瑤素書頓住了，“算了，江叔叔想來也不了解這個?！?br/>
    “你不如說來聽聽，說不定倒是小瞧了叔叔?！?br/>
    “我對江南戲班的戲曲感興趣，江叔叔應(yīng)該不了解這個吧。”

    江別鶴心底沉沉打量，面上態(tài)度越加親近從容:“這個倒是真的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幫賢侄問問?！?br/>
    “江叔叔隨便問問就可以了，慢慢來也不打緊。”

    “賢侄準備在江南住多久”

    瑤素書露出乖巧的笑容:“這不一定，我準備參加參加這邊的文會，欣賞一下江南這邊的風俗?！?br/>
    時間不定，江別鶴琢磨著她是不是在江南有事，所謂玩樂都是表面上的借口。

    正這時，江玉郎回來了。

    “爹”他又看了看瑤素書，目光一亮顯然認了出來，“你”

    “玉郎”江別鶴喝止了江玉郎的話，轉(zhuǎn)過頭對著瑤素書歉意道，“犬子失禮了。”

    “沒有沒有，說起來我與公子見過的?！爆幩貢嫔媳锍鲆唤z尷尬的紅色，“在街上曾看見公子與另外一人手上戴著情鎖?！?br/>
    江玉郎還真的忘記了這回事，他和小魚兒心知肚明的做戲，但當時那個情況也不怪瑤素書誤解。

    “我那個時候情況危急，暗中有人盯著，不得不做戲嚇走姑娘。”江玉郎深深一揖，瑤素書側(cè)受了半禮。

    “也是你們年齡相合相貌也配，我才誤會了。早知如此，我應(yīng)該出手救人才對?！?br/>
    他們?nèi)詢烧Z間，再加上江別鶴看過兩個人被鎖的樣子，頓時明白了事情經(jīng)過，看了一眼江玉郎心道沒出息，隨口和瑤素書玩笑了幾句。

    晚膳是江別鶴親自做的，瑤素書贊不絕口。

    直到告辭，江別鶴才恢復了平日的神色看向江玉郎:“你覺得她來此是為什么”

    有的時候他們想對彼此下殺手，有的時候他們也不會介意分享彼此的看法。

    “反正絕不是游船賞戲喂魚，她有事瞞著?！?br/>
    江別鶴道:“而且瞞得密不透風?！?br/>
    “移花宮高高在上，江南大俠在她們眼中宛若笑話?！?br/>
    江別鶴又道:“那她為什么前來，態(tài)度還裝作如此謙和?！?br/>
    “她有想要的東西在你手里，只是你還不知道?！?br/>
    江別鶴驀然想起了那個因為死人被低價盤下的宅子。

    莫非真的無一活口，東西就在宅子里

    不對不對，這樣的滅門之案。如果無一活口，那么幕后之人必定挖地三尺拿走了東西。如果拿不到東西，說明有人在外拿走了東西，留下了活口。

    一定有活口。

    江別鶴道:“你也別整天晃悠，有時間做點有用的事?！?br/>
    江玉郎點點頭，也不用他教，他自然會去接近瑤素書。

    江玉郎去睡覺了，江別鶴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修長干凈得不像話，誰能知道染了多少血呢

    他淺淺一笑，風雅絕倫。依稀有著當年玉郎江楓的模樣。

    無論從一介膽小平庸的書童爬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少，其實他從未離開江楓這個主人的陰影。

    江南的戲園子唱詞兒優(yōu)雅婉轉(zhuǎn)，瑤素書領(lǐng)著移花宮的人日日往里鉆。

    臺上人身姿綽約，唱一曲戲文之中的離合悲歌，也許是時間空間的差異，沒有朝代更迭底層百姓之苦造就的情節(jié)震撼字句驚人，全都是癡男怨女情情愛愛的婉轉(zhuǎn)動人。

    瑤素書不曾叫好，過幾日之后就不喜歡來了。反而在花船約了好些漂亮的姑娘唱曲，江南的吳儂軟語最是軟人心腸，偌大的花船停在水中央連日歌聲不絕。

    條條蔓蔓的青紗吹拂，怡人的清香舒心，姑娘清澈認真的眉眼可人，船沿裝飾的鮮花是舉世奇珍，花船漂泊在風景最好的江南水鄉(xiāng)，天底下任何人都會羨慕這樣的日子。

    興致來了，花船之上就可以提筆作畫，留下此刻美人們依舊青春年少的模樣。

    她和手下人從來沒有去過白宅，就好像根本不知此事一樣。江別鶴卻愈加深信，暗地里派人到處尋訪白家的活口。

    無令宮主的風流，不止怎的就連著好美色美姿容的傳言，從江南的花船上姑娘的吳儂軟語里，順著江南的諸多風流俠客一路傳揚了開去。

    花無缺聽到傳言雖哭笑不得，但想起自己師姐，從小到大那副揉著蜜語甜言心細柔轉(zhuǎn)的心腸，連自己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在師姐妹心中也不能比之分毫，竟也詭異地覺得很有些道理。

    但她身上同樣有著某種無情，像是深諳了溫柔和人性，自己卻漠然地不動心。

    若瑤素書知曉了他的評價，想必會一瞬間就想起某人，嘆息自己怎么時光荏苒活做了另一個許墨。

    只是從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樣，卻好像也一點都記不住了。

    江南的夜景尤以水色的波光瀲滟最為迷人，一依喜歡河燈，底下人做了幾百盞河燈點亮了花船周圍的河道，燈光映著粼粼水面，竟似鉆石割面折射出的萬千華彩。

    唱曲的姑娘，大多都已回了花樓接客，船上只剩了坐在船沿賞景的瑤素書。

    她一身輕飄若云的紫衫，在初冬天氣依舊面色紅潤，不辜負她當初學武的初念。

    素白的鞋離水面不過差一二毫米，水汽輕輕上繞沾濕了鞋面，說不出的動人。

    “少宮主，怎的這么晚了還在這里賞景”來人只著素白褒衣，是今日留下未曾離開剛剛已經(jīng)睡著，如今卻被夜風吹醒的花娘。

    她面容純稚天真，聲音爛漫。就這樣順著瑤素書身邊的位置，徑直坐了下來。

    “我也很喜歡看這江邊，”她的語調(diào)是上揚的，“如果接了些亂七八糟的客人，心里面不舒服的時候就會看一看，那個時候會覺得很孤獨?！?br/>
    “少宮主，你為什么喜歡看”

    瑤素書道:“我曾經(jīng)有兩個朋友，其中一個混蛋蠻不講理非得與我比試數(shù)花燈?！?br/>
    “我說江中一共一百零八盞，他說不對不對一共一百零九，我也算是一盞。后來我就走了，把那橋留給他們賞花燈。”

    她得出了結(jié)論:“人不一定是孤獨了才會在夜里看花燈?！?br/>
    這姑娘先是被她自比礙眼的花燈逗笑了，然后說:“可是少宮主這語氣太冷靜了，旁人逗趣我信，少宮主分明和我一樣。”

    瑤素書道:“我也沒有說和你不一樣。”

    這姑娘為她這話怔了怔，接著噗嗤一笑:“我是花樓女子，少宮主都不避諱嫌棄嗎”

    瑤素書收回看花燈的眼神，平靜無瀾的看著她。

    莫名的，江玉燕從中覺出一些純稚無辜的意味來。

    就好像在說，有什么值得避諱的呢

    “少宮主來江南聽曲，來來回回就那么多首還沒有聽厭嗎”

    瑤素書道:“一首曲子，你唱起來如傷懷自身哀哀切切，其他人唱起來純真悠揚婉轉(zhuǎn)動聽，本就是不一樣的哪來的煩厭?！?br/>
    江玉燕好奇地看著她，她生就一副叫人心軟和親近的相貌，一副與江別鶴如出一轍的玲瓏心腸，映著花燈的眼眸叫人覺得驚艷和璀璨。

    “遲早會變得一樣，到那時候少宮主是不是就要離開了”

    瑤素書看著這苦命的姑娘，心中泛著一絲絲極為少見的憐惜。

    哪怕明知道她是替江別鶴來探話的，心中卻也奇妙地一絲一毫都怪不了她，反而覺得遲早是要來人，為何平白叫她來踏入這個陷阱。

    她不過是希望血親一點點垂憐，卻不知道愛惜羽毛的江別鶴眼中，她的存在就是錯誤。

    若非瑤素書來意未明流連歡場，他怎么會想起這位原本心知肚明，卻被棄若敝履，江南大俠所出在花樓長大的女兒。

    “你若不喜歡歡場，我也可以帶你離開。你骨相不凡，很適合移花宮的功法?！?br/>
    江玉燕心中一慌，看著她平靜的眼神，只覺得其中埋藏著讓她酸楚的些微暖意，手腳幾乎發(fā)軟，莫名一股撞入她懷中哭個不停的沖動。

    卻是一口拒絕:“命也苦慣了，我也早就習慣了?！?br/>
    瑤素書喟嘆，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摸了摸她的頭，這還是個比花無缺還小的孩子呢，都已經(jīng)明白了自己的命運，不忍觸碰生命之中這樣微薄的希望:“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