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青河伸手往臉上一抹,站起身,環(huán)顧了一眼四周。末了他皺了眉頭,轉(zhuǎn)頭看也跟著站起來,正拍打著長袍上的草屑的陸冬青,問道:“這是哪?”
陸冬青一愣,也掃了一眼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然后錯愕地重復(fù)了靳青河的話:“這是哪?”
靳青河皺眉:“你不知道?”
陸冬青臉色古怪起來:“你不知道?”
靳青河深深做了個吐納。怎么辦,他好想揍人!這個笨書生是鳥八哥轉(zhuǎn)世嗎!
陸冬青臉色越發(fā)古怪。他的白袍已經(jīng)徹底變成了灰袍,上面泥巴東一塊西一塊的,濕溚溚的貼在身上,那摞書倒是包扎嚴實。他一手抱住書,一手合成傘狀遮在書上,繞著靳青河走了幾步,一臉若有所思。
“你真的是靳青河?”陸冬青終于忍不住懷疑道。
靳青河點頭:“是的?!?br/>
陸冬青往后一仰脖子:“我是陸冬青!”
靳青河一愣,繼而理所當(dāng)然地答道:“我失憶了?!比缓笏麖纳系较聮呙枇岁懚?,最后下結(jié)論,確實是個美人??上莻€男的。
陸冬青忽然有種憋屈的感覺。你既然都失憶了,把我是誰都忘記了,怎么還不忘要找我麻煩!
“好吧,你失憶了,忘記自己家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了。”
靳青河:“自己家?”
陸冬青往左邊一指:“從這一直往前走,就到你家了?!?br/>
靳青河默默地轉(zhuǎn)過身背對了陸冬青。
··················靳少爺很尷尬·················
小園里一片荒草凄凄。細雨蒙蒙中,兩個人一前一后地朝前走。
靳青河腳下跨過雜亂的木樁,磚塊,走得一往無前。陸冬青則在后面默默地打量著他。
一個人失憶,就可以性情大變嗎?簡直就像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
以前的靳青河是怎么樣的人,他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他和這位聞名萬成縣的靳家大少爺有的只不過是兩面之緣。第一次是下課的時候在學(xué)校門口的巧遇,只是匆忙間的一眼;第二次則是跟自己的學(xué)生出來踏青時,對方剛好也出來郊外騎馬散心,看見他,一時太激動,不管不顧的就往前沖,經(jīng)過石場的時候,馬匹受驚,把他翻進河里。
然后就是這次了。
陸冬青是書香門第的出身,父輩是落第的秀才。幼年在父祖的督促下,他苦讀中國經(jīng)典。后來家道沒落,父母相繼離世,幾個伯伯鬧分家,他嘗盡世間冷暖,看遍世態(tài)炎涼,學(xué)習(xí)也就越發(fā)刻苦,心志也就越發(fā)剛毅。長大后留洋四年,接觸到西方列強的尖端科技、哲學(xué)著作,方知天下之大,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他于去年回國,現(xiàn)在任教于萬成縣一所新式高等學(xué)府,職稱是副教授,教西方戲劇和中國史。領(lǐng)月薪400銀元。如今在學(xué)校附近租了一處小公寓,一個人生活。目前的親人中有聯(lián)系的,也只有一位叔父,感情倒是十分親厚。
靳青河現(xiàn)在知道民國銀元的換算了。這時的一銀元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的40元RMB,也就是說,陸冬青的月工資是16000元RMB。就算是在這時的上海,一個普通四口之家的月生活費也不超過15銀元。所以陸冬青可以算是奔小康了。
這些也是靳青河從靳父口中了解到的全部了。靳青河一直以為民國知識份子都是遭受迫害的憤青,大概都是滿腔熱血但是有點呆頭呆腦的,一般出現(xiàn)在游行示威搖旗吶喊的行列之中,最后不是參加gong軍就是被guo軍槍斃。但是這個陸冬青似乎又有點不同。這個陸冬青,既不尖銳,也不苦悶,更別說沉淪。他博學(xué)多才,自給自足,在萬成縣享有盛名,但是為人卻很低調(diào),和萬成沈家嫡子沈出云是同學(xué)關(guān)系,也是直到發(fā)生靳家事件后才爆出來的。
靳青河覺得,這個陸書生,看著很簡單,但是又好像不那么簡單。這是他作為一個商業(yè)驕子的直覺。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兩個人原本是一前一后地走著,也不知道怎么著,現(xiàn)在卻不自覺地并肩了。
在微風(fēng)細雨燕低飛的畫境中,兩個年紀(jì)相仿,或英俊或清秀的青年并肩同行,趕路仿佛也變成了踏青一樣的悠閑。
陸冬青盯著青年的側(cè)臉看了片刻,忽然生出些朦朧的情思來。他一直希望有個人可以陪著自己慢慢地走,走在烈日之下,走在細雨之中,走在無垠荒野,走在無盡幻夜。對方是男是女都沒有關(guān)系?!墒撬耐艂兲怃J,他的學(xué)生們太熱鬧,沈出云倒是細心安靜,但是卻總是把他當(dāng)做易碎品似的小心對待,嚴加保護。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希望自己是作為一個男子漢站在天地之間,即使不能有所作為,至少也要頂天立地,無愧于心。
而現(xiàn)在,他卻忽然生出這樣一種感覺。
多奇怪?。∵@個男子,倒是能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陸冬青心想。
他原本是準(zhǔn)備逮住靳青河投訴靳家最近對自己及自己學(xué)生的胡鬧的,但是此刻站在這個青年身邊,看著對方那雙平靜安寧的眼睛,他的心中生不出半絲怨懟了。他不希望破壞這美好的一刻。暫時就這樣吧!
靳青河不是文人騷客,自然很難生出點像陸冬青那樣的浪漫心思。他是個隨遇而安的俗人,淋雨要冷,傷口受冷會痛,褲子粘在腿上要不舒服,皮鞋浸水走路會拖沓,長草泥濘中不能走快,所以他走得并不很快活。
就在他悶頭走路的時候,一旁的陸冬青忽然低呼一聲,是腳底濕滑絆了一跤,靳青河眼明手快,急忙扯住他的胳膊,但他還是“哎呀”一聲,為了接住下滑的書,把腳崴了。
靳青河望了一眼前方漫漫長路,以及漸漸昏沉的天際。
最好趕在天黑雨變大之前抵達靳家,否則只能露宿荒野而且沒飯吃。
陸冬青一邊忍痛,一邊羞愧地低下頭:“抱歉?!彼l(fā)現(xiàn)自己確實從早上就一直在給對方添麻煩。好像只要跟這個人在一起,他就變得笨手笨腳的,完全不是平時淡然自處的自己。
靳青河看了他的腳踝一眼:“我看看?!?br/>
“不,不用了!”陸冬青連連擺手,“我沒有問題!”由于一只腳上不敢使力,他的站姿身體重心偏移,看著很沒有說服力。
如果是丁太子那個五大三粗的大兵痞也就算了,但是這個書生看著是個細皮嫩肉的,大概也受不住自己那套堪稱粗暴的治療法。靳青河這樣一想,便不再多言,只低頭,默默地彎下腰,把背朝向了陸冬青:“上來吧。”
“咦?”陸冬青受驚似的抱緊了自己的書,臉迅速轉(zhuǎn)紅,急急分辯道:“不,沒關(guān)系,我可以繼續(xù)走,我可以——”
“上來?!苯嗪友劭粗胺?,淡淡地說道。
陸冬青低下頭:“哦?!彼谋”〉亩庖呀?jīng)徹底泛紅了。
他動作僵硬地俯下|身,趴到靳青河寬厚結(jié)實的背上,手支撐在靳青河背上,還想拉開一下距離。靳青河拖住他的腿彎,一使勁站起身來。他倒抽一口涼氣,雙手急忙抱住了靳青河的脖子。這下可完全抱嚴實了。
雨還在霧颯颯地飄著,萬成的黃昏悠然降臨,天際是萬丈霞光,漫漫然向遠方延伸著,色彩絢麗醉人。前方是一碧荒草,縹緲煙雨中肅然靜默。靳青河背著陸冬青,在羊嚙草稀疏的泥地上走著,陸冬青從一開始的尷尬別扭,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自然而然地把頭擱在對方肩膀上,他微微地閉闔了眼睛,在無人可見的視角中,他用視線慢慢地描摹了靳青河的側(cè)臉輪廓。卷翹的睫毛,堅定的眼神,挺直的鼻梁,剛毅的唇線。他突然有點轉(zhuǎn)不開眼睛了。這個人,失憶后似乎變得可愛了啊。
所幸路程還不算太長。兩個人終于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抵達靳家。
陸冬青渾身濕透,靳青河自然要留人。而陸冬青經(jīng)過剛才一番波折,已經(jīng)對靳青河有了一點改觀,這時也就推拒得客氣。
兩人剛進大門,偏巧靳藍澤正要出門,一眼瞧清了這無論如何不該一起出現(xiàn)的人,立即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鴨子一樣,“唉喲”大叫一聲,動作夸張地往后大跳了一丈高。
“大哥,我說你——你這是?”靳藍澤捂著胸口大驚小怪地指著陸冬青叫道。
陸冬青心慌意亂地朝他點頭示意。
靳青河淡淡地應(yīng)了聲,背著陸冬青走到客廳里,把對方放在沙發(fā)上后,才回頭對迎上來的保姆說道:“柳媽,幫我煮點熱湯。還有,叫個會治骨傷的醫(yī)生來?!?br/>
待保姆應(yīng)聲退下后,靳青河才轉(zhuǎn)身,在陸冬青面前蹲下。抓住對方受傷的腳踝,抬手脫下上面的黑色厚底布鞋和白布長襪。陸冬青的臉都紅得快要充血了。他雙手緊緊地攥住自己長袍的兩邊衣擺,正襟危坐地任由靳青河查看自己的傷勢,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靳藍澤在兩人背后露出“原來如此”的陰笑。
這是多快的速度啊,還把人弄到家里來呢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