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計算好的。五十步的距離，雙方在二十五左右交錯，荊弩攢射使得騎士胯下的戰(zhàn)馬大驚人立，有幾個還中箭倒地。等騎士再往前沖時，抱著扶蘇的田戾已被舉矛的墨者擋在身后。田戾和燕居南剛上吊橋，吊橋便被拉起。

    “放！”城頭突現(xiàn)荊弩，炮兵二話不說直接開炮。轟隆的炮聲響起，城頭女墻應(yīng)聲而倒，墻后的燕無佚等人雖然伏倒，還是被炮彈激起的泥屑擊中，打得渾身生疼。

    “放——！”第一輪炮擊并不準(zhǔn)確，炮長調(diào)整后開始第二輪射擊。墨者雖然能橫奪扶蘇，但在炮兵的威脅下沒辦法將他們吊入城中。

    “王弟……”羋蒨被騎士快速的送了過來，她已六神無主，看到火炮正在猛轟三百步外的城墻，城上碎土飛屑直下，一下車她就抓著熊荊的衣袖哭道：“不可傷扶蘇！不可傷扶蘇?。　?br/>
    炮擊完全將城頭的墨者壓制，但確實存在傷及扶蘇的可能。這是滑膛炮，十幾米的誤差無法避免。但如果停止炮擊，扶蘇便被會他們奪走了。

    “大王，”二師師長牢乘揖道，“墨者無信，然扶蘇乃秦國長公子，彼等奪之，必不為加害?！?br/>
    ‘轟——！’炮火猛烈，炮火中能清晰聽到扶蘇的哭聲。羋蒨聞聲哭的更加悲嗆，看向熊荊的眼神已是哀求。

    “若停止炮擊，彼知我憂扶蘇，失扶蘇也?！彼膸煄熼L申不害搖頭。這種人心之間爭斗，他了解的很清楚。秦王依然不知所終，墨家的意圖顯然是要立扶蘇為秦王，扶蘇年幼，心性未定，墨家必有辦法將他變成一個反楚之人。

    “王弟，嗚嗚……”羋蒨見熊荊還在猶豫，哭的更慘。熊荊又看到，炮火中一個懸脾正落下，被田戾抱著的扶蘇大喊大叫，還是被塞入懸脾中，與燕居南一起往上吊起。

    “止！”墨家是不會在乎扶蘇死活的，熊荊無奈喊止。

    “止……”火炮轟擊正歡，聽聞王命，炮校不得不命令各炮停止射擊。

    炮聲雖歇，在燕無佚的耳畔炮聲依然不絕，直到兒子燕繩將他從地上扶起，他才知道荊人妥協(xié)了。他們在乎扶蘇的性命，所以不敢再開炮。城墻高七丈二尺，扶蘇和女兒居南很快被拉了上來。燕無佚黑臉一笑，得意道：“亦不過爾爾?！?br/>
    城上燕無佚得意，城下羋蒨看到扶蘇再度落入他們之手，居然要奔回咸陽，熊荊一把將她拉住，不讓她走。

    “暴王！”扶蘇在手，不懼炮擊的燕無佚在城上疾喊。因為距離隔得太遠(yuǎn)，熊荊只能聽到斷斷續(xù)續(xù)的內(nèi)容，主要是罵自己“暴虐不辜，刑戮孕婦，縱火燒城……”之類。

    作為反射出人的思想，思想又決定行動和言論，同時暴露社會環(huán)境的實質(zhì)。燕無佚這些言論熊荊嗤之以鼻，他明白這些話并不是真的抨擊自己，而是在說給自己人聽。

    熊荊推測的完全沒錯。燕無佚話一說完就跪在扶蘇面前，嘴里高喊道：“……臣等誓死衛(wèi)秦，以拒荊人?！?br/>
    “臣等誓死衛(wèi)秦，以拒荊人！”城上城內(nèi)的墨者隸臣跟著疾喊，氣勢一時如虹。

    ‘轟——！’熊荊對燕無佚的那些誣陷嗤之以鼻，但幾名炮卒卻信以為真。憤恨的他們沒有命令，火繩也還是一拉，烈焰中，炮彈直飛城頭。

    “王……”羋蒨剛才已見識了火炮的威力，突見楚軍開炮，再見那發(fā)炮彈就打在扶蘇站立處，血肉斷肢橫飛，身子一軟，當(dāng)場就昏了過去。熊荊也急了，扶蘇是他外甥，豈有舅舅殺外甥的道理？他一邊讓人將羋蒨抬到陰涼處急救，一邊拿出陸離鏡急看城上，這時城上已亂成一團(tuán)，根本就看不到半片淄衣。

    “放——”炮兵繼續(xù)開炮，不過不是朝城頭打，而是朝城下打。扶蘇和燕居南吊上了城頭，田戾和蒙視還在城下。他們正往上吊的時候，楚軍突然開炮。十六門十五斤炮完全是急速射，一發(fā)炮彈準(zhǔn)確命中了懸脾，懸脾被打得粉碎，兩團(tuán)血肉與下半截懸脾一起跌落城下。

    “預(yù)備攻城！”炮擊大約一刻鐘才最終停止。熊荊沒有處罰擅自提前開炮的炮卒，而是要求郢師工兵馬上攻城。

    剛才炮擊的時候，不少炮彈打到城門上，城門并不像以前那么被穿透，說明城門道已經(jīng)堵塞。要想攻城，除了爆破再無其他捷徑。工兵在炮兵的掩護(hù)下渡過護(hù)城池開始鑿城，令騎則趕往楚軍幕府，要求輜重將爆破所需的上百噸火藥運過來。

    昨夜大王突然率郢師趕至咸陽；趙政仍然不見蹤影，但確定在灃水以東，并未渡過灃水；還有就是昨日和今日被俘的那些秦卒，這些人多數(shù)扔下兵戈，被楚軍俘虜。俘虜三十多萬之眾，應(yīng)該怎么安置、處置又是一個問題。

    幕府忙亂，等待火藥的時候，從幕府趕過來的軍司馬莊無地忍了很久，最后還是進(jìn)言道：“大王，墨者實欲反秦也，若是大王可允之，秦國必亂。如此楚國……”

    熊荊聞言重重?fù)u頭，道：“秦王是我敵乎？墨家是我友乎？”

    “此時秦王是我敵，墨家可成我友也?！鼻f無地也不相信墨家，可他在意的是秦國內(nèi)亂，秦國一旦內(nèi)亂，楚國也好，天下也好，都會因此得益。

    “此時？”熊荊笑起，他覺得莊無地這樣聰明的人不應(yīng)該不明白這個道理?！扒赝跏俏覕?，墨家是我友？或以，然我軍伐秦所為何也？”

    莊無地正要答話，熊荊先一步道：“伐秦不僅為楚國之社稷，更為楚人之全生。秦王是我敵，墨家便非我之?dāng)常刻煜轮?，非楊即墨，楊墨相對，楚人屬楊。秦王是我敵，墨家亦是我敵，然秦王乃小弟，墨家乃大敵。助墨亂秦，助大敵而滅小敵，不愚乎？”

    “大王之言臣知也，然我何不可用權(quán)？”莊無地問道?！叭裟艽髷承尘阃觥?br/>
    莊無地前面的問題問得熊荊發(fā)愣，因為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權(quán)。他真正領(lǐng)悟到的，就是人萬萬不能背叛自己的階層。是君王，就按照君王的習(xí)慣行事，一旦像庶民那樣茍且，結(jié)局一定會很慘，即便自己得益，子孫也會很慘——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是庶民，那就要像個庶民的樣子，勇武、道德、信義、人性、節(jié)操、廉恥……，這些都不是庶民本來具有的東西，庶民擁有的資源不允許他們有這些東西。所以不要裝逼，裝出貴族的樣子，骨子里仍是個重實利、畏生死的庶民，結(jié)局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熊荊感悟到的，就是他親身經(jīng)歷的。他正不斷從庶民變成一個真正的君王。這種轉(zhuǎn)變很難說是正確的，然而近朱者赤，身邊的人逼著他往這個方面轉(zhuǎn)變，不可逆轉(zhuǎn)。他此時大致明白什么是王，明白什么不是王，卻還不明白真正的王該怎么治國處事。

    幼年喪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他不能從父王那里學(xué)習(xí)如何做一個真正的王，而宋玉和孔謙這兩個太傅思想中有很多‘仁’的東西，他需要加以分辨才能吸收他們的思想。

    莊無地前面的問題正是他這段時間一直思考的問題，所以他發(fā)愣，因為他也不知道何時可以用權(quán)，何時可以妥協(xié)，莊無地后面的那些話就讓他深深鄙視了。

    大敵小敵俱亡，天下哪有這等好事？扶持墨家以亂秦國，這不就是魯?shù)堑婪蛴梅忾]車廂將某人送至圣彼得堡嗎？結(jié)果又如何？

    赤色崛起，思潮席卷西歐乃至世界。為了抵御這種思潮，墨索里尼的***黨向羅馬進(jìn)軍，然后***傳至德國，元首以此起勢。然后二戰(zhàn)，然后德國一片廢墟，然后民主，然后出錢請別人到自己家里來，讓他們強(qiáng)奸自己老婆……

    所有這一切，都起于一個抱著‘大敵小敵俱亡’心思的聰明總參謀長。

    免費的，就是最貴的。可總是有人中這樣的圈套，尤其是聰明人。熊荊再度打量莊無地，想到軍司馬和總參謀長基本是一個意思的干活，心中有了些了然。

    咸陽城北，熊荊毫不猶豫的否決了莊無地的建議，耐心等待從幕府運來的火藥。他即便死，也絕不背叛自己的階層，但就在他百里之外，一個曾經(jīng)的貴族徹底背叛成了一個庶民。

    “景驊？！”趙政聽到這個名字不敢置信，傳說中，此人早被荊人知彼司殺死。

    “然也。”黥面就是景驊，景驊就是黥面。九年來他好像重生了一次，已不是從前那個人。

    趙政目光良久才從景驊的黥面上挪開。他再一次覺得秦國被滲透成了篩子，一個荊國的謀叛之將，居然躲在秦軍陷士營中。

    “為何謀叛？”趙政的問題出人意料又不出人意料。

    “為變法，強(qiáng)荊而伐秦也。”說起舊事，景驊神色一暗。

    趙政點頭，他再問：“既如此，今日又為何助寡人？寡人若薨，荊國無憂也?！?br/>
    “為活命?！本膀憻o奈答道?！罢埓笸醴Q小人不過，小人乃庶民，無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