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他說我天性有缺，不配做夜凌子，可他留下的那些人，不也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間，又能有多聰明？”抬起手臂擦凈臉上淚水，濮陽纓尤是大笑不止，其間譏諷之意盈然而出：“他千挑萬選的掌令人也不過是個懦弱、膽怯，只想茍且偷生之人而已。這個世上還能記得他們，為他們復(fù)仇的，只有我，只有我！只有我這個被他們以那個虛無縹緲的‘將來’之罪為由而放棄的我！”

    默默看著這個沉浸在回憶里癲狂的濮陽纓，蕭景寧不知道他回憶起了什么。不管前面說了什么，他依舊固執(zhí)的認(rèn)定濮陽繹懦弱膽怯，只有是濮陽繹的錯，他才能殺得心安理得。就如先前荀飛盞說的那樣，這些偏執(zhí)之人可悲可嘆可憐亦可恨，可那又如何呢？再可憐又和她有關(guān)系嗎？她的同情心不會浪費(fèi)在這種人身上。她要做的，本來就是要在他心上剁刀子啊。

    有些事情，本不能做，做了便是錯，有些錯誤可以挽回，有些錯卻再不能彌補(bǔ)。濮陽纓為什么會殺掉濮陽繹？因?yàn)楸患胰朔艞?？為了掌尊令？還是……嫉恨呢？

    心思百轉(zhuǎn)千回，蕭景寧在濮陽纓尚在瘋狂之時，又說起了她的猜測。

    “在這樣的天災(zāi)之下，你們兄弟兩能夠都渡過難關(guān)，從老天手中撈回一條命，真的是不容易?！?br/>
    無論濮陽纓有多么瘋狂，蕭景寧淡然無波的聲音都能穿透進(jìn)那已在崩潰邊緣的神智落入他耳朵，化作利刃直插心上，但蕭景寧唇角是揚(yáng)起的，她在笑，溫柔而又溫和的笑，但別說濮陽纓，就是站在外面的素瑩都只覺得渾身發(fā)冷，她早已被兩人的話驚得冷汗淋漓。

    “按理說家人都已故去，你們兄弟二人幸存，本該相互扶持，這世間再沒有更親近的親人了?？赡銡⒘怂?，真的是因?yàn)榘⒗[他懦弱、膽怯，只想茍且偷生嗎？”

    蕭景寧向濮陽纓走近了幾步，卻恰好在他能夠活動的范圍邊緣，她緩緩蹲下身，雙目與他平視，一字一頓的道：“不是，你不過是不愿承認(rèn)而已?！?br/>
    “黎老堂主在云娘子自盡前曾說過，你們掌尊臨終前一日他就在旁側(cè)，他是個睿智溫厚，明判事理絕非偏執(zhí)之人，故他定不會向夜凌子下達(dá)這么荒唐的復(fù)仇令?！焙敛辉谝飧鼮榘d狂而變得五官扭曲駭人的濮陽纓，蕭景寧繼續(xù)用那淡然的語氣不疾不徐的道：“而這個時候，你找到了他，你跟他說你們君上之所以血脈斷絕，全因我大梁封鎖道路斷絕了你們生路，所以讓他帶領(lǐng)你們這些劫后余生的夜秦遺族向我大梁復(fù)仇，然而他以掌尊的話為理由拒絕了?！?br/>
    細(xì)細(xì)打量著濮陽纓的神色，此時的他理智已然所存無幾，蕭景寧能夠輕易的看出來她所言正確與否，很明顯，她猜對了。

    “讓我來猜猜，你這個弟弟他說了什么?！笔捑皩幤似X袋眨了眨眼，竟有些俏皮之色，“‘爹娘故去，我知道哥哥心里與我一樣難過。但遷怒大梁不僅站不住腳，更是于事無補(bǔ)。夜凌宮學(xué)已散，君上與掌尊大人臨終前也并無復(fù)仇之念，我決不會違逆他們的意思，執(zhí)此玉令召返任何人。哥哥還是放下這樣的念頭，看清眼前的事實(shí)吧?！也碌每蓪?？”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濮陽纓眼里驟然露出恐懼之色，若說前面的所有都是她根據(jù)那些留下的典籍加上收集的消息而胡亂猜測，可那時候僅僅只有他們兄弟二人，所有來援的醫(yī)者全部都已退出了夜凌城，就連他們這些夜秦遺族都已經(jīng)散了，可為什么皇后會知道他們兩個人時的話？

    “濮陽繹是不是你？！”

    他恐懼，他憤怒，也……自責(zé)，這些情緒交雜在一起，讓他瘋狂。他拼命將手伸向面前這個女子，鎖鏈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個不停?？墒捑皩庍x擇的那個地方剛剛好在邊緣，他的手掌抓向蕭景寧的臉，卻被繃直的鎖鏈拉住，差一寸，只差一寸他就能抓到那張言笑晏晏的臉上，看看到底是不是誰易了容。這一寸的距離，讓人絕望。

    暗處守著的人嚴(yán)肅的將手握上了刀柄，唯有蕭平章，并未有一點(diǎn)驚色，皇后那個距離卡得剛剛好，他本不需擔(dān)心的。只是這個皇后，她到底是誰呢？就他所了解的那個皇后，著實(shí)沒有那么聰明，竟能一步步把一個善于攻心的人打擊到崩潰。

    蕭平章是個善于觀察的人，皇后不是任何人假冒的，他便查了一些志怪的典籍，皇后對大梁、太子蕭元時以及他們長林王府是善意的，那她……會是以前的哪位英靈嗎？

    而蕭景寧對旁的根本不在意，她對那個張牙舞爪的濮陽纓視而不見，依舊笑得如同頑皮的少女，繼續(xù)說著話，說出他心底極力自欺欺人的恐懼：“這話沒有問題呀——，可是偏偏上師你呀，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清醒，看得最清楚的人了，你認(rèn)為縱然你弟弟與你才能不相上下，可是他不思為國復(fù)仇，不為爹娘復(fù)仇，你覺得他懦弱膽怯不敢去和大梁這種大國為敵，你就覺得你弟弟他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如何及得上你！鋪天蓋地的委屈不甘向你襲來，掌尊選擇將你逐出留下你弟弟是個錯誤，你家人將你放棄選擇將生的機(jī)會給你弟弟是個錯誤，可是現(xiàn)在他們都已經(jīng)死了，你已經(jīng)無法向他們證明你自己，證明是他們錯了，你只能自己來糾正這個錯誤，不惜一切代價！”

    一氣說出這段話，蕭景寧深深吐一口氣，一聲嘆息，卻又很快笑了起來，笑語中，將那個已經(jīng)瘋癲的人打入地獄：“怎么糾正呢？首先要的便是將那些與你們一樣劫后余生的宮學(xué)學(xué)子們召回，向你們所謂的仇人復(fù)仇，可掌令人不愿意，那怎么辦呢？殺了他啊，殺了他成為那個掌令人，從此你便是掌尊了，便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于是……你拔出了刀，也或許是劍，總之啊便是你的武器，一下子刺入了你那毫無防備的弟弟的后心。終于拿到了掌尊玉令，你就開始計(jì)劃著向我大梁復(fù)仇，向長林王府復(fù)仇，你要告訴掌尊和你父母，他們放棄你是錯的，只有你才會記得他們，只有你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他們復(fù)仇。你必須這么做，你拼命告訴自己，殺了你弟弟，你沒錯，你做的這一切都不是為了自己……可是，你其實(shí)就是為了自己啊，因?yàn)槟慵岛弈愕艿埽髅魇裁炊疾徊?，可你就是被逐出來，被放棄，你不?yōu)秀嗎？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yàn)槌玫哪莻€平衡權(quán)利啊……你不過是權(quán)術(shù)之下的犧牲品，你該恨的，從來就不是你那無辜的弟弟，而是……該恨誰呢？”。

    “啊——啊——啊啊啊——?。。?！”濮陽纓猛的抱住腦袋，張牙舞爪，在一陣陣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響聲中瘋狂大吼：“閉嘴！閉嘴！濮陽繹你給我閉嘴！我沒錯！我沒錯！錯的是你！錯的是你們！閉嘴！滾！都給我滾！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