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以前從未見過陸婕妤,只對其有所耳聞,知曉她是陸西墨出生那年的春天,經(jīng)禮部選秀入的宮,陸婕妤是德陽母舅的女兒,宮里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同時認識她倆的人,各自心照不宣——陸婕妤長得有幾分像德陽。
旁人說的最多的則是陸婕妤連續(xù)多日侍寢便恃寵而驕,不將后宮妃嬪放在眼里、不去給皇后晨昏定省、甚至皇帝還為其誤過早朝,陸婕妤罔顧宮規(guī)之舉在她懷有身孕后更甚。
德陽生雙生子是那年的除夕夜,而新年之后陸婕妤突然失寵,被皇帝下旨禁足,雖然妃嬪們不知曉其中緣由,卻都暗中偷著樂,愣是沒有一個人替她求情,可見平日她多遭人嫉恨。即便她誕下二公主,孩子也是甫一出世便被抱給熹嬪養(yǎng),皇帝仍舊沒有理會她。
人的想法很奇怪,明明是皇帝將陸婕妤撂在冷宮里不聞不問十幾年,如今發(fā)現(xiàn)她對自己不忠時,卻是恨不得將那對奸夫淫.婦剝皮楦草,才能解他心頭之恨。
皇帝真是悔不當初留了陸婕妤的性命,讓她現(xiàn)在有機會用紅杏出墻來羞辱自己,他更不想看到她的臉,那唇那鼻,無不昭示他曾經(jīng)對德陽的念念不忘。
皇帝氣息不穩(wěn),目露寒光對長朔下令:“殺了那個賤人!”
長朔知曉皇帝此刻盛怒,于是揮了揮手,張院判退出宣政殿,長朔才道:“殺了陸氏,便是死無對證,敢在皇宮里走影兒,實在罪無可恕?!?br/>
皇帝緊緊攥著拳頭,額頭的青筋若影若現(xiàn):“禁軍沒人巡邏的么?讓他們?nèi)ゲ?!還有紫蘭殿的幾個宮女,給朕嚴刑拷打,看看究竟哪個不知死活的進出過紫蘭殿,只要是個能人道的,誰都不許放過!”
長朔眉頭微蹙,陸婕妤的事一直有宮人呈報給他,首當其沖接觸過紫蘭殿的男人便是陸西墨,這是要陷害徽州候的架勢,可又覺得沒那么簡單,長朔自是想安撫皇帝:“萬歲爺息怒,臣認為,暫時別打草驚蛇得好?!?br/>
皇帝仍舊咽不下這口氣:“朕要她死,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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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長朔用一條白綾送陸婕妤上路,結束她曾如曇花盛開般得享帝王寵愛的一生,花朵早已凋零,剩下的只是在漫長等待中越漸腐爛的殘根。
長朔帶了四個內(nèi)監(jiān),讓他們準備好東西,打算直接處決陸婕妤,卻在紫蘭殿偏殿門口碰見如意,宮里的那些個見不得人之事,長朔不想讓她知曉,他故作輕松地說:“郡主不回靜園么?”
如意惆悵道:“好冷清啊,我原以為冷宮在永巷的孤芳苑,竟不曉得寢殿也能被圈為冷宮,方才看張院判的樣子,陸婕妤定是病得不輕,我進去的時候,她還在吐呢,連個搭把手倒杯熱茶的人都沒有。”如意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嘆,“她在這兒生活這么多年,若是我,怕是早已瘋了。”
“殿下福澤綿長,怎能同一個罪婦做比較?”長朔使了個眼色,內(nèi)監(jiān)先行進寢閣,他又對如意說,“郡主回去吧,明日端陽宮宴,臣去靜園接殿下?!?br/>
如意不禁嘟囔道:“安叔忘記南硯哥在宣政殿說的話么?估摸著騎完馬,便可以直接列席宮宴了?!?br/>
長朔輕笑:“多和大公子接觸,總歸沒有壞處。”
西配殿里傳來女子的呼喊聲:“我要見皇上……”那聲音戛然而止。
如意轉(zhuǎn)身進去看,長朔沒有攔她,攔不住的。
陸婕妤被內(nèi)監(jiān)堵住嘴,她雙手死死扣住月門的底檻,不想被拉進去,她看見長朔,忽而拼盡所有的力氣,去掰內(nèi)監(jiān)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叫著長朔的名字。
長朔微微示意,兩個內(nèi)監(jiān)松了手。
陸婕妤撲過去抱著長朔的腿,像是落水人最后的浮木:“長朔,讓我見皇上一面,就一面……”
長朔不為之所動:“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了,即便讓你見到皇上又能怎樣?”
陸婕妤聲淚俱下道:“不是我,當初不是我咒罵表姐的……”
長朔嘴角微扯:“那事皇上已經(jīng)不再追究,如今你還不知你錯在哪?”
陸婕妤睜大眼睛道:“你是來殺我的么?好歹讓我死個明白!”
長朔對如意欠身:“殿下還是先行回去吧?!?br/>
如意在旁努力回想,卻沒有任何關于陸婕妤在這期間的記憶,甚至后來知曉她死了,卻不知陸婕妤何時何地因何故而身亡,如意有些懊悔,那時關注的事情太少,若是多了解那么一點點,也不至于現(xiàn)在這般毫不知情。
“殿下?”陸婕妤似是看到新的希望,“你是安陽郡主么?”她又跪著去求如意,“郡主行行好,讓我見皇上一面?!比缫饨袢諡榱曃浯┑脴O為普通,簡單的綢緞褂褲,頭上也沒有多余的發(fā)釵,陸婕妤方才當她是路過的宮女,未曾放在心上,陸婕妤更是發(fā)了癲般,孤注一擲道,“妾身懷了孕,孩子不是長朔便是徽州侯的,他倆都有份兒,求郡主為妾身做主!”說著不停地沖如意磕頭。
長朔幡然醒悟——原來設計陷害的人,不是讓他死便是讓陸西墨亡。
長朔拉著如意的胳膊走到門外:“殿下不要看?!彼麖陀诌M入暖閣,換了只手掐住陸婕妤的脖子,迫使她靠向門柱,長朔沉聲低語道,“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你以為本座今日過來是聽你胡謅的?”陸婕妤的臉憋得通紅,不停地掙扎,卻是說不出一句完整話,長朔手上的力度拿捏得剛剛好,他又喃喃自語般,“當初若不是這張臉,你早已化成齏粉,現(xiàn)在來看,你一點兒都不像孃孃?!闭f完,長朔放開手,陸婕妤隨即翻著白眼癱倒在地上,還有一口氣。
如意怎會相信陸婕妤的信口雌黃,她開始擔心陸西墨,偏生這么巧今日他來看過陸婕妤,依他的品性,明日若再來探望,屆時被抓個正著……不對,上輩子陸西墨沒有出事,其中定有轉(zhuǎn)機,會是什么?可惜她猜不到。
任何時候如意首先會替陸西墨著想,她剛想離開紫蘭殿,卻又駐足停下來,并在外面喚長朔:“廠臣,我有話同你說?!贝L朔不急不緩擦著手出來時,如意抿唇道,“今日侯爺來過這兒,他還說明日下午會再來看陸婕妤,我希望安叔去提醒他,若是有人阻止他來紫蘭殿,定和今日之事有關?!标P心則亂,她只能單憑直覺。
長朔不明白:“殿下為何確定有人通知徽州侯?”
如意微微嘆息:“我胡亂猜測的,陸婕妤好歹是徽州侯的表姨母,旁人怎會相信他會做出如此道德敗壞之事?!比缫夂龆y過,自己還比陸西墨小一個輩分呢,算不算不知廉恥,她也很是奇怪,“可為何陸婕妤會陷害安叔……”如意猜測陸婕妤既然說得出口那樣的話,定有她的原因,難道長朔并非內(nèi)監(jiān),實在有些荒唐。
長朔繼續(xù)用帕子擦手,沒有接如意的話,只道:“這事還是殿下親自同侯爺說吧,臣會派人在紫蘭殿周圍盯梢?!?br/>
如意輕呼一口氣:“算了,我也只是瞎猜而已,那個……”橫豎陸西墨不會被牽連,不用替他操心,她頓了頓道,“我覺得此事非同小可,還是告訴皇爺爺一聲比較好,既然陸婕妤那姘頭有能耐在后宮進出,定非等閑之輩,若再將矛頭指向安叔——總歸難以脫身?!?br/>
在宮里能有這么大膽子的,且有些權勢的人不多,長朔篤定道:“殿下放寬心,臣已經(jīng)知曉始作俑者是誰了。”長朔身子的事,除了德陽知曉外,還有就是德陽曾經(jīng)的好姐妹,如今的嫻貴妃,若是扳倒長朔,對其百利而無一害,要想個萬全之策應付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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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今年的端陽節(jié)究竟發(fā)生何事,如意實在想不起來,無非就是宮宴,而后回靜園,那段時間陸西墨對她仍舊冷淡。
如意自是一聲長嘆,重活一次又能怎樣?不知曉的仍舊不知曉,她現(xiàn)在唯有等待,等著兩年后的月圓中秋,早一些提醒陸西墨別在外面轉(zhuǎn)悠便好,只要他躲過那場刺殺,保全性命,也算對他仁至義盡,管他最后和哪位公主好上了。
她也僅僅只是一時感慨而已,絕情話誰不會想,就像上輩子摔琴那會子,恨不得從未認識過他,可聞訊他出事時,還不是傷心欲絕。
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就看這輩子誰能降得住誰罷了。
如意回到靜園,下了馬輿,剛巧看見陸西墨、喻南硯和固勒扎將將出喻府,三人著常服迎面走來,固勒扎未穿戎裝的樣子還有幾分靦腆清秀,不過怎么瞧,都是陸西墨更為英俊些。
固勒扎的右手放在身側(cè),暗暗沖如意招手,如意等他們走近了,問喻南硯:“要出去么?”
喻南硯撓撓頭:“打算去營里同幾個兄弟四處逛逛?!?br/>
固勒扎對如意猛得使眼色:“喻將軍欲到東四牌樓的教坊司,郡主要不要一道?”
聞言,陸西墨一臉被雷劈的樣子:“教坊司?!”
喻南硯用胳膊肘戳他:“二寶沒去過?正好今日一起去開開眼?!?br/>
“……”陸西墨啞口無言。
“那你們等等,我換身衣裳稍刻便好?!比缫飧静粫缘脰|四牌樓的教坊司是何處,以為只是跳舞奏樂供人娛樂之地,可此娛樂并非彼“娛樂”。
固勒扎松了口氣,喻南硯總不會帶安陽郡主去逛青樓,即便去了定不敢明目張膽地狎官妓。
喻南硯怪固勒扎多嘴:“你在這等安陽,找個理由搪塞她,不許過來東四牌樓搗亂,明日我再給你補上今日的缺?!闭f完,喻南硯不管陸西墨樂意不樂意,幾乎連拖帶拽的和他勾肩搭背先行離開。
待如意換好衣裳,拿著帷帽出來時,只有固勒扎侯在靜園門口,他灰綠色的眸子透著些許興奮的光:“郡主,咱們到教紡司溜一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