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灰頭土臉的朱滔，王武俊說道：“司徒大人，李懷光不過是一介顢夫，打仗向來不講究謀略，只知道逞匹夫之勇。就比如他剛剛偷襲司徒大人得勝后，居然不知乘勝追擊。我猜測他此時必是放縱手下?lián)寠Z司徒大人遺棄的輜重，我們大可乘機反攻?！?br/>
朱滔的四萬幽州大軍今天遭到李懷光偷襲造成潰敗，他心里確實也咽不下這口惡氣，惡狠狠地說道：“好！就依王大夫的，我馬上點燃烽火通知魏州田悅準備出城。你先帶領(lǐng)騎兵過去沖擊，我稍稍整頓一下兵馬隨后就到?！?br/>
王武俊說道：“一會我沖亂朔方軍以后，從西側(cè)截斷他們的退路，司徒大人命幽州步軍堵住東側(cè)道路，隨后可派騎兵從南向北驅(qū)趕他們往北逃?！?br/>
朱滔一聽王武俊的話，馬上就明白了他的作戰(zhàn)意圖，點頭說到：“好，王大夫在西側(cè)截斷李懷光退路的同時，還需要防備馬燧的河東軍從身后攻擊。”
王武俊胸有成竹地說道：“司徒大人放心，只要我們行動夠快，今日就是朔方軍的大限之日，馬燧的河東軍也只能干瞪眼?！?br/>
……
眼看著朱滔點起了烽火，黑煙直上云霄，王武俊與常寧各率領(lǐng)二千五百騎兵，直奔朱滔遺棄的愜山大營。
……
朔方軍此時正滿心歡喜的收拾著戰(zhàn)利品，根本沒意識到危險已經(jīng)悄然而至。
王武俊和常寧的兩隊騎兵揮舞著馬刀從朔方亂軍中交叉沖過，然后王武俊守在了東側(cè)，一方面堵截朔方軍的退路，一方面阻擊可能到來的援軍。而常寧則帶領(lǐng)著騎兵撥轉(zhuǎn)馬頭再次沖入朔方軍中，在亂成一團的朔方軍中縱橫馳騁，把整個朔方軍切割成兩部分，霎時間刀光、血光交織在一起。
李懷光被王武俊突如其來的一擊打蒙了，好半天才想到一邊就地組織朔方軍抵抗，一邊想退回官軍的大營。好在朔方軍士常年在塞外過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雖然混亂之中找不到自己的將領(lǐng)，但是并沒有潰散和不知所措，他們從馬背上扔下打包好的戰(zhàn)利品，憑著多年戰(zhàn)陣經(jīng)驗的本能，上馬揮刀迎戰(zhàn)，因為他們都知道，狹路相逢勇者勝，這個時候只能抱團抵抗，雖然目標比較大，但是活的機會反而大一些，越是想脫離危險，獨自逃生的人反而會因為落單成為最先死去的人。
朱滔率領(lǐng)的幽州軍也加入了戰(zhàn)團。被分割成兩部的朔方軍各自為戰(zhàn)，大部分憑經(jīng)驗一邊抵抗一邊退向官軍大營方向，另一部分則被壓迫著邊戰(zhàn)邊退，逐漸被叛軍驅(qū)趕著著向北方退卻。
官軍大營。
馬燧和李抱真等待著，因為斥候回報說幽州軍被朔方軍擊潰，朔方軍正在搶奪戰(zhàn)利品。馬燧一聽李懷光打勝了，無奈的搖搖頭，對李抱真說道：“這個顢夫，果然是打頭陣的猛將?！?br/>
李抱真聽了馬燧的話說道：“一會李懷光凱旋歸來，更加會目中無人了。”
裴度聽了卻皺著眉說到：“二位仆射大人，下官認為我們此時應該派出將士前去接應，萬一朱滔和王武俊反撲，朔方軍此時正忙于搶奪輜重而疏于防范，很可能會被叛軍的回馬槍打個措手不及?！?br/>
馬燧聽了，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說道：“我們此時去，李懷光肯定會認為我們是和他爭功勞去了，為避免朔方軍誤會，我們最好還是在這嚴陣以待，即便這樣，估計也免不掉他回軍以后要奚落我們一番?！?br/>
李抱真當然感覺出了馬燧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因為他自己同樣看不慣李懷光目中無人的行事風格，也心照不宣地說道：“功勞是他李懷光的，一會擄回的輜重也都歸他，我們最好還是離他遠點，證明我們什么都不想和他爭。”
馬燧對身邊的親兵說道：“火速去河陽軍大營通知李（芃）尚書，讓他嚴密監(jiān)視魏州叛軍的動向，提防叛軍反撲?！?br/>
眼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了，李懷光的朔方軍還沒有凱旋歸來。正當馬燧和李抱真等待的時候，遠處天空中冒出一股黑煙，煙柱直沖云霄。
裴度看到了趕忙說到：“二位仆射，烽煙起自魏州城東北方，一定是叛軍聯(lián)絡的信號，我們?nèi)绻俨怀霰贩杰娍钟袦珥斨疄??！?br/>
馬燧和李抱真心中希望的是李懷光受點小打擊，如此便可挫挫他身上那種不可一世的狂傲態(tài)度，此時看到烽煙燃起，久經(jīng)沙場的兩位統(tǒng)帥怎能不知道這意味著敵人開始行動了。如果只是朱滔和王武俊兩方兵力，根本不需要點燃烽煙，這種情況只能說明一點，烽煙是給魏州田悅發(fā)的信號，叛軍要三軍聯(lián)動。而三軍聯(lián)動的目標，很可能是李懷光的朔方軍。此時如果再不出兵，李懷光的朔方軍很可能陷入絕境。這個代價太大了，這可不是馬燧和李抱真心希望看到的結(jié)果。
馬燧趕緊對李抱真說道：“李仆射，你在此鎮(zhèn)守大營，我率五千騎兵去接應朔方軍?！闭f吧，對著河東軍一聲令下，五千鐵騎迅速沖向了愜山方向。
馬燧的河東軍銜枚疾進，迎頭正碰上了王武俊親率著騎兵阻截。雙方?jīng)]有多余的廢話，拿著手中的馬刀混戰(zhàn)成為一團。李懷光也看到了河東軍前來營救自己，率領(lǐng)朔方軍奮力從里面往外廝殺。
在河東軍和朔方軍合力拼殺之下，終于把王武俊的封鎖線撕開了，李懷光和朔方軍不敢戀戰(zhàn)，匆忙從破口中逃了出來。王武俊看著大部分朔方軍逃出了包圍圈，跑回了官軍大營，知道憑借自己的兵力和實力不可能戰(zhàn)勝朔方與河東聯(lián)軍，于是下令警戒，等待著朱滔那邊的捷報。
西側(cè)有王武俊警戒，東側(cè)有自己的幽州步軍阻攔，朱滔率領(lǐng)著幽州騎兵，協(xié)同從魏州城內(nèi)趕到的魏博軍，對向北敗退的朔方軍碾壓過去。
敗退的朔方軍騎兵手持馬刀環(huán)形列隊，將丟失戰(zhàn)馬的騎手保護在中央，保持著隊形緩緩的向北方且戰(zhàn)且退。幽州騎兵自然不允許他們?nèi)绱藦娜?，反復沖擊敗軍外圍，經(jīng)過多次沖擊以后，這些朔方軍的隊形終于亂了，自顧自的開始向北潰逃。
軍隊就是這樣，在有秩序的撤退過程中，有人負責斷后，有人負責掩護，大軍才能全身而退。而潰敗則完全亂了，沒有人愿為軍團整體考慮，每個人都是沒有目的、沒有方向的逃命，根本不再抵抗。這也是古今戰(zhàn)爭中為什么兵力占優(yōu)的一方往往被少數(shù)對手打的丟盔棄甲的原因（最典型的戰(zhàn)例就是明朝正統(tǒng)年間的土木堡之戰(zhàn)，瓦剌幾萬騎兵打敗了號稱五十萬的明軍，明英宗朱祁鎮(zhèn)被俘。）。
潰敗的朔方軍拼命的向北狂奔，看到前面有一道土坡，他們爭先恐后的爬了上去，希望翻過土坡能逃過此劫。但是，當他們爬上土坡以后卻傻眼了，一條大河卻截斷了逃跑的路，這條大河就是永濟渠。永濟渠全長二千余里，渠寬十幾丈，水深五尺，是當年隋煬帝為了征討高麗“詔發(fā)河北諸郡男女百余萬，引沁水南達于河，北通涿郡”而修建的運河，它利用黃河故道溝通了黃河水系與海河水系，使得洛陽和涿郡（今北京地區(qū)）之間往來物資非常便利，尤其利于軍隊和糧食的調(diào)運。當年的軍事物資生命線，如今卻成了橫亙在朔方軍面前的奪命渠。潰兵此時為了逃命，根本不顧及自己到底會不會游泳，紛紛跳入永濟渠中……
朱滔和王武俊看著永濟渠上漂浮的尸體，大笑著收兵回到愜山，從容的扎好大營。
……
李懷光回到官軍的大營，清點人馬得知此戰(zhàn)損失戰(zhàn)馬二千余匹，損失將士近二千人。本來想學關(guān)云長溫酒斬華雄的李懷光滿面羞愧，面對馬燧和李抱真貌似誠摯的慰問恨不得想用馬鞭抽打這兩個人一頓。
幸災樂禍的馬燧和李抱真看朔方軍的損失將來在陛下面前還算說得過去，心情愉快地各派一部分兵力幫李懷光建好了大營，并商定，待朔方軍休整三日后，即對叛軍發(fā)動進攻。
……
夜，昭義軍大營。
裴度目睹了整個愜山會戰(zhàn)的整個過程，既對李懷光先勝后敗的愚蠢感到惋惜，同時也對馬燧和李抱真心中不滿。從前次李抱真與馬燧爆發(fā)內(nèi)訌到這次的愜山之戰(zhàn)，裴度看出了各鎮(zhèn)官兵的不團結(jié)，各個暗藏私心，對待如此重要的平叛戰(zhàn)役，僅僅因為對李懷光個人的不滿而眼看著朔方軍遭受這么大的損失，如果今后再不精誠團結(jié)同仇敵愾，很可能釀成更嚴重的后果。他找到李抱真，開誠布公地說出了自己的擔心，沒想到李抱真居然大言不慚地說道：“裴郎不用擔心，朔方李懷光一向狂傲，今日小有挫敗，料他今后才會在我和馬仆射面前不再趾高氣昂?！?br/>
裴度知道李抱真說的是心里話，知道自己目前很難用大義勸動他，只好提醒道：“仆射大人，今日朔方潰軍命喪永濟渠，下官突然想到永濟渠高出平地，且如今河北已經(jīng)進入雨季，朱滔選擇高地扎營可能是有意為之，需防備叛軍打水攻的主意?！?br/>
李抱真聽裴度這么說也有些心中不安，忍不住說道：“確有這種可能，明天我就和馬仆射說一下，最好把大營選擇在地勢較高的地方?！?br/>
裴度說道：“最好今晚就派人去通知馬仆射，我們四鎮(zhèn)的大營駐扎地中，河東軍和朔方軍因為騎兵為主，選擇的地點都是地勢平坦的地方，而我軍和河中軍大營相對地勢較高，暫時可以不動?！?br/>
李抱真聽了，說道：“好了，我知道了，我馬上就派人去通知，你也休息去吧?！?br/>
……
夜色中，魏博大將承慶作為向?qū)?，帶領(lǐng)一千名幽州軍手持鐵鏟走出了愜山大營，悄悄向北直往永濟渠河堤走去。朱滔看著自己的手下消失在夜色中，臉上露出了笑容，嘴上說道：“馬洵美（馬燧字洵美），你不是一直不服嗎，我今天就讓你的河東軍變成河東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