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持和段無量回到客棧中的時候迎面遇上了不少熟人，陸清陵依舊一身白衣飄飄仙風(fēng)道骨，兩人照面從容不迫地告訴許持八卦門一切安好，讓他放心。

    這便是許持心中最要緊的一樁事，他抱拳真誠地道了幾句感謝的話。

    “只是……令師弟遠(yuǎn)宸似乎有些心結(jié)，聽聞他悶悶不樂茶飯不思有一陣子了?！标懬辶贻p輕嘆了口氣，而顧忌眼下人多，似還有話要說，卻把話咽進(jìn)肚子。

    許持垂眸，唐門覆滅，遠(yuǎn)宸恐怕已經(jīng)知情。

    段無量自然而然地攬起許持肩膀，輕拍道：“阿持放心，等我們手刃了玉關(guān)臨，必將以他的血來祭奠死去的英靈。”

    許持看了他一眼，心中涌上一股說不出的古怪之感。

    段無量視若無睹，嘴角若有若無的淺笑便是他全部表情。

    當(dāng)晚，無量佛早早進(jìn)了房間，眾人都以為他身體不好，未加多想，可事實(shí)卻是他走進(jìn)房間后輕輕吹滅了燭火。

    他冷聲叫道：“沐婕蘿。”

    “屬下在！”

    一身絳紫紗袍的美艷女子從房梁之上猝然落地，長發(fā)飛揚(yáng)，若是此刻有第三人在場，必定會驚恐地喊道——盟主夫人。

    她身材曼妙婀娜有致，跪在段無量面前卻將溫柔收斂完全，顯出一派沉穩(wěn)之態(tài)。

    “晟帝為何會突然向孔雀教發(fā)難，這不符合我當(dāng)初同他立下的約定。”段無量厲眸橫掃，兩眼藍(lán)光滲人。

    “回稟教主，是玉關(guān)臨的手段，他前些日子進(jìn)宮覲見了晟帝，慕容吟也不知他們談?wù)摿耸裁矗阅侵蟪⒈銓⒂周娙耸终{(diào)集回金陵。”沐婕蘿微微皺眉，語氣中也帶著幾分不確定，細(xì)細(xì)聽來，竟還有些許畏懼。

    “那明日大會，玉關(guān)臨是十有□□會出現(xiàn)了？”段無量瞇起眼，居高臨下地睥睨沐婕蘿。

    沐婕蘿想了想回道：“玉關(guān)臨逼迫藍(lán)篤交出教主的藥，結(jié)果教主英明神武直接將藍(lán)篤除掉了，他心有不甘，定會繼續(xù)做些小動作，明日就算他不出面也定會使些小絆子?！?br/>
    段無量俊美的面容浮出一抹猙獰笑意。

    “教主，姬羽已經(jīng)找到，他此前在唐門中被許持一劍重傷，至今恐怕難替教主御敵?！便彐继}咬牙報備，如今教主身邊人手不足，她真心擔(dān)憂教主安危。

    段無量走到床邊坐下，緩緩道：“放眼武林，能與我一戰(zhàn)者……呵，除卻慕容吟也無他人了，無須擔(dān)憂此事，你只須命令他加緊時間找出唐門的那塊舍利子。”

    沐婕蘿垂頭：“是?！?br/>
    “慕容吟的身子怎么樣了？”段無量突然問道，今日許持進(jìn)門一看到慕容吟便露出一副悲憫神情，他只須稍加揣測便能知曉許持已經(jīng)窺出對方命不久矣。

    沐婕蘿雙目微紅：“承蒙教主關(guān)心，得教主所賜藥石，撐過了幾年，可恐怕再難撐住了。”

    段無量抿唇不語，難得沉默。

    若說他這輩子唯一救過一個人，那恐怕就是慕容吟了，這人是他心中拿來和自己作比較的模板，寬厚仁義嚴(yán)于律己，享盡了俗世間的一切褒義贊美，于江湖武林朝廷官場都極盡風(fēng)光。

    這般被尊崇，被奉為人中龍鳳，是段無量畢生追求的。

    “教主，聽聞八卦門弟子手段玄妙，可否讓您身邊的許少俠替慕容……”沐婕蘿微微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聽到這個名字，段無量眉間戾氣瞬間消散很多，可他下一秒直接捏起沐婕蘿下巴，話語中透著絲絲涼意：“我的人，也是你能隨意請求的嗎？”

    沐婕蘿心中警鈴大響，連忙后退數(shù)步一舉跪下重重磕了幾個響頭：“屬下逾越，請教主恕罪！”

    “慕容吟時日無多，就算阿持有通天之力也難挽其命，”空蕩蕩的手指茫然地抓了抓空氣，段無量眼色轉(zhuǎn)瞬泛出墨汁一般的烏黑，“何況，我都抓不住他，又怎么能讓他輕易被你們使用呢……”

    細(xì)細(xì)咀嚼話中意味，許持在段無量心中竟已超過了慕容吟的分量。

    沐婕蘿聽在心里，詭異感覺止不住的翻涌，教主似乎把那位八卦門的弟子當(dāng)成了一件物品？還是一件不準(zhǔn)讓旁人碰，只能被自己禁錮起來的物品？

    “玉關(guān)臨想借著朝廷和武林盟的手?jǐn)亓宋?，簡直可笑，”段無量倚著床沿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我便讓他，想讓我怎么死，就讓他怎么死。”

    沐婕蘿跪在角落，冷汗不止。

    “教主，八卦門可要準(zhǔn)備動手？”沐婕蘿小心看著自家教主臉色，生怕觸到霉頭，奈何八卦門也是個有舍利子的門派，于情于理他們教主也不會放過。

    段無量沉吟片刻，負(fù)手輕笑道：“八卦門，我要不屈一兵地拿下?！?br/>
    “佛爺?！?br/>
    他剛說完不屈一兵，門外突然傳來許持的喊門聲。

    沐婕蘿面色一變，飛身躥出窗外，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段無量眼眸微動，垂眸看了看自己整齊的衣襟，緩緩露出一抹充滿深意的笑容。

    許持端著一碗煎好的藥，敲了好久的門才聽里面人有反應(yīng)，他打開門，只見段無量穿著一件純白的里衣，領(lǐng)口微張，隱約露出白皙的皮膚和結(jié)實(shí)寬闊的胸膛，儼然一副剛從床上匆忙起來的模樣。

    “佛爺，我給你煎了些補(bǔ)藥?！痹S持裝作未看見那一抹春光乍現(xiàn)，勤勤懇懇地把藥端到桌邊。

    段無量緩緩下床，坐在桌邊沉默地捧住了碗。

    許持看他一副懨懨之態(tài)，心想難道半月羈旅疲憊一夜發(fā)作？

    “佛爺，這藥是為了補(bǔ)足你身體被斷長生之毒損傷的精力，這陣子一直在馬上也無暇照料，所以我今晚特意煎了一副，要是困了喝完就睡吧?！痹S持皺眉說道，段無量聽完后毫不懷疑地端起碗喝了下去，似乎根本不在乎這藥是干嘛的，只要是許持讓他喝，他就喝。

    許持心中輕嘆一聲，低聲道：“佛爺……有件事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段無量看向他：“何事？”

    “慕容盟主……命不久矣?！?br/>
    許持說完，段無量雙眼驀然瞪大，似乎十分震驚：“你說什么？”

    “佛爺你別激動，慕容盟主是否受過重傷？”許持趕緊站起身，拍拍段無量后背，引導(dǎo)他回憶。

    “四年前……四年前攻打魔教總壇時，慕容大哥曾替我當(dāng)下一箭。”段無量面色發(fā)白。

    許持沉吟道：“那便是了，慕容盟主傷及心脈根骨，頑疾難除，生命也在被損耗著?！?br/>
    段無量仍然不信：“但不可能，慕容大哥以后痊愈，從未顯示過不適?！?br/>
    許持撓撓頭道：“可能是藥物調(diào)理的好，但我不會看錯……”

    若不是看在段無量同慕容吟的感情十分要好上，許持是絕不會輕易說這種事的，天命本就難測，何況還是這種位高權(quán)重之人。從段無量的反應(yīng)來看，慕容吟的確是個重要的人，曾經(jīng)替他擋過一箭，可謂是生死之交，這令許持回憶起段無量曾在唐家堡給自己擋了一箭，也是同樣的讓人沒齒難忘。

    段無量看著空蕩蕩的碗，眼中被反射出盈盈的水光：“阿持，我能活下去嗎？”

    許持心想只要你不作死，持哥必定能醫(yī)好你。

    “佛爺，你身體強(qiáng)健，只是多年受藥物侵害，只要安心調(diào)理必會有痊愈的一天。”

    段無量點(diǎn)點(diǎn)頭，苦笑之余竟似落淚，許持驚的連忙遞過去手帕，才發(fā)現(xiàn)對方哪里是哭，明明是一雙泛著波光的桃花眼，而伸出去的手卻被段無量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握住。

    持哥：“……佛爺?！?br/>
    請自重！??！

    段無量怔忪片刻，驀地加深手上力道：“阿持，若是我死了，你會想念我嗎？”

    他的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深邃難窺，許持心里一片狂風(fēng)呼嘯，明面上鎮(zhèn)定自若地抽回手道：“佛爺，我都說了我有自信能醫(yī)好你?！?br/>
    手心空蕩蕩的，段無量斂眸，再次捧上暖熱的藥碗：“那我若是好了，阿持便會離開我嗎？”

    “……天下之大，何謂離開呢，佛爺若是不嫌棄，大可以來我八卦門常住。”許持不動聲色地咧了咧嘴，從容地看著對方。

    段無量唇角微揚(yáng)，似心情好轉(zhuǎn)了些，他站起身，本身就比許持高出不少，此刻完全將人籠罩在自己的影子中：“阿持，陪我一起活下去吧?！?br/>
    “……好。”

    怎么活不是活呢，許持迷迷糊糊應(yīng)了一聲。

    下一秒，段無量伸出手輕輕揉了揉許持的發(fā)頂，聲音透著繾綣：“這么久了，對我好的人都不在，或者都將不在，你一定不能離開?！?br/>
    許持心知，他這是知曉慕容吟命不久矣，難過的情緒無處釋放，這人一直如此，把事情埋于心中，若是今日不提前告訴他，日后慕容吟暴斃，段無量必定會受不了這么大的刺激。

    于是自己也心中一軟，如同在山上時候哄自家?guī)煹馨爿p輕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佛爺，我不離開?！?br/>
    就算離開，也得把人治好了，許持復(fù)雜地看了眼把頭埋在自己肩窩處的高大男子，再看看從最初的驚異到如今淡然自若的自己，心想這個節(jié)奏越走越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