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顏剛起身，就見一個姑娘家含羞帶臊地走到江辰的身邊，說幾句話就垂下眸子，身體還往江辰的身上靠一些。

    她又坐下了。

    “你不去么？”尹玉堂有些驚異。

    他還以為江顏會像尹衾一般，聽說兄長娶妻，便不依不饒鬧著要好生教訓(xùn)新來的嫂嫂。

    不想江顏一臉驚恐，神色頗有些詫異地問道：“好不容易有個女孩子喜歡他，我去干什么？”

    好不容易？

    猶豫好久，尹玉堂才抿唇開口道：“長安中有不少人心悅江云瑾，你出嫁前去江家說媒的，盡是為江云瑾。”

    “為什么？”江顏一臉天真，盡是不解，“就因為他長得好看？但是好看又不能頂飯吃。他要是去朝堂，八成不是光宗耀祖，是連累滿門吧？”

    這話說的這么直接堅決就讓尹玉堂很難辦，他目光憐憫地看一眼不遠(yuǎn)處的江辰，還是斟酌著為他說幾句話。

    “其他不論，江云瑾乃是江侍郎嫡子，亦是獨子。只憑這一點，便會有無數(shù)人趨之若鶩。而且，江云瑾并非你所說徒有其表?！?br/>
    江顏詫異地看向他，一瞬間覺得這人可能是腦子進(jìn)水了，否則怎么會替江辰說話？

    瞧著半晌，發(fā)現(xiàn)尹玉堂后面也沒跟著貶低的話，江顏才又驚又疑地收回目光，沉吟片刻，有些納悶兒地問道：“江恩中就這一個兒子？”

    這種大人物一般不都是巴望自己子嗣興旺么，她回江家的幾次也沒看見什么侍妾姨娘的，現(xiàn)在聽尹玉堂的意思，江恩中居然連第二個兒子都沒有？

    不應(yīng)該啊。

    “嗯?！币裉们扑谎郏z毫不覺得江家的事被她問出口有什么不對，他甚至沒怎么過腦子，慢條斯理地解釋道：“身居高位手握兵權(quán)，總有人不希望他們子嗣興旺?！?br/>
    話一出口，尹玉堂一怔，驚覺失言。

    不想江顏沒半點兒在意的意思，只是往后面坐一些，晃蕩著自己的兩條腿，受教一般緩緩點頭。

    “說的也是?！苯佒划?dāng)自己是聽個宮闈秘聞，并未覺得此事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她偏頭望向江辰的方向，只見他還在同小姑娘說話，便懶洋洋地打個哈欠。

    氣場慵懶得如同貴女們養(yǎng)的貍奴，討喜又嬌氣。

    望著她的側(cè)顏，準(zhǔn)備好的話在心中轉(zhuǎn)過幾圈，尹玉堂終究是還是開口：“江顏，前幾日我……”

    眼下氣氛極好，說不定江顏會愿意聽他解釋。

    不想，江顏一雙清亮亮的眸子轉(zhuǎn)回來，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問道：“我們中午去吃什么？”

    這么近的距離，江顏當(dāng)然聽見了，只是不想聽他說什么。先前平康坊時她已對尹玉堂生出幾分不喜，后來有尹衾哄著，又覺得這人可憐，圣母心作祟便都忘了。

    她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清楚，要是真的被尹玉堂解釋幾句哄幾句，說不定又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既然這樣，不如干脆就不聽。

    尹玉堂薄唇微抿，半晌才垂眸道：“……隨你?！?br/>
    腦子不似往日那般靈活，尹玉堂抿唇不語，竟覺得隱隱有些困倦。

    “尹玉堂？”江顏眨眨眼睛，忍著自己伸手去探他額前溫度的沖動，只是皺著眉問他，“你是不是又發(fā)燒了？”

    白玉似的面龐如今帶著幾分緋色，人也不自知地皺眉，看著像是極難受的模樣。

    這人偏偏逞強地?fù)u頭：“并未?！?br/>
    “今天要是沒什么要緊事，就先回去吧?！彼怀褟?，江顏便更認(rèn)準(zhǔn)這人定是病了，便轉(zhuǎn)開眸子道，“我不想走了?！?br/>
    看在今日見到江辰的份兒上，她不與這人賭氣。

    尹玉堂看她一眼，便微微頷首：“也好，待你去同江云瑾見過面，我們便回去?！?br/>
    不知為何，瞧著他這副逞能的樣子總想把他按在床上好好休息，江顏壓下自己心里的那點兒圣母心，干脆起身去找江辰打招呼。她不曾對尹玉堂心軟，就只是看在這幾次他對江辰態(tài)度緩和的份兒上，不給他難堪罷了。

    嗯，就是這樣。

    尹玉堂瞇眸望向江顏離開的背影，也慢吞吞地起身，淡聲吩咐身邊跟上來的侍衛(wèi)道：“林洛，發(fā)信號讓云生過來，你護(hù)好江顏?！?br/>
    林洛領(lǐng)命：“是?！?br/>
    江顏走到近前時，方才的小姑娘正好離開，她一拍江辰的肩膀，面上一片燦爛笑意：“阿兄！”

    “你怎么來了？”江辰見她自是驚喜，望向她身后緩步而來的尹玉堂，卻是帶著幾分嫌棄的，他道：“前幾日我同你講，你不是說你不來么？”

    前幾日？尹玉堂和江辰約好的？

    目光在兩人身上掃個來回，江顏當(dāng)下警惕問道：“你們背著我有什么交易？”

    “能有什么，秦牧一說要給我和尹中書道歉。尹中書忙，說不來的?！苯?jīng)]覺得有什么問題，只是微微俯身，屈指擦過江顏的鼻尖，語氣寵溺道，“結(jié)果還是帶你過來了。”

    神態(tài)模樣簡直像是在對小孩子。

    “我們不是來找你的，就是路過?！苯伾焓峙牡羲氖?，對兩人有事瞞著自己頗為不滿，甚至后退一步來表達(dá)自己的不悅，“我也就是來和阿兄打個招呼?！?br/>
    江辰?jīng)]注意到她的小心思，而是神色正經(jīng)些，叮囑道：“你們還有旁的事？今日要是沒事，就先回去吧，說是今天的長安不太平。”

    “你怎么知道的？”江顏狐疑，懷疑是這人要搞什么事情。

    “方才張校尉說的，你就信阿兄一句，乖乖回去吧，大理寺安全。”江辰哭笑不得，高舉雙手為自己辯白，還沒忘了夸獎一句，“阿顏今日很好看?！?br/>
    江顏當(dāng)然知道自己好看，那叫長安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人，能不好看嗎？

    比起這個，她對“什么都知道”的張校尉更好奇。

    江辰怎么能不知道她這點兒小心思，當(dāng)下揉揉她的腦袋，語氣寵溺道：“你要是對張校尉感興趣，等下次有機會我?guī)阋娝?，張校尉是不良人，肯定有很多你愛聽的故事?！?br/>
    只是今日說什么都不行，聽說從開市后便有人在坊市中格外不安分。似乎是有什么大舉動，他家阿顏這么嬌氣，可不能被牽扯進(jìn)去受傷了。

    果然，江顏眼睛一亮，沒再繼續(xù)糾纏：“那我們說好了?！?br/>
    “阿兄什么時候騙過你？”江辰失笑，哄過她，便對尹玉堂正色道，“尹中書，舍妹勞你照顧。”

    尹玉堂今日倒是面色如常，并未因兩人接觸而不虞，反倒是道：“分內(nèi)之事?！?br/>
    自從江顏說不吃味江辰與其他姑娘交流開始，尹玉堂便覺得沒什么好在意的了，江顏前塵盡忘，對兄長依戀些也正常。

    江辰聽見船上有喊自己的聲音，便沒和兩人多客套，擺擺手道：“行了，趕緊走吧。聽話，趕緊回去……”

    話沒說完，兩道勁風(fēng)“刷”地從他耳側(cè)飛過，釘在后頭不遠(yuǎn)處的船上，“錚”地兩聲，入木三分，箭身猛顫。

    瞳孔一縮，當(dāng)年失去江辰的恐懼襲上心頭，江顏立即抬腳上前，想擋在江辰面前。

    卻不等人擋過去，便被尹玉堂一把扯入懷中。

    尹玉堂抬眸看向羽箭飛來的方向，眼神凌厲：“林洛！”

    除卻羽箭方向，旁也不知何時出現(xiàn)蒙面幾人，各個手持刀劍，誓不罷休的模樣。

    刀劍碰撞聲響成一片，耳邊時不時就來一道羽箭，江顏目光死死鎖定在江辰身上，幾乎拼命地從尹玉堂懷中想要掙扎出去。

    但她哪兒有尹玉堂的力氣大？又哪里能掙扎得開？

    眼看著幾支羽箭直奔江辰而去，他卻背對羽箭，根本躲不開。

    “哥——！”

    江顏鼻尖發(fā)酸，聲音里夾雜著哭腔。

    尹玉堂眸光一暗，松開江顏兩步上前，往江辰后心一推。

    江辰?jīng)]有防備，被他一推便直接入水。

    羽箭齊至，距離極盡的江顏幾乎能聽見羽箭穿破血肉的聲音。

    “主上！”

    來遲的云生紅了眼，立即上前想去查看尹玉堂的傷勢，卻見不遠(yuǎn)處寒光一閃，竟又是一波弩箭。

    江顏呆愣在原地，看著大片艷色的血在尹玉堂身前暈開，只覺得刀劍碰撞聲都離自己極遠(yuǎn)。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人生命逐漸在自己眼前消逝了。

    卻仍舊被驚得手腳發(fā)涼，動都動不了。

    “夫人！”林洛奉命保護(hù)她，見她不動更是紅眼道，“您先自去躲躲！”

    江顏安全，他才好去護(hù)著尹玉堂。

    躲？

    江顏像是被這個字拉得回神，她腦子一空，上前扯住尹玉堂的衣領(lǐng)，直直地便往湖中撲過去。

    “主上！”

    云生徹底紅眼，大有要和江顏拼命的架勢。

    可兩人已經(jīng)落水，除卻在湖面上暈開的大片血跡，根本看不見人影。

    尹玉堂神志已有些恍惚，落水更是毫無防備，生生嗆進(jìn)幾口水。

    在肺中空氣被擠壓殆盡前一秒，似有什么柔軟的東西覆上來，輕輕渡一口氣給他。

    尹玉堂費力地在水中睜開眼，望著近在眼前的這張臉。

    他分明已經(jīng)看過許多年，眼下卻恍若隔世一般，生不出半分惱恨來，只想伸手摸摸她的眉間，讓她眉頭舒展開。

    他想看她笑，她分明笑起來才好看。

    只是……他如今太累了，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