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棲云莊小姐

    姑侄二人不再說話，云雁華走近藥水池，站在池岸上，雙目飽含深情：“大哥，雁華來瞧你了……我把纖纖帶來了，南越皇帝派使臣求親，說只要我們同意把纖纖嫁他為后，他愿意將天陽豆蔻作為聘禮送來。大哥，他們許的可是皇后之位，何等榮崇……所以雁華與兩位長老商議，決定將纖纖許與南越新君。大哥，你不會反對吧，雁華獨(dú)自支撐棲云莊這么些年，等待的就是早日尋回天陽豆蔻，好讓你醒轉(zhuǎn)……”

    云雁華眼中的柔情、癡情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妹妹對哥哥的敬重、憐惜，就像是……

    是一個女人看著自己最癡愛的男人的目光。

    纖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將目光移到竹床。十八年來，她第一次看到父親的模樣，努力尋找著自己與父親的相似之處。然，纖纖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像母親的地方更多，她就是母親年輕時的模子。如果與父親還有一絲相似，那就只剩下眼睛，他們一樣擁有犀利而明帝的眼睛。

    空氣著彌漫著藥水味，也彌漫著姑侄二人的火藥味。纖纖用沉默來應(yīng)對一切，這是她的姑母，她不能將姑母視為江府那里的“親人”，她的親人一只手就能算清：父親、姑母、纖柔妹妹，如今只剩下這三人?？释媲榈睦w纖，尤其看重這份親情，無論姑母說什么，她都可以忍耐，況且是因為母親父親才走火入魔，才導(dǎo)致長年昏睡。

    纖纖了解一個女人獨(dú)自支撐這個么大家業(yè)的艱辛，她自幼帶著妹妹，只帶著妹妹一人都如此辛苦，況且姑母支撐的棲云莊有這么多的人，這么多的生意，還有這么多的事。

    “好了，我們出去吧。纖纖，你要明白你爹對棲云莊的重要，你爹的病不可對第三人言。明日，我會傳南梁使臣上山，你……也好準(zhǔn)備一下?！?br/>
    云雁華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包圍著，面前的女子讓她近不是，遠(yuǎn)不是，只因她長了一張像極那女人的臉，她就莫名的反感，可是想到她自己的侄女，又想要保護(hù)纖纖。矛盾著，糾結(jié)著，理清思緒之后，她又為先前的失態(tài)感到懊悔：“纖纖，我并不厭惡你，相反我是在意你的?！?br/>
    纖纖轉(zhuǎn)身看著云雁華，只是淡然一笑。她們是親人，就算云雁華真的厭自己，她也不會計較的。在她可數(shù)的親人里，在世的已經(jīng)不多。對她，只有珍惜、愛護(hù)。況且爹在這禁地秘洞昏睡了十幾年，換作是誰都難有好心情。

    纖纖覺得自己該說些什么，道：“我喜歡姑母，更敬重姑母?！?br/>
    令云雁華愧意更濃：“纖纖，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絕。我們可以從云氏一族女子中挑出一位嫁入皇宮?！?br/>
    云雁華定要拿取天陽豆蔻，這是治逾云雁天唯一的法子。等了十幾年、打聽了十幾年，就在尋找天陽豆蔻的下落，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不容放過。

    “姑母，這可是皇后?！被屎?，這是多么尊崇的身份，有多少女子夢想登上的寶座。

    柴逍病歿了，不在這世間，無論是皇甫曜還是南越皇帝，都不是她心中想嫁的人。她想嫁的人已經(jīng)不在了，可是她卻不得不活著，為過世的母親，也為在將軍府中為妾的妹妹。早晚是要嫁人的，嫁不自己心儀的男人，嫁一個天下最強(qiáng)大的男人也何償不可。反正她不愛柴適，柴適又不專愛于她，這很公平。至少這家伙不會像皇甫曜那般殘忍。

    云雁華面含笑容：“纖纖，姑母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若為難千萬別強(qiáng)迫自己。”

    想到纖纖的母親，云雁華無法不怨、不恨；可再想到纖纖到底是云雁天的骨血，又無法再逼她。有的只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憐惜，云雁華強(qiáng)行壓下心中滿腹的怨恨。云雁華曾為纖纖六離棲云莊，都只為傳授纖纖武功，還巧心安排小芬去身邊侍候、照顧，一切皆因為將纖纖視為除云雁天之外第二個重要的親人。

    “我愿意……”纖纖的心里涌過幸福的暖意，姑母越是希望她退讓，她越不能，因為她和姑母一樣都敬重自己的父親。

    云雁華道：“你真的愿意，我還真沒有預(yù)料到?！惫弥抖送赐庖迫?，走了一段路，又道：“不會是因為我吧？”

    纖纖笑道：“不是，因為我喜歡做皇后?！?br/>
    云雁華曾是纖纖的武功師父，她了解纖纖，就如同小芬對纖纖的了解。以她的了解，纖纖是不會喜歡做皇后，或許是她刻意的教養(yǎng)，讓纖纖對江湖充滿了無盡的向往與喜歡。但云雁華寧愿當(dāng)成纖纖是自愿的，或許這些大家心里都會好過許多。

    從禁地秘洞歸來之后，纖纖沉默了許久，也想了許多。不知不覺就在閣樓里坐到了天黑。一輪彎月，割破云紗，撒下銀霜似的光芒。

    夜晚的棲云莊離云天很近，近得連月亮都尤其的亮、尤其的大。幾只寒鴉掠過夜空，讓夜越發(fā)的靜謐。靜謐得只能聽到自己心跳的節(jié)拍聲，還有那陣陣拂過棲云莊的夜風(fēng)。夜風(fēng)像一個溫柔的少女，輕柔得像在與情郎低語，和暖的、深情的。

    纖纖坐在鸞鏡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來到棲云莊后，似乎越發(fā)的白皙。

    小菲走近，低聲道：“小姐，香湯備好了！”

    纖纖起身，脫去外衫，著中衫轉(zhuǎn)入屏風(fēng)后面。

    “小姐，明兒南越使臣就要上山了。今兒下午整個山莊都在傳，說小姐就要做南越皇后了，都替小姐高興呢。大管家已經(jīng)奉命已經(jīng)為小姐準(zhǔn)備嫁妝了……”

    婚期未定，婚事未商，卻已經(jīng)開始要把她嫁出去了。原以為找到了家，可家還未讓她養(yǎng)好受傷的身心，她又要出嫁了。不，她不能怪姑母，更不能棲云莊上下，一切都是她的命。

    纖纖不容許自己對自己的親人有半點的責(zé)備。可是萬千的心事還是不由自己的漫延下去，像奔流的江河，舉劍難斷，抽刀斷水水更流。母親害父親昏睡，她就必須為母親贖罪，為父親做些什么事。這世間還會有誰在意她？只有逍哥哥吧，那個她每次憶起，都會倍覺溫暖的人兒。

    既然山莊內(nèi)有這么多的人，不需要她為旁事?lián)模w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閣樓里靜靜地看書、吹簫，再靜靜地等待出嫁的訊息。

    午后的陽光，撕破了山上的薄紗云霧，山莊內(nèi)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不再是霧里賞景。纖纖喜歡有薄霧的山莊，每當(dāng)薄紗繚繞時，山莊就美得像天上的瑤池，在云霧之中穿梭的婢女、下人就像是天上的仙童玉女。

    “稟大小姐，二莊主請大小姐去花廳?！?br/>
    纖纖放下手中未看完的書，隨婢女來到花廳。

    花廳內(nèi)，笑聲朗朗。

    纖纖步步輕移，她是大小姐，言談舉止都要適合自己的身份。將曾經(jīng)那顆不安的心深深的掩埋，曾經(jīng)愿意裝出自己很樂意嫁入皇宮的樣子。

    云雁華道：“不瞞劉使臣，我們云家在這一輩中就纖纖一個孩子。自小有些嬌慣，若非南越皇上勝情難卻，我們還真舍不得把她嫁去南國京城?！?br/>
    “南越、棲云兩家聯(lián)姻自會傳為佳話，流芳百世?！边@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但從語調(diào)上可以聽出，定是南越使臣。

    “大小姐到！”

    纖纖在家奴的報稟聲中進(jìn)入花廳，款款俯身：“纖纖拜見姑母，見過右長老、左長老?！?br/>
    劉使臣掠著胡須，細(xì)細(xì)打量纖纖：風(fēng)髻露鬢，濃妝淡抹兩相宜，然今兒她并未著脂粉妝飾，一臉?biāo)仡伹妍悷o雙，目如碧泉眼含春，皮膚細(xì)潤如溫玉柔光若膩，殷紅嘴唇不點而赤，嬌麗若滴，腮邊兩縷發(fā)絲隨風(fēng)輕柔拂面憑添幾分誘人的風(fēng)情，明亮靈動的眸子緩緩轉(zhuǎn)動，猶如會說話一般，有一種美人言語不是用嘴說，而是用眼傳語，便是如此罷。

    淡紫色的長裙，袖口上繡著淺潢色的雛菊，銀絲線勾出了幾片祥云，下擺密麻麻一排深紫色的華麗錦云圖，胸前是寬片淡潢色錦緞裹胸，款款行來，輕風(fēng)輕拂猶如一只在花叢中翩翩起舞的彩蝶，舉手投足宛如風(fēng)拂揚(yáng)柳般的婀娜多姿。

    可謂風(fēng)情萬種，媚而不俗，麗而不嬌，似一朵迎風(fēng)含露而開的白色秋菊，風(fēng)姿卓絕，清麗脫俗，靜動皆宜。

    劉使臣看罷，心中滿是歡喜。沖眾人點頭含笑，南越后宮美女如云，千嬌百媚，云大小姐的風(fēng)姿往人群里一站，依舊醒目。她不是因容而美，也不是因貌而出眾，乃是她的氣質(zhì)，亦如一株純白的菊花，自有清麗與絕代風(fēng)華于一身。

    “大小姐，這位是南梁使臣劉大人?！弊箝L老介紹道。

    纖纖緩緩俯身，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柔美中有股傲貴之氣?！耙娺^劉大人！”

    “國色天香，如花似玉……”劉大人滿意的笑道：“二管家若無異議，今兒咱們就訂下大婚佳期。這里有我朝欽天監(jiān)選定的三個良辰，請二管家過目?！?br/>
    劉大人身后的隨從接過帖子，轉(zhuǎn)呈云雁華。

    云雁華啟開帖子，掃過之后，道：“二月二十二、三月初六、四月二十八……我看這二月二十二不錯?！?br/>
    二月二十二，與柴逍的忌日如此相近，一年前他去了，一年后她又出嫁了。纖纖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柔聲道：“稟姑母，能否再延后一些?！?br/>
    眾人齊刷刷看著纖纖。

    纖纖道：“二月太急了些?！?br/>
    左長老笑道：“如今已是正月底，不足一月，這婚期、嫁妝都是需要時日準(zhǔn)備的，再則我們云家就一位小姐，若是太倉促了，日后大莊主出關(guān)定會責(zé)怪我等。二莊主，不如就依大小姐之言，延后幾日?！?br/>
    劉大人可不贊同太過延后，遲則生變。道：“三月初六不錯，昨夜老臣聽聞棲云莊有意，已八百里加急文書傳至京師，皇上大婚，已在去年底就著令禮部準(zhǔn)備大婚事宜，若改到四月天就太熱了。再則自古以來，帝、后大婚選在春、秋兩季，三月最好。”

    二月二十二與三月初六，不過相隔十余日，但二月對纖纖有著特殊的意義。

    “纖纖，訂在三月初六，你可滿意？”

    “但憑姑母作主?！崩w纖俯身，波瀾不驚地起身道：“姑母、二位長老、劉大人，若沒有別的事，請容纖纖告退。”

    云雁華伸手從桌案上取過一本簿子：“昨兒大管家與管帳先生們擬定了三本嫁妝簿，我瞧著寒酸，棲云莊已有三十年未辦喜事，姑母與各位商議，決定拿出庫房六成積蓄為你辦嫁妝？回頭，我會令大管家將嫁妝清單呈報于你，你若還想要什么盡管告訴大管家。京城、洛陽一帶方圓千里的店鋪隨你點要……”

    “姑母……”庫房一半積蓄為她的嫁妝，這些日子纖纖在書房里查看過棲云莊的簿子，一半都遠(yuǎn)遠(yuǎn)超過南越國庫儲銀，實在太多了。

    “有話就說?！痹蒲闳A道。

    “從云巔林海到南越京師，數(shù)千里之遙，長途跋涉不宜攜帶太過貴重之物。若姑母與二位長老同意，纖纖愿意撥出一半金銀救助淮渭河兩岸去年夏天遭災(zāi)的難民。另外一半，纖纖只帶便攜之物，大而重的物什暫且不帶?！?br/>
    纖纖聲落，一旁的右長老坐不住了，笑道：“大小姐，你可知你的嫁妝價值幾何？”

    世人皆知棲云莊財大氣粗，與兩國的權(quán)臣私下交好，棲云莊內(nèi)實為五百余人，若細(xì)算起來，棲云莊各地的店鋪掌柜、管事、小二，高達(dá)數(shù)萬人。

    云雁華笑道：“四百萬兩白銀。你寥寥幾句，就要把二百萬兩白銀救助難民。這可是等同于，你給每位難民二兩銀子。真真是位大小姐，二兩銀子在淮渭河可夠買一個小丫頭了。你要把銀子給難民，還不如留于棲云莊?！?br/>
    纖纖明白，這是云雁華在開玩笑。棲云莊自來注重誠信，講出去的話，一個唾沫一個釘，即便心有悔意，也不會做出悔約之事。

    纖纖道：“這不一樣的，留下棲云莊救不了命，但發(fā)放到淮、渭河卻可以救人性命，解百姓一時之苦。先前姑母已經(jīng)說過，嫁妝安置之事由纖纖自己做主，纖纖不要店鋪，只想將一半的嫁妝救助災(zāi)民。”

    一邊的左長老聽到此事，不由得哈哈大道：“難得大小姐有顆仁善之心，既然她開了口，不如由她?！?br/>
    云雁華的臉上看不出憂喜：“回去歇著吧。”心上卻對纖纖所舉頗是歡喜。

    “是，纖纖告退！”

    四百萬兩白銀成為她的嫁妝，就算南越長公主下嫁，最豐盈時嫁妝不過二十萬兩銀子，對于天下、江湖來說，這絕對是一筆最豐厚的嫁妝。

    南越新君與棲云莊大小姐的大婚之期訂于三月初六，這消息像長了翅膀，又似一股最迅猛的風(fēng)，很快就從棲云莊傳揚(yáng)出去。山下小鎮(zhèn)客棧前來求親之人，無不搖頭嘆息，但那巨額的嫁妝還是震驚了所有人。

    “唉，誰還能爭啊，南越皇上許下的后位，棲云莊雖是江湖第一大莊，天下首富，到底還是要將大小姐嫁入皇宮……”

    富可傾國的棲云莊與南越新君聯(lián)姻，利益相依，南越皇后需要棲云莊的財富，而棲云莊更需要與皇族聯(lián)姻，借此穩(wěn)固自己的勢力，也鞏固自己在南方的生意。

    定下婚期之后，纖纖第一次感覺到時間過得很快。

    今日是二月二十三，是柴逍的忌日。她已經(jīng)有一年沒有撫琴了，琴成了她心底最傷感之物。

    “大小姐，用晨點了?！毙》婆踔斜P，盤里是幾樣精美的糕點，兩疊小菜，一碗稀粥。

    “小菲，告訴廚房準(zhǔn)備一些貢品，回頭我要去廟里敬香?！?br/>
    “是……”

    小菲心下暗自猜疑起來，今兒是二月二十三，不是初一也非十五，實在不是敬香的最佳時日，可小芬姐的叮囑回響在耳畔：大小姐性情和順，她不說話的時候說明她心情不好，她一個人笑的時候，說明她的心情真的很好。今兒一早起來，大小姐就沒說過話，難道今兒她的心情很糟。

    棲云莊內(nèi)一片忙碌，從大管家到廚房的奴仆都在忙著大小姐大婚的事兒。屋里屋里清掃得干干凈凈，偌大的花廳里改成了擺放嫁妝的地方。

    從二月二十三一直到二十五，纖纖少有言語，眼瞅著佳期將近，看著喜娘們捧著漂亮的首飾、嫁衣進(jìn)入閣樓，纖纖終于明白：自己要嫁人了。

    萬千思緒像翻騰的江浪般奔襲，天下的母親能看到嗎？云兒真的要嫁人了，還要成為南越國的皇后，可她卻感覺不到半點的開心，甚至這種情緒比上次代嫁將軍府更為低沉。

    “大小姐，迎親使已于兩日前下午抵達(dá)聚云鎮(zhèn)。聘禮等已由迎親使派人送到正義廳，二管家與兩位長老已經(jīng)查點聘禮，說都是好東西?！贝蠊芗以莆宀痪o不慢的捧著聘禮單，“我們的嫁妝太多，二莊主已經(jīng)決定將部分貴重嫁妝先由迎親使帶回山下。另外，迎親使送來了欽天監(jiān)的進(jìn)辰帖，三月初六已寅時出發(fā)離開棲云莊，辰時抵達(dá)聚云鎮(zhèn)，與迎親使一行二萬六千人會和……”

    好東西，是說他們送來的聘禮中那粒天陽豆蔻乃是真物，棲云莊以前得過此物，云雁華自是認(rèn)得才對。按照書中所述，服下此物短則七日，長則二十八日就會醒轉(zhuǎn)。

    按照劉使臣送來的行程詳述，大約到四月十八才能抵達(dá)京城，路上的行程天數(shù)比纖纖預(yù)想慢了一倍。

    “另外，莊中上下特為大小姐選了四名婢女，人員已定，大小姐要不要再過目?！?br/>
    皇宮，對于她來說是世間最奢華的牢籠，百姓間流傳“一入候門深似?！?，皇宮這條海更深、更險。她入宮是為了替爹換取解藥，讓其他自在生活的女子也跟著入宮于心不忍，道：“四名太多，兩名就夠了?！?br/>
    “出嫁之時著棲云莊備下的霞彩紅珠錦衣，到洛陽之后更為皇后宮袍。莊中上下為大小姐備了六套飾物，近洛陽后戴皇后頭飾……”

    纖纖有些不厭煩，從來沒想過出嫁會有這么多的事情。

    霞彩紅珠錦衣，乃是棲云莊令麾下最好的絲織繡坊花了數(shù)百人之力月余所繡，是天下最華麗、珍貴的嫁衣。物如其名，上刺繡紅霞云錦圖案，再配上富貴牡丹圖，胸襟處繡上鳳凰圖案，再用粉色如黃豆大小勻稱的珍珠串成珍珠衫配在外面作為外襟，可謂價值連城。

    云五道：“老奴從莊中挑選了一位熟知宮中此禮儀的老媽媽陪嫁，一路上她會告訴大小姐怎么做?！?br/>
    “熟知宮禮儀的老媽媽？”纖纖滿是好奇。

    云五笑道：“大小姐勿須擔(dān)心，她也是我們老云家的女人，三十年前嫁入老云家，曾在南越宮中做過宮女?！?br/>
    “嗯——”纖纖淡淡地應(yīng)著。

    云五交待完畢，攜婢女離開閣樓。

    房間里，堆滿了幾只大箱子，從衣物到首飾一應(yīng)俱有，按照不同的風(fēng)格分類，什么樣的發(fā)釵，配什么的金花珠玉，全都是一整套，步搖、發(fā)釵、飾物梳子……滿當(dāng)當(dāng)裝了三個妝盒。妝盒制作極其精美，有紫色、大紅、紫紅三只，雕花刻鳥，一為鯉魚紅蓮紋，一為鳳立梧桐紋，還有一只是蝶戲牡丹紋。

    小菲滿是好奇，看看這里又望望那個：“啊呀，今兒奴婢算開了眼，若是平日，誰會把這些拿出來。大小姐，快瞧瞧，這是鳳珠釵，這粒夜明珠好大好漂亮……”

    纖纖無心去看這些珍寶，在江府為大小姐時她就見過不少，與這里比簡直就是鳳毛麟角，但她還是沒有興趣。人生一世，來匆匆、去匆匆，再多的珍寶都帶不走，赤裸裸的來，赤裸裸的去。唯有一生恩愛，一世快樂才是最真切的。

    皇宮，對她來說是個極陌生的地方，也是她從未想過之地。

    三月初五，纖纖一夜未睡，六名喜娘將她裝扮一新：大紅色華衣嫁服裹身，外披粉色珍珠衫，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頸項和清晰可見的鎖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華流動輕瀉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態(tài)愈加雍容柔美。

    三千青絲用紅色繡花發(fā)帶束起，頭插珠玉釵，一只精美步搖襯手腦后，一縷青絲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顏色，雙頰邊若隱若現(xiàn)的紅扉感營造出一種純肌如花瓣般的嬌嫩可愛，整個人好似隨風(fēng)紛飛的蝴蝶，又似清靈透徹的冰雪。肌膚白皙滑嫩，吹彈即破煞是嬌俏，遙看仙子下凡塵，廣袖寬松，粉玉腰帶，蠻腰纖細(xì)，楚楚動人。眉間點描一只紅艷小蝶，斜插一支金玉相嵌的紅色珠墜，水靈靈的大眼睛仿佛能譜寫一切，嘴唇不點自紅并未刻意描成當(dāng)下最流行的櫻桃小嘴，保持原本嬌嫩圓潤之態(tài)，略施胭脂，長發(fā)隨清風(fēng)飄起來，伴隨著垂墜的響聲，仿佛荷花中的仙子，迷迷離離，讓人不禁升起憐愛。一張紅紗繡花珠玉蓋頭覆于頭頂，絕代佳人隱于輕紗之中，朦朦朧朧，若隱若現(xiàn)，令人無比神往。

    頭上沉重的首飾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可因為她是新娘，就如整個天下所知，棲云莊乃是首富，莊中上下狠不得將所有世間的珍寶都一并堆積在她的身上。腳下穿著一雙同樣紅色的繡花鞋，上繡蝴蝶鴛鴦，腳尖有一只漂亮的絨珠球，份外嬌俏可愛。

    “寅時到，新娘上轎！”

    纖纖跪拜姑母、二位長老，向著禁地方向三叩拜，喜娘背她上了花轎，花轎由八名彪形男子抬著，紅艷得如同一團(tuán)燃燒的烈焰。

    鑼鼓一響，焰火齊飛，將棲云莊的上空點綴得色彩繽紛，莊中上下一片喧嘩、熱鬧。

    纖纖手握大紅絲帕，端坐花轎，聽到耳畔那帶著無盡喜氣的樂聲，聞到空氣中滿是煙火的氣息，心中泛起點點漣漪，當(dāng)日皇甫曜不愿給了，女兒家時最向往的婚禮遠(yuǎn)遠(yuǎn)超過她的預(yù)想。

    她也曾幻想過覓得真愛、知心良人，自此相伴相攜一生；她也曾幻想過坐上花轎，看他親自上門迎親；她也曾想過，要一場世間最熱鬧、華麗的婚禮……

    人生最是難以如意，得了這里，便少了那里。華麗的婚禮有了，良人是否知心？是否真愛卻是另一回事。

    到了山下要改乘馬車，到洛陽之后又再改乘花轎。

    長得望不到邊的送親隊伍，像一條蜿蜒盤桓在山間的巨龍，在陣陣喜慶的歡樂聲中緩緩行進(jìn)。穿過了桃花陣、亂石陣出了山林，便陸續(xù)看到了路上的獵戶、農(nóng)夫，皆知在山坡上張望。誰也沒有見如此氣勢輝煌、華麗醒目的婚禮。

    許是一宿未睡，纖纖倍覺困乏，不知不覺間打起盹來，睡得正香，喜樂聲止，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臣洛陽王柴運(yùn)恭迎新娘！”

    不是皇后娘娘，因為現(xiàn)在她只是一個正在出嫁途中的新嫁娘。從新娘成為皇后，這里還需要一些隆重的儀式。得從皇宮正門進(jìn)入，再與皇帝共祭歷代先祖，稟告上蒼，方才成這禮，而今日纖纖只是邁出了第一步。

    大管家縱馬走近花轎，道：“二位迎親使大人，今兒我們就將大小姐交與二位。云六！”

    云六，小芬的哥哥，大管家的兒子，下一輩的大管家。

    云六騎馬過來：“大管家！”

    “護(hù)送大小姐入京，一路保重！”

    “保重！”

    送親隊伍將長長的嫁妝隊交與迎親使，其間有一部分貴重之物已在兩日前就送到山下迎親隊伍中，否則這長龍似的隊伍更長。

    老媽媽走近馬車，道：“大小姐，我們該換馬車了，請大小姐移身！”

    兩名婢女撩開珠簾，纖纖出轎，將手搭放在婢女身上，下了馬車。

    迎親隊伍中，走出兩名機(jī)警的宮娥，俯身道：“請新娘上喜車！”

    “起行——”洛陽王柴運(yùn)一聲高呼，龐大的隊伍開始緩緩移行。

    長龍似的隊伍一直綿延至十里外，前有護(hù)兵，后有衛(wèi)兵，不可謂不華麗，不可謂不慎重。

    她曾怪初次出閣時的單調(diào)，今又覺得太過張揚(yáng)。

    纖纖撩開珠玉蓋頭，透過紅壁喜車的紗簾，看到了外面風(fēng)光正好，邊城的春天總是來得太晚，但風(fēng)又已傳報到春的訊息，不再割肌刺骨，出了聚云鎮(zhèn)，就能看到空曠的草原，還有前方的城池。官道兩邊，都是跪地觀望的百姓。

    “好氣派的嫁妝！”

    “好氣派的婚禮！”

    除了用“氣派”二字，恐怕再也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話語。

    憶起在鎮(zhèn)上聽到的熟悉聲音，纖纖令人喚過小菲。

    小菲歡喜地騎馬奔近喜車道：“大小姐，有何吩咐?！?br/>
    “迎親使是誰？”

    她想要證實一下，柴運(yùn)乃是南越皇帝最信任與喜愛的兄弟，而皇甫曜卻是邊城守將，同時派這二人成為迎親使，纖纖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自然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擔(dān)憂。她從一個不被人注意的江府小姐成為全天下矚目的棲云莊大小姐、南越朝尊貴無比的皇后娘娘。

    小菲道：“大小姐，你稍等，奴婢馬上就回來?！?br/>
    纖纖還是有種莫名的不安感，為如此張揚(yáng)的出嫁，也為如此盛大的迎親、送親隊伍，一千萬白銀的嫁妝，足可以震驚天下，還有其間那些價值不菲珍寶。南越皇帝柴適，迎娶的不僅是棲云莊大小姐，而是以這種方式來充盈自己的國庫。

    纖纖明白：外人眼中南越國富民強(qiáng)，這只是表象。建仁帝時，因建仁帝與皇后在后宮歌舞升平，不問政事，國庫錢銀余額不多，傳至柴適手中時更少了。近年來南越各地災(zāi)禍連連，淮渭水災(zāi)、北地旱災(zāi)、兵禍，百姓苦不堪言，征收到的各地貢銀更是連年遞減。

    “回大小姐話，迎親使乃是洛陽王柴運(yùn)，副使忠勇大將軍皇甫曜。他們說天黑之前必須趕到飛虎關(guān)內(nèi)，皇上有令，一路上不可讓皇后太過勞累……”

    小菲后面的這句話，令纖纖心中倍覺溫暖。

    三月初的夜晚，一輪明月掛在天上，驛館內(nèi)把衛(wèi)森嚴(yán)，嚴(yán)實得連只小鳥也飛不出去。這是她出嫁路上的第一夜，纖纖在婢女侍候下沐浴，睡得很香甜，因為昨夜她根本就未睡。夜靜得沒有一絲聲響，全城似乎都因為她的到來突然寧靜。

    次日繼續(xù)趕路，白天趕路，晚上就住在事先備好的驛館，行進(jìn)得極為緩慢，一日不過走八十余里路。走了十來日才離邊城，今兒天黑前就能入關(guān)了。

    黃昏的官道上，行人罕至，唯有這長長的迎親、送親隊伍，氣勢如虹，像一條被烈焰點中的火龍，紅色的迎親幡，不滅的迎親鑼鼓，陣陣在東風(fēng)之中傳送。

    馬車進(jìn)入驛館內(nèi)，走在前頭的護(hù)衛(wèi)隊已經(jīng)在各處設(shè)下把守崗口。

    最初還有些擔(dān)心，這一路過來，纖纖反倒顯得異常的平靜，那平靜的心波亦如一面鏡湖。

    “稟大小姐，洛陽王柴運(yùn)、大將軍皇甫曜求見?！?br/>
    同行十來日，這是他們第一次請求見面。

    纖纖看著身側(cè)的老媽媽：“安大嬸，這合適嗎？”

    “大小姐，他們此刻求見，怕是有急事，不妨一見?！?br/>
    纖纖緩緩點頭。

    安大嬸張羅婢女拉開一道珠簾，按照南越朝的規(guī)矩，男女有別，即便相見也要隔珠簾。況且還是新娘子的纖纖。

    “臣柴運(yùn)拜見皇后娘娘！”

    小菲與纖纖四目交錯，小菲道：“二位大人平身吧！”

    皇甫曜衣著厚重的鎧甲，神采奕奕立于珠簾左側(cè)。

    柴運(yùn)道：“稟皇后娘娘，入關(guān)之后皇甫將軍會離去，他是特意來與皇后娘娘辭行的。”

    小菲道：“有勞皇甫將軍了，這一路上辛苦你了?！?br/>
    “回皇后娘娘，此乃微臣職責(zé)所在。臣告退，愿娘娘一路順意！”

    “皇后知曉了，若沒有別的人事請二位大人退下吧！”小菲繼續(xù)代傳道。

    透過恍動的珠簾、輕紗，但見里面坐著一襲紅衣錦袍的女子，臉上同樣垂著珠簾，看不清面容，只覺是個絕色佳人兒。二人將不敢看得太久，復(fù)移開眸子、垂下眼簾。

    次日啟程，纖纖發(fā)現(xiàn)隊伍縮短了很長一截，少十之有四。

    皇甫曜攜著五百余名將士，騎在馬背上眺望著遠(yuǎn)去的隊伍。

    “大哥，我們該回邊城了，入關(guān)之后一路都有州衙官員護(hù)送，他們定會安然無佯。”道。

    “對了，昨兒你說新后叫什么？”

    “哦，聽棲云莊的婢女說，云纖纖?！?br/>
    “云纖纖……”皇甫曜沉吟著，他似憶起了什么？是她么？江纖云，同樣是兩個字，不同的是已經(jīng)顛倒的名。此刻的她已經(jīng)回到自己家人的身邊，或許在家人的安置下嫁與他人了罷。

    攜著自己五百兄弟，縱馬飛奔，出了關(guān)口往邊城方向馳去，他是南越的守將，這里就是他的天地。

    長長的迎親、送親隊伍繼續(xù)在官道上行進(jìn)著，還有入關(guān)后第一州衙的官兵相護(hù)。纖纖總覺得少了些什么，似乎押送嫁妝的馬車都出奇地快了不少。

    如此一想，撩開頭上的珠簾細(xì)細(xì)地審視：與前幾日相比，快了許多。就似這馬車?yán)锸强盏模y道他們已經(jīng)將貴重的嫁妝提前押送回京。

    棲云莊大小姐是一寶，而她的嫁妝更是寶中之寶。不知何時，棲云莊大小姐出嫁的嫁妝清單已在江湖中悄然傳開：六枚絕世東珠、半人高的珊瑚樹兩株，金蓮兩朵……這其間無論是哪一樣都可謂價值不匪。

    夜色，漸漸地暮下來，而這里也是她離開棲云莊以來第一次露宿野外。她的帳篷提前搭好，離帳篷五六十步外，搭建著數(shù)座大小不等的帳篷。

    已經(jīng)入關(guān)了，遠(yuǎn)離了北涼國，遠(yuǎn)離了聚云鎮(zhèn)、棲云莊，離洛陽、離京城越來越近。

    婢女們從山野用馬車運(yùn)來了上等的香泉，纖纖在帳篷內(nèi)沐浴，外面是三五成群守護(hù)巡邏的侍衛(wèi)。

    “殺呀！殺……”

    外面一聲狂呼，如潮的聲音襲來，浴桶內(nèi)的纖纖大驚，快速著衣，剛著中衫，就聽到外面響徹云天的撕殺聲，叫囂聲混成一片，像一片奔涌而至的洪水。

    小菲快速取出寶劍：“小蓮，保護(hù)大小姐！”

    來襲之人勢如潮水，是江湖中人還是其他什么人？

    纖纖疑云頓生，柴運(yùn)帶了近兩萬人馬還有地方官員護(hù)送，按理不會出大亂子。如果兩萬人馬都不足以保護(hù)她，那么也只有自保。

    “小菲，把你的一套衣服給我?！?br/>
    兩名婢女不解，纖纖又道：“為防萬一，不到萬不得已，你們和安嬸都不得離開此帳篷。”

    安嬸撩開帳簾，看著瞬間大亂的營地，處處都是火把，山坡那邊燃起一團(tuán)團(tuán)的篝火。

    纖纖穿著小菲的衣裙，只將頭發(fā)簡單地挽了一個髻。

    小菲大呼一聲：“不好，是迷煙！”快速用帕子捂住嘴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安嬸身子一搖，一頭栽倒在地上。

    外面有人高聲道：“太子殿下有令，只劫棲云莊大小姐。云雁天唯此一女，得到此女就得到整個棲云莊！”

    小蓮捂著口鼻走近帳簾，掀開一看，面容俱變：借著外面的火光，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官兵有七八成已經(jīng)身中迷煙，不醒人事，還有二三成已初現(xiàn)中毒之狀，無法還擊。

    小菲則在一邊翻箱倒柜：“解藥，解藥……臨走之時，大管家給了我解藥。大小姐，快找?。　薄斑@是北涼的百花軟香散，身中此毒內(nèi)力全失。九轉(zhuǎn)還香丸，此藥專解此毒，快找！快找！”

    不能讓人抓住大小姐，若是抓住她，整個棲云莊處于被動。而北涼人更可以漫天開出條件。

    “撲通！”主仆二人正找藥，小蓮已經(jīng)栽倒地上，呢喃道：“好厲害的迷香……”

    九轉(zhuǎn)還香丸，九轉(zhuǎn)還香丸……

    纖纖與小菲頻住呼吸，終于在一大堆的藥瓶里尋到此藥。

    小菲快速地擰開瓶蓋，取出一粒遞與纖纖道：“大小姐，事不宜遲，你快服下。”

    纖纖剛服解藥，帳篷外傳來一陣齊整的馬蹄聲：“找，給我找。棲云莊大小姐一定還在帳篷之內(nèi)，絕不能讓她跑了，若遇值錢的東西，一并帶走?！?br/>
    幾日時間，棲云莊大小姐的嫁妝就在民間傳播，一時成為百姓們茶余飯后的談資。一傳十，十傳百，待傳到關(guān)內(nèi)，早已經(jīng)不是最初的樣子。仿佛棲云莊大小姐出閣，傾其棲云莊所有財富。因為其是云雁天唯一的女兒，得到她就是得到了棲云莊。

    “大小姐，快把此藥收好了?！毙》瓶焖俚貙⒁涣Ｋ幫枞胱熘?，又將瓷瓶遞與纖纖，將小木盒藏匿于床，絕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她們已服解藥，否則就任她們有再高的武功，也難與這么多的北涼人應(yīng)戰(zhàn)，更無法逃身。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掀開帳簾，望了一眼喜道：“仔細(xì)找，一定要找到她們……”

    小菲靈機(jī)一動，手指一鑿，點了纖纖睡穴。

    夜，很漫長，纖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睡得這么踏實了，渾身像要散了架。

    啟開雙眸，還在自己的馬車內(nèi)，不同的是，旁邊還有小菲與小蓮。

    “哈哈——真沒想到，棲云莊真是奢華，一件嫁衣也做得精美無雙……”

    “可是將軍，那三個女人誰是棲云莊的大小姐?！?br/>
    “這個不難，我們的細(xì)作回報說，棲云莊大小姐生得國色天香?！?br/>
    “是紅衣的?！?br/>
    “不，我看是紫衣的……”

    幾位西涼將士開始爭論起來。

    “無論是誰，她們都是太子殿下的女人。至于那個貌丑的，定是粗使丫頭?！?br/>
    貌丑的？

    纖纖細(xì)想，記得在昏睡之前是小菲點住了自己的睡穴，小菲、小蓮雖算不得絕色美貌，但也生得如花似玉，并不貌丑。審視兩邊昏睡的小菲、小蓮，心下立即明白了兩分：北涼人說的貌丑之人必是自己。

    小菲和自己都服了解藥，可小蓮未服，纖纖一想，將手探入懷中，正欲掏出瓷瓶，有人撩開車簾，大聲道：“將軍，有人醒了！”

    怎么辦？

    逃走不可能，他們的人太多，劫了喜車不說，還隨帶著搶了十余個馬車，連她的喜服、首飾也一并劫了來，擁擠的馬車內(nèi)顯得逾發(fā)的擁擠。

    纖纖撩開車簾：蒼茫的草原，一望無際。能在一夜之間走這么快，看來對方早有防備。還有，她昏睡的時間定然很久。

    一名扎長辮的男子看到纖纖，放緩馬步，道：“丑姑娘，告訴本將軍，那兩位誰是棲云莊大小姐？”

    小菲已經(jīng)醒轉(zhuǎn)，聽到他的話，立即道：“是我！”

    “你？”男人顯然不信，看看小菲，道：“聽人說棲云莊上下對主家最是忠誠，你說是你，本將軍不信。棲云莊的大小姐就是那位了?！?br/>
    “是我，是我，就是我！”小菲固執(zhí)地嚷道。

    “哼——一個奴婢哪配坐這么好的喜車，再則車上的新娘可是送給我國太子的新娘。你們兩個，給本將軍滾下來?！?br/>
    此刻迷香藥效已過，小蓮已悠悠醒轉(zhuǎn)。只聽小菲道：“我是大小姐，我是棲云莊的云纖纖，是我，是我……”

    小蓮尚未睡醒，柔聲道：“小菲，你與我爭什么？我才是大小姐?！?br/>
    北涼將軍一聽小蓮說話，這聲音嬌柔如草原的夜鶯，剎是動聽，忙道：“別爭了，你能嫁南越國為后，我北涼太子也是未來的國君，雖不能讓你為后，將來做個貴妃還是可以的，呵呵——云大小姐放心，太子殿下虧不了你。”

    小菲與纖纖被人趕下了馬車，跟在馬車后面快速地奔跑著，好在是草原初春時節(jié)，氣候怡人，否則二女還真是受不了。

    纖纖雖自幼習(xí)武，哪里走過這么遠(yuǎn)的路，從早上走到黃昏，滴水未沾，點食未進(jìn)。

    小菲見北涼人都認(rèn)定小蓮是大小姐，不再辯駁，而是與纖纖快步跟在馬車后面?！靶∩?，我們不可以棄大小姐不顧的，快走吧！你這丫頭，就是讓大小姐把你慣壞了，走幾步路都受不了。”

    小菲說得對，她是被慣壞了，自幼嬌生慣養(yǎng)，現(xiàn)在正是磨練自己的時候。她還夢想著過普通人的生活，居然連這點苦都受不了。

    纖纖咬咬雙唇，強(qiáng)忍著發(fā)酸的雙腿，繼續(xù)與小菲緊跟在馬車后面。

    一天一夜了，又到夜晚，她小纖纖偎依在馬車旁邊，累得雙眼啟不開。

    “丑丫頭，快去幫忙生火燒飯！”一名北涼國的士兵用腳踹了一下，沖纖纖高聲嚷道。

    小菲起身要護(hù)著纖纖，纖纖笑道：“不礙事，這些活又不是沒干過。”轉(zhuǎn)過身，跟在北涼國士兵后面往灶臺方向移去。

    不是沒有干過，雖然很久沒干，可她依舊能干得像模像樣。

    北涼將軍看著那倩弱而忙碌的身影：“哼——最初還懷疑她就是云大小姐，如今看來就是那二女間的一位。”

    棲云莊的大小姐，眾星捧月般的寵溺著，哪里會做這些粗使活兒。那丑丫頭分明就是一個粗使丫頭，只是北涼將軍有些不明白，為什么棲云莊的大小姐會挑這么一個丑丫頭相伴。難不成這丑丫頭的武功高強(qiáng)，選她在旁，就是為了保護(hù)于她。

    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云動，牧羊人的歌兒在風(fēng)中四處傳蕩，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和唱，纖纖雖聽不懂大意，但對這東邊男，西山女的對唱中，她大致可以猜出：這是一首情歌。這廣闊的草原，就似草原人那寬廣的心胸，更是草原上那最自然、直率的情感。將所有相思、情愛都變成最動人的曲子唱出來。

    跟隨北涼將士幾日來，她天天在朝暮中都能聽到這樣的歌聲。

    纖纖手里提著水桶，仰頭尋覓著風(fēng)中那美妙的歌聲，心里暗道：如果人能這樣自在的活著，也不失為快樂一生。

    “丑丫頭，還站著作甚，把水提過來！”廚房一位瘸腳的大叔提著大嗓門，高聲喚道。

    “就來！”纖纖定定神，她現(xiàn)在不是棲云莊小姐。定是小菲打昏她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為她易容。她也會易容術(shù)，知曉姑母所授的易容術(shù)不能洗臉，一旦洗臉就會露出本來的面目。

    纖纖沒走幾步，“小蓮——”小菲從大帳篷里奔了出來，不由細(xì)說拽住水桶上的繩子。

    小蓮成了她，她自然就成了小蓮。

    小蓮自從被他們當(dāng)成了“云大小姐”后，整日都有四個衛(wèi)兵寸步不離地跟著，生怕她逃走了，能接觸到小蓮的人只有小菲，三個人之間靠小菲傳遞消息。

    小菲壓低嗓門，道：“解藥已經(jīng)給她。她說，要我們設(shè)法先逃?！?br/>
    “我們先逃，那她怎么辦？”纖纖想到小蓮，一個女子即便有些武功，可周圍全是虎視眈眈的男子，就似羔羊掉入群狼之間。

    小菲道：“大小姐，什么時候了，我們也顧不得了那么多。再不逃走，就要到北涼國了。所以，今天晚上，我們一定要逃走！”

    “小蓮呢？”

    “保護(hù)小姐，是我與她的使命。小姐身系我們云氏一族人的安危，犧牲小蓮一個，可能保全我們云氏一族三千余人，劃算！”

    劃算，又是這個字眼，什么時候有人說過類似的話語。是皇甫曜，現(xiàn)在她居然想到了那個家伙。他不是北涼國人敬畏的南越狂獅么，要是他此刻出現(xiàn)就好了。

    小菲繼續(xù)道：“所以，我們倆必須逃走。尤其是你，千萬不能落到北涼人手里?！毙》莆瘴绽w纖的手，心中有些隱痛：堂堂大小姐，卻被北涼人當(dāng)成了婢女使喚?！敖褚谷?，我們到那邊胡楊林會合?！?br/>
    纖纖不忍地點頭。

    小菲的話是對的，北涼人擄她，是為了用自己為質(zhì)與棲云莊談判。當(dāng)棲云莊小姐的消息在江湖傳開，“得棲云莊小姐，得棲云莊傾世財寶。”的流言也在天下漫延開來，無論是兩國朝廷、皇族，還是江湖人，個個都將棲云莊小姐視為寶物。

    在這節(jié)骨眼上，纖纖不容自己有太多小女兒的想法，必須接受小菲的建議，盡快離開這里。如果再不離開，只怕進(jìn)入北涼國的王城就再難脫身。

    這些天，纖纖的任勞任怨，小菲的跑前跑后，聲聲將小蓮喚成“大小姐”，軍中上下都認(rèn)定小蓮就是“云大小姐”。

    纖纖忙完廚房里的雜活兒，已近三更時分，用手胡亂擦干雙手。

    一輪殘月孤傲的凝視著蒼茫的草原，遠(yuǎn)處傳來了野狼的咆嘯聲，胡楊林里有夜鷹的啼哭，草原的風(fēng)追逐而去，拂動了她的衣袂與長發(fā)。

    廚房里的人擠在一張大羊皮上，蜷縮著身子，擠在一起取暖，有的已經(jīng)進(jìn)入夢鄉(xiāng)，傳出如雷的鼾聲。

    纖纖離了廚房，四下很靜，唯有小蓮、小菲的帳篷周圍來回徘徊著十余名巡夜的衛(wèi)兵。

    小菲走出帳篷，衛(wèi)兵道：“去哪兒！”

    “上茅廁！”小菲為了今夜，這幾日每晚這個時候都會去小解，衛(wèi)兵道：“快去快回，別走遠(yuǎn)了?！?br/>
    “是——”小菲應(yīng)了一聲，往胡楊林方向移去。

    纖纖在帳篷與帳篷之間閃躲，離巡夜的衛(wèi)兵遠(yuǎn)了，快步往胡楊林奔去，快些，再快些。

    剛到胡楊林，就見兩個女子迎面奔了過來：“我們快走吧！”

    面前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菲，很明顯，小蓮易容了，變成了小菲的模樣。

    小菲道：“為防萬一，我們必須趕快離開，走——”

    三個女子扎入胡楊林中，除了這片林，周圍的一切都是一模一樣的，像沒頭的蒼蠅拼命地奔跑著，你拉我，我攜你，只想早些離開這里。

    不知奔了多久，也不知奔了多遠(yuǎn)，東方出現(xiàn)了魚肚白，前面有一條橫跨的河流，又到了一片陌生的胡楊林。

    纖纖喘著粗氣，很想在胡楊林里小憩，道：“好累，我實在跑不動了?！?br/>
    “大小姐，我們不可以停下……”小菲說著張望著四周，指著東南方向，歡喜道：“這片林子，我記得，應(yīng)是前日我們經(jīng)過的林子，往那邊走，就一定能回到南越?！?br/>
    纖纖少在外面走動，道：“我看哪里都差不多。小蓮，你覺得呢？”

    小蓮道：“大小姐，小菲最會識路，我們聽她的沒錯?！?br/>
    纖纖道：“好，就休息一會兒?！碧上律碜樱涝诤鷹顦湎?。

    小蓮起身往河邊移去，小菲大聲道：“你去哪兒？”

    “我要去洗臉，才不要和你一模一樣?！毙∩彶粣偟卮舐暤溃呓优?，俯身用河水洗凈滿是泥濘與塵土的臉。

    纖纖微閉雙眼，正在半夢半醒間，聽到小蓮道：“大小姐，你也洗洗臉吧?！?br/>
    小蓮笑意盈盈地捧著用水浸濕的帕子。

    纖纖猶豫，小菲似看懂了她的心意，道：“大小姐，你臉上乃是人皮面具，可以擦擦?！崩w纖一直以為是易容膏，弄得她這些天都不敢沾水，此刻聽小菲如此說，接過小蓮手中的帕子。

    “汪！汪——”隨著兩聲狗吠，傳來了馬蹄的聲音，還夾雜著男子的高喝聲，“追！千萬莫讓云大小姐跑了，快追——”

    小菲拉上纖纖就欲跑，纖纖卻固執(zhí)地站在原地：“沒用的，聽人說草原上有種牧羊犬聞香尋人。無論我們逃到哪里，它都能找到我們?！?br/>
    “小菲，你帶她往東邊逃，我往南邊?！毙∩徶钢煌姆较颍^也不回地沖出胡楊林，有人大喝一聲：“在那兒！”

    男人們吼著“啊——哈——”怪異的笑聲，騎著快馬齊奔而來。

    纖纖很懊悔，那天夜里，她們干嗎不去偷兩匹馬呢？

    可是有馬，就必有馬蹄的聲音，必會驚動眾人。夜間逃跑，本就對草原不熟，尤其纖纖看哪兒都一樣，如果不是小菲，她真的找不到方向。

    逃不掉了。與其做無謂的抗?fàn)帲蝗绶艞?。累得半死，然后再被他抓住，感覺像是貓捉老鼠的游戲。纖纖拿定主意，站在原地不再動彈。

    “快走??！”小菲急道。

    纖纖平靜地笑了，索性坐到地上，道：“沒用的，他們有馬?！?br/>
    幾個男人看到了小蓮，卻沒有發(fā)現(xiàn)還在林間隱身的小菲與纖纖。

    為首的北涼將軍彎腰拽住了小蓮的胳膊：“臭女人，還敢逃跑！”

    “將軍，怎么只有一個，還有兩個呢？”

    北涼將軍似想到了什么，怒罵道：“媽的，她根本就不是云大小姐?！比绻莻€丑丫頭是婢女，與婢女在一起的才是云大小姐。婢女最想護(hù)的只有真正的云大小姐，而這丫頭居然甘為誘餌，很明然，她就不是云大小姐。

    “天狼，快，給我找人！”將軍喚著牧羊犬的名字。

    牧羊犬聽主人喚名，有些歡喜起來，狂吠兩聲，快速地往胡楊林里奔去。

    小蓮被一名北涼士兵抓住，橫放在馬背，馬兒奔馳，震得她腹部生疼。

    小菲還在催促著纖纖，纖纖坐在樹下一動不動，只是異常平靜地眺望著遠(yuǎn)方，似在賞風(fēng)景，但小菲知道，她是在想心事。纖纖眼里是從未有過的平靜，仿佛這一切都在她的預(yù)料之中。

    既然知曉了被抓的結(jié)局，為什么要逃？

    馬蹄聲近，北涼將軍看著樹下的女子。朗聲大笑起來，譏謔之中帶著怒容：“云大小姐好本事，害我們在草原上尋了一整夜。”他縱身躍下馬背，一個箭步?jīng)_到跟前，趁纖纖不備，用力握住纖纖的脖頸，這脖子太細(xì)，他一只大手就能輕松的握住，一點點加大力道，罵道：“竟敢逃走，我讓你們再逃！”

    纖纖喘不上氣，脖頸處幾乎快要被他捏碎，本能的用雙手抓住他的大手，可是她的手未至，她只覺喉嚨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眼前一黑頓時昏死過去。

    小菲見纖纖雙眼一瞪，驚呼道：“住手，快住手！”

    “云大小姐，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敢逃走，下次就輪到那個女人?！北睕鰧④娬f的是那邊馬背上小蓮，定是云大小姐身邊的婢女使壞，否則以她嬌弱小女如何能逃出去。對于使壞的婢女，北涼將軍恨不得立即將她的脖頸捏得粉碎。

    “放開她，快放開她！”小菲向前，一陣拳打腳踢，北涼將軍手一松，纖纖從他的手中重重地跌落地上。小菲一個箭步，抱住纖纖：“喂——快醒醒！快醒醒！”

    現(xiàn)在的問題又來了，北涼將軍不知道小菲與小蓮間，誰才是真正的云大小姐，看看這個，又盯盯那個：“說！誰是云大小姐？”

    小菲、小蓮目光交錯，異口同聲地道：“我不是！”

    “兩個瘋女人，難道她會是大小姐?！?br/>
    小菲、小蓮聽完，神情中掠過一絲異樣，小菲點頭，小蓮搖頭，發(fā)現(xiàn)彼此的答案太過不一樣，小菲改搖頭，小蓮又成點頭。

    “媽的，早就聽說棲云莊主仆同心，你們想要保她性命。好，好，今兒我有辦法了，你們不告訴我實話，今兒我就弄死她?！北睕鰧④姁汉莺莸氐?。

    不遠(yuǎn)處，奔來一匹駿馬，一名士兵走近北涼將軍：“稟左將軍，太子殿下帶人來迎接云大小姐了?！?br/>
    北涼將軍道：“來得真快！”手臂一揮，道：“帶她們上馬！”

    小菲、小蓮看著地上已經(jīng)昏死過去的纖纖，這將軍的力道不小，不會被捏死了吧。嬌弱的大小姐，哪里能經(jīng)得這個莽夫的大手，他一只大手就能握住她的脖頸，仿佛能在瞬間將大小姐的頸骨捏碎。

    小蓮不放心，俯下身子扶住纖纖，將手放在纖纖鼻息間，能感覺到輕微的呼吸聲。

    太好了，大小姐沒死。

    看著小蓮舒緩的眉宇，小菲知曉答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小菲道：“我跟你們走，請你們善待我的丫鬟?！辈荒茏屓酥獣詫嵡?，更不能讓大小姐再受傷害，小菲拿定主意，既然對方認(rèn)定自己就是大小姐，她就做回大小姐。

    小蓮明白了小菲的用意，急呼一聲：“大小姐！”

    “你們倆少跟本將軍演戲，上馬！”北涼將軍實在無心追究誰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一位士兵將纖纖抱上馬背，縱馬往草原深處奔去。

    小菲、小蓮坐在馬背上，時不時看著身后尚處于昏迷之中的纖纖，滿心都是擔(dān)憂。南越皇后被劫，南越人不會就此作罷?；屎蟊唤?，事關(guān)國體，希望南越人可以早些出現(xiàn)。

    纖纖失去了知覺，待她醒來時，已經(jīng)躺在廚房帳篷的羊毛皮上，周圍有一位體形肥胖的老媽媽。雖然老媽媽容貌肥臃得難看，但她有一雙很溫和、慈祥的目光。

    “我可憐的孩子，感覺好些了嗎？”不是她難懂的北涼語，說的是南越話。

    纖纖道：“好多了——”三字一出口，傳出一個難聽而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迸出的聲音，喉嚨處似堵了一團(tuán)燃燒的火焰，灼痛了舌根，這種疼痛一直漫延至整個頸部。

    “你睡了兩天兩夜呢，長生天保佑總算沒事了?！崩蠇寢尷^續(x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