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后撤,緊張的邊境恢復(fù)如初,就像是什么也沒發(fā)生,陶城百姓還是有錢吃,沒錢餓,路過商賈還是停下補給,然后駛向遠方。
衙署內(nèi),趙正悠閑地躺在懶人椅上,閉目養(yǎng)睛等著涼亭里下棋的蒙武和魏鐐決出勝負。
“我聽說周王的使臣已經(jīng)到達新鄭,估計用不了多久鄭王的名號就成為歷史?!?br/>
棋局沒有黑白子,左右縱橫九道,中間交叉九宮格,竟是后世的象棋。兩人都是新手,但皆涉獵廣泛,兼熟通軍事,殺得難解難分。
魏鐐跳馬一將,以子換子拼下蒙武一炮,說道:“將軍想勸主公入秦?”
“然也,廢立諸侯本家國大事,今番趙正以一人之力為之,只怕將來后患無窮。”他轉(zhuǎn)手落下一車,殺入魏鐐腹地。
“將軍”,蒙兄至多再走一步,在下已經(jīng)贏了。
蒙武咂嘴笑道:“先生果然厲害,不過蒙某還沒輸?!泵晌鋼p失一車,換來老將平安。
魏鐐豈能讓他如愿,小卒過河,朝著帥帳步步緊逼。
“將軍”,蒙武故意落到相眼,魏鐐只得放棄小卒,吃掉他炮,但是兩人大將對折,已成平局。
“蒙家世代將門,在下佩服?!?br/>
“先生算無遺策,蒙某承讓。”
言罷兩人哈哈一笑,離開涼亭。
趙正躺在懶人椅上翻了個身,抱怨道:“下棋就下棋,逢迎什么,還這么大聲音,都把我吵醒了?!?br/>
魏鐐毫不介意,徑直坐在趙正前,倒出一杯佳釀道:“嗯,好涼爽,果酒還是冰鎮(zhèn)的好喝?!?br/>
喝完還不盡興,又滿上一杯,還舉杯邀蒙武共飲。后者接過,同樣咂咂嘴,痛呼過癮,但他還是覺得勁道不行。
“省著點喝,冰石已經(jīng)不多了,再買還要回固城從代郡運。”
之所以在暑氣未消的八月還能喝到冰鎮(zhèn)果酒,就是靠著水里的硝石。硝石可做火藥,不過世人鮮有知曉,但是卻發(fā)現(xiàn)其有冰鎮(zhèn)之效,南方豪門世家往往儲存。
趙正起初也不知曉,有了這等寶貝,震天雷就不是收藏品,才是真正的火里空天一體。直到衛(wèi)鼎食過來,請他飲酒時他才知曉,硝石早已問世,而且被稱作冰石。
冰石礦罕見,臨近大漠荒原的地方才能采到,誰知代郡就有一處大礦。趙正這才敢在拍賣會上豪言月產(chǎn)千顆震天雷,實際上憑借趙正工坊的熟練工人,月產(chǎn)兩千都不是問題。
“代郡的冰石已經(jīng)起運,估計第一批已經(jīng)到了固城?!蔽虹偮牸埃÷暣鸬?。
蒙武卻滿臉不解,冰石乃世家大族奢靡之物,趙正要這種東西作甚。難道要販賣冰鎮(zhèn)果酒,燕王已經(jīng)與他決裂,能容得下他做生意。
“蒙武有句話,望趙兄好自為之,千萬不要被眼前的安逸迷惑,趁早想想后路,保命最重要。而且燕國兇險,還是隨我入……”
“一時沒注意,到飯點了,走吧蒙兄,今日我親自下廚款待你等。”
蒙武話被打斷,知曉趙正意絕,可還是想讓他安全一點。畢竟自己兒子還需要趙正醫(yī)治,何況蒙芊已被秦王賜婚。
“唉,還是不能跟他說。趙正因喪妻之痛,竟會吐血,如今再來刺激他,豈不是不義?!泵晌浜┖竦男宰?,讓他再度閉嘴沒有談及蒙芊的事,可是蒙芊已然到了固城,趙正早晚會知道。
“我真是笨”,蒙武越想越懊惱,不由脫口而出。
趙正停下腳步疑問道:“蒙兄說甚,為何戛然而止?”蒙武紅著臉,叫他說出自己在秦國被人利用,還不如殺了他,但是不說又無法解釋,當下兩面為難,急得打轉(zhuǎn)。
魏鐐似通他意,說道:“主公勿惱,蒙兄是在為勸你入秦之事發(fā)難,他估計朋友之情既不愿看你在燕國受苦,又不好逼你改變心意,故而兩難下語塞?!?br/>
“簡直是腦補救星”,蒙武紅著臉一個勁點頭,眼里滿是對魏鐐的感激,那深情地眼眸,比大海還要不見底。
“都聞到飯香,我餓的受不了”,魏鐐被盯得發(fā)慌,猛然想起趙正說的“龍陽之癖”,頓感菊花一緊落荒而逃。
“蒙恬已經(jīng)抵達固城,放心好了,我不日也會啟程返回?!憋堊郎?,蒙武從蒙恬的病聊起,漸漸地轉(zhuǎn)向趙正婚配之事。
“弟妹仙逝,蒙武深感不幸,可是趙兄你要節(jié)哀順變,你總不想著孤寡一生,讓弟妹泉下也不安心?”
談及伊人,趙正露出苦笑,春娘在仙人渡失蹤,周朝大軍搜尋無果,只怕兇多吉少。說道令擇良配,他心里也涌現(xiàn)一人,那道倩影是他心中抹不去的風(fēng)景。
亂石谷遇險,鄭袖不慌不忙,從容指揮家將退敵;易水如家開張,她又忘恩負義排擠自己;春游荒唐,鄭袖最后保留底線。這一次鄭國危亡,自己總覺得沒完,原來心里還想著她會出現(xiàn)。
“這次你又要使出什么絕招呢?”
趙正托著腮,嘴角涌出一絲微笑,望著南方,癡了。
“有門!”蒙武心中落下大石,趙正終于想通了,那么自己妹子很快就有戲了,自己也不會成為秦國笑柄和被蒙驁打成秦國又一笑柄。
順著趙正目光,穿過河流城鎮(zhèn),新鄭王宮此時亂作一片。鄭王引以為傲的禁衛(wèi)軍被周朝收編,已經(jīng)回洛邑整訓(xùn),宮中大小仆役,得知鄭王禍事,再沒昔日尊敬,可著勁中飽私囊,想著出宮后有錢養(yǎng)老。
勤政殿,鄭珀披頭散發(fā),一如他父王呆坐在玉階上,有一口沒一口喝著最烈的綠蟻酒。
“富貴兮如浮云,王侯兮如走狗,仰天長嘆……我酒呢”
悲涼詩意瞬間被失意替代,鄭珀環(huán)望去,大殿空空,原來沒有他想的那么溫暖,人心離散,門口就有奔走的宮人,卻無人進來聽他訴苦。原來他這個王只是別人的傀儡,說有就有,說沒就沒。
“吱呀”
半開的殿門被完全洞開,鄭袖素裝素顏纖步邁入,一如出塵仙女,下凡渡化世人。
她掏出一卷錦帛,輕啟朱唇念道:“繼武王天子詔:寡人秉承祖意,傳承王道,與廢墟中復(fù)立鄭國,無奈鄭王昏庸,生民不安猶如湯沸……故順民心,承天意,八月十五,廢黜鄭王珀,以安鄭國生民?!?br/>
靜靜聽完詔書,鄭珀沒有意外,從他回新鄭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知道,自己這個王,廢了。而且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平民。
鄭袖慢慢走過去,放下詔書道:“王兄應(yīng)正衣冠接詔,現(xiàn)在你還是鄭國的王?!?br/>
“狗屁的王,我只是一個布偶,現(xiàn)在姬延不用了,就把我扔到垃圾堆里。”
“不過”鄭珀沉吟一聲緩緩站起,走到鄭袖面前,突然掐住她脖子道:“你個賤人有甚資格嘲笑本王,我就算是垃圾,也比你高貴一百倍。”
鄭袖沒想到會這樣,她白皙的脖頸處瞬間染紅,結(jié)巴著:“你…你想不想繼續(xù)當王,我可以幫你?!?br/>
鄭珀已經(jīng)瘋魔,在陶城他一國君王,屈居在趙正之下,精神上備受打擊,此時掐著鄭袖,才感受到那份一言定人生死的快感。
“殺了…我,趙正會…會為我報仇…”
“你算什么東西,趙正這等人杰也會看你……”忽然他不說了,猛然間他想到趙正果然看重鄭袖。在宜縣的生意全盤交給鄭袖打理,自己僅是按期收利。
“你真能說服趙正?”
“咳咳~”
鄭袖捂著脖子,克制著滔天殺意,道:“自然可以,在宜縣我們便情投意合,只是苦于他早娶公主為妻,現(xiàn)在公主失蹤,生死不知,他心中的女人只有我一個。”
鄭珀頹廢的臉上升起喜意,握著鄭袖的柔荑“深情”說道:“袖妹,只要能保住鄭國,你要什么寡人都給你,寡人可以現(xiàn)在就放了你爹,還有你那些支脈族老?!?br/>
“不必了”,鄭袖俏臉含霜,不怒自威道:“將我父親放出就行,另外那些老家伙我不想他們活著,還有你們主脈的老家伙也是?!?br/>
“殺,殺,殺,寡人將他們?nèi)細⒘耍灰愀吲d?,F(xiàn)在距離八月十五只剩下七天,你趕快啟程,遲了只怕趙正回燕?!?br/>
以前趙正占據(jù)陶城,他在心中每天都要罵上百句,今日竟要希望趙正留下。鄭珀不禁失落,頹然后退兩步,他還是個傀儡,留下王位也是讓一個平民放手。
“聽到了,我們啟程吧,讓我們的王好好休息一下?!?br/>
鄭袖一甩衣袖,猶如無冕之王從大殿走出,門外四散宮人早被聚集一起,低頭施立兩側(cè)。
為首青衣人,英武中帶著幾分奸詐,似是左腿有傷,瘸拐著走過來道:“少主,車隊已經(jīng)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啟程?!?br/>
鄭袖輕輕頷首,一隊士兵魚貫而出,護送她登上馬車,軍服制式赫然是殷八師。
“鄭高。”
青衣人赫然就是失蹤的鄭高,他受傷逃遁,本來想回到雁春君麾下,可是想到武陽大戰(zhàn),不由對此人恨之入骨。幾經(jīng)轉(zhuǎn)折,又回到鄭家,悄悄為鄭袖籠絡(luò)力量。
此番復(fù)國之事,天子詔書已下,雖未公開,但已是眾人皆知。鄭袖敏銳的嗅覺此刻展現(xiàn),她先找到姬戰(zhàn),言明留下鄭國好處,又直言自己與趙正情事,這才有殷八師護衛(wèi)。
但趙正攜震天雷之威,姬戰(zhàn)不敢冒險,他相信趙正不會介意與被中原諸國鄙夷的楚蠻聯(lián)盟。所以只答應(yīng)鄭袖,趙正放棄滅鄭,他就收回詔書。
一國存亡,天子詔書,此時全由著趙正的意思,縱觀天下也只有那么幾個人做到過。
“我鄭袖的男人,果然有王霸之資。”
對著月光,她默默說道。
陶城的趙正此時剛剛睡下,忽然一個噴嚏將他驚醒,“誰在罵我,連睡覺也不讓我安生。”
翻身躺下,夢境中他抱著鄭袖。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