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起床頭的熊像門口丟去。

    “好了，村夏，起床了?！备绺绨研芊旁谖艺磉?，“明天大家要去劃水，你去嗎？”

    “那天的人嗎？”

    “對?！?br/>
    “不去，我不舒服。”

    “哪不舒服？”

    “頭發(fā)尖，指甲蓋?！?br/>
    哥哥“噗”的一聲，“你怕有人追你呀。”

    我用枕頭把哥哥打了出去。

    “明天早上早點(diǎn)哦。”

    我繼續(xù)睡覺，繼續(xù)做夢，想把那個(gè)夢接上。

    嗚？怎么有個(gè)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呢，她孤獨(dú)的坐在河邊，我走過去。

    她開始說話，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我說。

    我叫蘇飛，飛翔的飛，不是可愛的草字頭菲，更不是高貴典雅的王妃。

    我叫蘇飛，一個(gè)剛升入中學(xué)的小女孩。頭發(fā)枯黃干燥；皮膚蒼白，總給人營養(yǎng)不良的感覺；眼睛倒是很大，就是睫毛卷的一點(diǎn)都不可愛；身材蠻，一般一般啦，都還有沒有發(fā)育；重要的是，我每天都穿著顏色暗淡土里土氣的衣服，貼著墻角走路。是的，這就是我，一個(gè)既不美麗又不可愛還很自卑的女孩蘇飛。

    雖然我不美麗，但我也想要每天都穿的漂漂亮亮的，讓女生羨慕，讓男生多看兩眼?？墒俏覜]有錢，媽媽也沒有錢。

    我是一個(gè)沒有爸爸的女孩蘇飛，從小我就不知道“爸爸”是個(gè)什么東西。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shí)候，作文課，《我的爸爸》，我偷偷問穿的像公主一樣的同桌，爸爸是什么？她驕傲的告訴我，爸爸就是用來疼我的，會給我買漂亮的衣服。哦，我想我懂了。于是我就寫下了這樣一篇作文：我的爸爸是賣漂亮衣服漂亮發(fā)夾的商店，它可以讓我穿的像公主一樣。但是我的爸爸它不疼我，從來都只給我看，不給我穿。我的爸爸很偏心，它把好看的衣服都給其他小朋友，不給我。我不喜歡我的爸爸。那個(gè)穿的很漂亮，長的像姐姐一樣好看的語文老師，拿著我的作文課，抱著我，說：蘇飛，你很可愛，總是穿的很干凈很整潔，老師很喜歡你，你媽媽也很喜歡你。我問，那為什么我的爸爸不喜歡我？老師嘆一聲氣，沒有回答，把我抱的更緊了。她弄疼我了，我還是很喜歡她，不知道原因。

    在我更大一點(diǎn)的時(shí)候，我知道了，爸爸不是商店，而是一個(gè)人。

    我從來沒有問過媽媽關(guān)于爸爸的事，她也從未告訴過我。

    其實(shí)，沒有爸爸就沒有爸爸吧，這么多年我們不還是活過來了。更重要的是，媽媽很愛我，她給的愛已足夠。小時(shí)候，媽媽給人干活，主人留飯，她總會偷偷藏一些肉給我；鄰居阿姨給媽媽幾顆糖幾顆花生，她舍不得吃，全留給我；我們家很窮，買不起零食買不起玩具，沒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媽媽就陪我抓石子、跳格、跳皮筋……我的童年雖然很孤單卻不寂寞；每年春節(jié)、我的生日，媽媽都會給我買新衣服，而她自己什么都沒有，都是穿別人給的；深夜，我感冒，發(fā)燒很嚴(yán)重，媽媽怕黑，還是一個(gè)人跑到田里，弄來一大坨稀泥，敷在我的額頭上退燒，然后守我一整夜。這樣的事，還有很多很多，讓我感動，讓我不能忘記。所以我從來不主動問媽媽要什么東西，不是懂事，是不忍，她一個(gè)女人要承擔(dān)我們兩個(gè)人的生活，太苦了。我在心底暗暗發(fā)誓：媽媽，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你過好日子。

    星期五下午，放假，不想回家，我在小鎮(zhèn)的街上游蕩，透過壁墻上的玻璃，用貪婪而又絕望的眼神一件一件的撫摸那些漂亮的衣服。那件粉色的襯衣好像公主穿的；那件米色的毛衣好可愛；那條灰黑色的格子裙好特別；那條卡其色的牛仔褲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那……我是真的好想把它們都搬回家。隔著一片玻璃看它們，明明是那么近，卻又那么遠(yuǎn)。

    我有一本厚厚的素描冊，上面畫的全是我看過的和我能想到的漂亮衣服。每天早上起床我都要翻一次，每天晚上睡覺還要翻一次，我把它放在枕邊，抱著睡覺，仿佛抱著我的天下，這樣才能安心，才能入眠。她們都羨慕我能畫出這么漂亮的衣服，我卻難過為什么它們不能變成真的，讓我能夠穿在身上，在灑滿陽光的草地像公主一樣跳舞。

    他們說，仰望天空的孩子是寂寞的，可我從來都不哭，我不是為了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我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責(zé)問，為什么不讓我出生在有錢人的家庭？這樣我就能買很多漂亮的衣服，過公主一樣的生活。我幻想，我是有錢家族走失的小女兒?，F(xiàn)在他們要來接我回家，過公主一樣的生活。我曾坐在家門口的石凳上，一整天一整天的等待，等待一輛接著一輛豪華的凱迪拉克，突然停在我的腳邊，走下來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人，一個(gè)穿著華麗禮服的中年男子從他們中走出，紳士一般對我鞠躬，說：小姐，我們來接您回家?？墒俏业浆F(xiàn)在都沒等到一輛凱迪拉克，甚至連最廉價(jià)的小貨車也沒有在我家門口停過。

    星期六早上，不睡懶覺，我早早的抱著畫冊，走到屋后的小河邊。這里還是這么安靜，小草蔓過我的膝蓋，我坐下來，沒有人能看見我，再也不用在乎自己是不是長的可愛，是不是穿的很漂亮?？墒俏疫€是忍不住想到，昨天早上，我和李昂羽說話，他都沒有聽到，只是顧著和村夏說笑。

    其實(shí)我不討厭村夏，她們家很有錢，每天都穿的像個(gè)漂亮的公主一樣，對每個(gè)人都會甜甜的微笑。女生圍著她，男生寵著她，還有李昂羽。我不討厭村夏，她每次看見我，都會很熱情的拉著我的手和我打招呼，讓人不忍推開，他身邊的李昂羽這時(shí)也會對我微微揚(yáng)眉，再一笑，傾國傾城，全身像電流過一般，洶涌澎湃，窒息。李昂羽的笑，壞壞的邪邪的，卻很干凈很好看。

    我有點(diǎn)文采，會寫煽情的故事和憂傷的小詩；我懂點(diǎn)畫畫，會畫漂亮的衣服和可愛的卡通娃娃；我會點(diǎn)手工，用作業(yè)本可以折出玫瑰和百合。村夏曾送我一盒看起來很好吃很高檔的巧克力，希望能和我做很好的朋友。我拒絕了，不是妒忌和恨，是自卑，在村夏的光環(huán)下，她是高貴美麗被人疼愛的公主，我只是角落不起眼的小女傭，我不要做她的影子，看她和李昂羽的說說笑笑，然后等他偶爾和我說一句話，像施舍一樣。就算是卑微的乞求一點(diǎn)點(diǎn)眼光，我也像當(dāng)個(gè)不太委屈的乞丐。

    李昂羽，我在草叢隱藏下的沙土上用指尖寫你的名字，一筆一畫，謙卑的像個(gè)牧羊人。不知道《初戀這件小事》中小水在星空下寫阿亮學(xué)長的名字時(shí)是不是這樣的心情，一點(diǎn)甜蜜，一點(diǎn)憂傷，還有一點(diǎn)偷偷摸摸的緊張。

    一坐就是一上午，泥土填滿了我的指甲，黑褐色的，真難看。

    還要給媽媽做午飯呢，我拍掉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抱著畫本站了起來，頭暈暈的，輕微的貧血。

    轉(zhuǎn)身，田埂上安靜的躺著一頂精致大方的淺紫色帽子和一條玫瑰底色的碎花絲巾。誰的呢？不要了嗎？可是它們分明是新的一樣。我感覺這事很奇怪，背脊發(fā)涼，突然被一股不被控制的力量推向它們。管他呢，它們真的很好看。我抓起它們，抱在懷里，一股濃郁的麝香味從每一個(gè)毛孔浸入，一寸一寸腐糜我的肌膚，我全身軟軟的，大腦一片迷茫，不能思考。一個(gè)聲音穿過我的血液，漫過我的骨頭，流進(jìn)我的大腦，鬼魅一般：

    你想要漂亮衣服嗎？我可以給你。

    我問：為什么要給我漂亮衣服？

    它說：我不需要它們，我只要血液，新鮮的血液。

    我說：我不想死。

    我不要你的血液。那你要誰的血液？

    不是你的，他只是這個(gè)世界上隨意的一個(gè)人，和你沒有血緣關(guān)系。

    既然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親人，我還猶豫什么，世界上每天都會有那么多人死去，不會在乎再多一個(gè)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會難過和自責(zé)。那么就這樣吧，我決絕的回答：那我需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每天穿的漂漂亮亮就行了。

    聲息消失了，我抱著懷里的帽子和圍巾，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粗掷锏臇|西，這分明又不是夢。我有點(diǎn)兒害怕，抱著東西，逃亡一般的跑回家中，背抵著門，大口大口的喘氣。

    待我夢游一般做好飯，走回自己的房間的時(shí)候：床上鋪滿了漂亮的衣服，嶄新的，鮮艷的，還彌漫著濃郁的麝香。我驚叫一聲，撲過去，把所有的衣服都揉進(jìn)懷里，抓起這件，那件又掉在了地上。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這些漂亮的衣服全都是我的了，我一件一件的試過……最后我穿著一條海藍(lán)色綴著珍珠的小禮服，站在墻上貼著的立體的鏡子前，不敢相信：原來我也可以像公主一樣，高貴，可愛……我被吸引了，直直的盯住鏡子里的自己……

    你在哪兒，飛兒？吃飯了。是媽媽在叫我。

    哦，馬上，媽媽，馬上就來。我趕緊脫下裙子，拉過被子把所有的衣服都蓋住。

    轉(zhuǎn)身，媽媽剛好推開門，飛兒，你沒折被子嗎？床這么亂。哦…我…我剛才做好飯…有點(diǎn)累…就…就休息了一下…哦…媽媽…我餓了…我們吃飯吧。

    我挽著媽媽的胳膊拖她出去，心砰砰的跳，是興奮，也是害怕，我用腳將房門鉤過來鎖住，再偷偷的回頭看了一眼，笑容藏不住的爬滿了臉上。

    星期天下午，回學(xué)校。我依舊穿著自己土里土氣的衣服，提著一口土里土氣的大箱子。

    一回到寢室，我趕緊換上漂亮的衣服，再把大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擠進(jìn)我的小衣柜。終于弄好了，我癱坐在床上，看看我的衣柜，嘴角就不自覺的上揚(yáng)，再看看身邊取出來的舊衣服，我馬上變了臉色，粗魯?shù)陌阉鼈內(nèi)M(jìn)土氣的大箱子。我大口大口的喘氣，以后都不要再看到你們。

    我坐在床上翻著《女生日記》，心不在焉，聽著門外的動靜。說話聲、笑聲、鑰匙開門的聲音，是她們，是她們，她們來了！我裝作偶然抬頭的樣子，咦！你們回來了。哇！蘇飛，你買了新衣服，真好看，快站起來讓我們看看。意料之中。我害羞的推著她們，不要了吧，隨便買的，沒什么好看。卻還是跟著她們的手站到了寢室中間。身邊圍繞著她們的羨慕聲，我曾在夢中期待已久的場景。

    晚上，我請她們參觀了我的衣柜，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羨慕聲。我告訴她們我小姨是開服裝店的，這些衣服都是她送給我的。

    周一早上，我又換上一條葡萄紅的裙子，第一次在寢室同學(xué)的擁護(hù)下像村夏那樣走進(jìn)教室，我走過講臺，走過他們的座位，走過李昂羽的身邊，一直抬著頭驕傲的像個(gè)公主。我沒有回頭，可我知道背后眼光在跟著，驚艷，妒忌。

    早自習(xí)，村夏傳來紙條：蘇飛，你今天真好看，你的裙子好漂亮，是淑女屋的新款吧。下午李昂羽他們和2班的男生打比賽，一起去吧？好呀。我把紙條傳了回去。村夏打開紙條，抬起頭，對我微笑。我也微微一笑。此時(shí)李昂羽正伏在桌子上睡覺。

    下午第三節(jié)課下課，村夏就叫我：嘿，飛飛快過來。她把李昂羽的球衣遞給我：他去廁所了，我們?nèi)ゲ賵龅人?。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可以幫李昂羽拿衣服，此刻是多么的幸福，衣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汗味，一點(diǎn)都不難聞。

    我和村夏到了操場，李昂羽他們不在，倒是二班的男生走了過來，吹著口哨：喂，村夏，你旁邊的美女是誰？介紹介紹。美女？我也是美女了。我臉一紅，往后退，踩到剛來的李昂羽的腳上，腿一軟，就往下倒，李昂羽扶著我，他手放在我腰上：喂，蘇飛，你踩著我你還倒。我…我…，我瞳孔放大，緊張的只說的出一個(gè)字。男生們大笑，我臉更紅了，村夏走過來拉起我。

    村夏忙著給其他男生遞衣服，我只站在李昂羽面前。他脫下衣服，我害羞的別過頭去，他把衣服扔在我頭上蓋過我的臉，從我手上拿過衣服。當(dāng)我把衣服從頭上摸下來的時(shí)候，他已經(jīng)蹲在地上系鞋帶了，他說：蘇飛，我長的很難看嗎？我低頭笑笑，沒有回答。好了，蘇飛，把水給爺準(zhǔn)備好，記住我只喝脈動。

    這一天，我很久都沒有那么開心。

    從此，我每天都和村夏李昂羽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玩，我以為故事就會這樣一直繼續(xù)下去，直到我們畢業(yè)，考入同一所高中。我以為我最后會和李昂羽成為戀人，或者村夏和他。

    我在學(xué)校里過得很開心，都沒有發(fā)現(xiàn)媽媽的身體開始變得很差，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有一天，我正在教室里和李昂羽討論一道數(shù)學(xué)題。門衛(wèi)叔叔進(jìn)來問：誰是蘇飛，你家里有人找你。我的心一涼，預(yù)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醫(yī)院里，我和舅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一直安慰我：飛兒，不要但心，你媽媽不會有事的。

    燈停了，門開了，醫(yī)生從里面走了出來，舅舅問：大夫，我妹妹怎么樣了？醫(yī)生搖搖頭：我們盡力了。萬箭穿心的痛，我退到墻角，不讓自己倒下。媽媽被推了出來，白布把她蓋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我顫抖著走過去，掀開，白布又從我的手中滑落蓋住媽媽的臉，蒼白的像一張紙，就像沒有血液一樣。

    我站在邊上看他們給媽媽畫妝，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她很美，我一電兒也不像她。媽媽還有一個(gè)傾城的名字：蘇錦年。媽媽，為什么這么快就離開我了？沒有預(yù)言，這么突然的就走了。

    媽媽的葬禮上，冷冷清清，只有我舅舅，一個(gè)寂寞的葬禮，一場孤單的告別。舅舅摟著我，我靠在他懷里問：舅舅，媽媽生的是什么??？為什么我不知道。他說：醫(yī)院也不知道，從兩個(gè)月以前開始，她就變的很虛弱，醫(yī)生說她的血像是被誰抽干一樣。血被抽干？我想起什么似的，推開舅舅。

    家里，我從箱底拿出那日揀得的帽子和圍巾。我問：是不是你抽干了媽媽的血？是不是你？你不是說那個(gè)人不會是我的親人嗎？為什么是我最在乎的媽媽？……鬼魅一樣的聲音：你還要更多的漂亮衣服嗎？全都還給你，還給你，你把媽媽還給我。哈哈哈，你見過魔鬼說真話嗎，你居然相信，貪婪的人類，哈哈哈，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哈哈哈。帽子和圍巾突然消失了，尋找下一個(gè)女孩。

    我跪在媽媽的墳前，捂著嘴，不敢哭出聲來。我再也不要漂亮衣服了，也不要村夏和李昂羽的友情了，誰能把媽媽還給我。

    我來到屋后的小河邊，從這里開始就從這里結(jié)束吧。冰冷的河水漫過我的膝蓋、漫過我的腰，漫過我的鎖骨，鐵馬冰河的涌進(jìn)我的身體。我不害怕，媽媽，等我，我們一起去找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