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衛(wèi)患而言，孟遷告訴他的裴寒的事情，無疑給這場本來就充滿著不確定的比賽，又增加了更多他不知道該如何戰(zhàn)勝的難題。

    原本他只需要操心方可凡夠不夠爭氣，能不能打敗孟遷和裴寒，讓他又能參加比賽，又能免于家訓(xùn)。雖說在理論上，方可凡這個人的不靠譜實在讓他無法相信，如果他有能自己擊敗裴寒和孟遷的能力，他一定不會選擇方可凡。然而，射箭又不是玩飛行棋，人品爆發(fā)骰出十個六就能獲得勝利，這種只能絢爛一瞬的運動，沒有華麗的對攻，沒有精彩的技術(shù)，對弓箭的熟悉，對風(fēng)向的把握，對力道的微調(diào)，每一件都需要長年累月的練習(xí)，根本取不得巧。

    在箭術(shù)上，新手如果想擊敗一個老將，即使有非凡的天賦和精彩的靈光一現(xiàn)，也會輸在經(jīng)時間淬煉過的體質(zhì)，千百箭之下才有的穩(wěn)定之下。

    衛(wèi)患一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能超越規(guī)律，更不覺得自己能超越裴寒。

    但是如今的情況，對他而言，無非給了他一面不得不跳的懸崖，勝利如此渺茫，但是他竟然必須要把它緊緊的握進手里。

    做什么夢呢，這要怎么辦啊?

    在這樣幾乎覺得荒謬的思考里，衛(wèi)患不知不覺的陷入了睡眠之中，等他再回過神來，他再一次出現(xiàn)在了那片廣闊的草原，身邊是那個年輕的將軍。

    “來了?”將軍不知道從哪發(fā)現(xiàn)了一壺酒，正在一個人小酌。

    看到將軍溫柔的眼睛，衛(wèi)患不由得覺得有點感慨，他一直以為古人的言行都應(yīng)該像古文書里的一樣晦澀難懂，但在這個將軍的解釋下，原來在漢朝，除了一點近似于山西方言的口音，日常的交談以他的文化水平也完全可以理解，書面語的簡潔更多只是源于書寫的習(xí)慣。

    這時，草原似乎已經(jīng)到了冬天，瓢潑的大雪將森森碧草用泛白的霜痕封凍，淋漓的白雪緩緩凋落，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寒意降臨。

    更多是由于心理作用，衛(wèi)患還是緊了緊自己的衣服，他不知道應(yīng)該跟將軍說點什么，重重的心事讓他的眉頭沉了下來，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就低落的坐在了將軍的身邊。

    “何事讓你至于如此?”

    沒有得到衛(wèi)患的回應(yīng)，將軍也沒顯出一絲惱火，他把手里的酒碗推進衛(wèi)患手里，陶瓦的紫碗，看起來簡陋非常，里面還剩著半碗酒，泛著些氤氳的熱氣。

    “來，共飲。”將軍溫和的說。

    衛(wèi)患下意識的接過酒碗，不知道在這個荒涼的地方，哪來的溫酒，他看了看碗上坎坷的燒筑的痕跡，又看了看將軍，低下頭喝了一口。

    “這是哪來的?”

    “不知?！睂④娀磉_的搖搖頭，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件事，“醒了就看到它溫著，不喝也是可惜。”

    寡淡的水酒入喉，并不像各種文章里描述的辛烈，由于技術(shù)的局限，這種米酒并沒有太高的酒精純度，遠遠不如現(xiàn)在的二鍋頭。

    詩仙李白說的好，借酒澆愁愁更愁，衛(wèi)患就陷入了這樣的怪圈里，他只顧想著自己無法擊敗裴寒的事實，完全忽略了這件事其實本身就和他沒有什么關(guān)系，只顧著悶頭一口一口的灌酒，有一種要把自己活活喝死好逃避事實的架勢。

    “好了?！睂④妴∪皇?，“究竟所為何事？”

    衛(wèi)患也沒瞞他，嚴格的說，將軍是他現(xiàn)在難得的可以聽他傾訴并且給出些有用意見的朋友，雖然這個朋友也不知道是從哪來到哪去，甚至可能只是他本人的臆想，從來沒有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我現(xiàn)在必須擊敗一個暫時還沒有能力擊敗的人。”

    “不得不嗎?”將軍明顯會錯了意，想起他有時必須遵守的荒謬的命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神情里顯露出一絲悵然，“你要參戰(zhàn)了嗎?”

    “沒有。”衛(wèi)患連連搖頭，婉拒了他看死人一樣的眼神，“只是比試箭術(shù)。”

    “箭術(shù)啊。”將軍的神情明顯放松了許多。

    “是啊?！边@次換衛(wèi)患嘆了一口氣，對于這個西漢的將軍來說，騎射可能只是再普通的不過的事情，但他接觸射箭也不過幾個月，怎么可能能在這么短的時間熟悉一項完全陌生的運動。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br/>
    衛(wèi)患猛的抬起頭，對上的是將軍溫柔的眼睛，他依舊帶著讓人覺得如沐春風(fēng)的神情，衛(wèi)患看著他站起來，看著他筆直的脊梁，在那一瞬間，他覺得有一柄利劍，在這具溫和的軀體上，閃現(xiàn)出讓人無法正視的桀驁光芒。

    “怎么教……?我沒辦法把弓箭帶過來?！?br/>
    衛(wèi)患咽了口唾沫，對這位年輕的將軍更多了幾分折服，不自覺的也站起來湊了過去。

    “無礙?！睂④婞c了點頭，“此處自有?！?br/>
    其實衛(wèi)患想過很多他變出弓箭的方法，比如他突然從衣服里摸出一把大弓，說是一直跟著他的弓箭，比如他直接砍掉一棵樹，就地做出一把絕世好弓，似乎這樣的開場，才對得起這么一個耀眼無比的年輕將軍。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將軍居然帶著他，去挖墳。

    “這樣……這樣真的好嗎?”

    看著將軍一臉溫文爾雅，用石頭挖墳的速度卻趕上了藍翔畢業(yè)的專業(yè)人員，衛(wèi)患驚的差點咬了舌頭：“墳里哪來的弓啊?”

    “據(jù)我所知，此處四季交替，偶能看見匈奴，和我所來的地方并無什么不同。依照平日的戰(zhàn)事，冬季萬物衰敗，匈奴歸家，慣例會將戰(zhàn)死的尸首埋在這個，其中不乏將領(lǐng)，想必也有幾把殉葬的好弓?！?br/>
    將軍娓娓道來，講述的過程中，幾具殘缺的尸骨掉出泥土，他仔細的檢查了一下，就像掃地板一樣把他們輕描淡寫的掃到了一邊，好像自己挖出來的只是二斤板藍根。

    衛(wèi)患一臉驚悚的跳了起來，避開了一個骨碌碌滾過來的頭骨，看著地上的一個大坑，他做賊心虛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覺得周圍一陣陰森的寒冷。

    “你說……會不會有鬼啊?”

    將軍停頓了一下，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注視著衛(wèi)患的眼睛：“你怕?”

    “怕?！毙l(wèi)患坦然的點頭，“我沒見過，碰上一個你沒見過的，你不怕嗎?”

    “可是?！睂④姀?fù)雜的看著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衛(wèi)患被他看的更怕了，腦海中已經(jīng)腦補出了一萬字的惡鬼附身，轉(zhuǎn)頭殺人，不由得往后縮了縮。

    “可是我也是鬼啊?！?br/>
    “……”

    “哦?！毙l(wèi)患面無表情的也從地上摸了一塊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進坑里，用挖掘機一般的速度開始瘋狂刨土，也是他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這個和他朝夕相處的年輕將軍可是西漢年間的人物，死都死了一千多年，就算再有別的鬼，都是鬼，誰怕誰啊。

    “你是覺得尷尬才這么努力嗎?”

    看著兇猛如牲口的衛(wèi)患，將軍饒有興趣的停下了挖掘，注視著他的臉。

    衛(wèi)患一個字也不想說，瞬間跳出坑外，只留下一個仿佛被哥斯拉肆虐過的大坑，和滿地破碎的骨頭。

    “好了，是我不好，不要亂跑?！笨吹叫l(wèi)患這種反應(yīng)，將軍終于大發(fā)慈悲的抓住了他的肩膀，免得他失散在這片龐大的草原上。

    “給你。”一把雕花的長弓被遞到了他的手中，將軍的聲音依舊溫柔，“小心一些，很重。”

    衛(wèi)患握緊了弓臂，試著把他拿了起來，和他經(jīng)常使用的比賽用弓比，這把硬木弓要輕上許多，拿在手里大約有兩三斤的重量，讓他習(xí)慣了反曲弓的手臂相當(dāng)?shù)牟贿m應(yīng)。

    “這是匈奴的作品，比起漢人的弓，的確要重上一些。”看到衛(wèi)患略微皺起的眉頭，將軍以為他是覺得太重，溫柔的開口解釋，“不過比起漢人，這種弓開弓更有力，殺傷力也更大?！?br/>
    “能有多少?”衛(wèi)患掂量了掂量手里輕飄飄的重量，忍不住有些輕視古人的技藝。

    “上力挽一百五十斤吧?！睂④娸p描淡寫的說。

    “什么?!”衛(wèi)患被嚇了一跳，忍不住提高了嗓門，雖說漢朝的一斤只有現(xiàn)在的半斤，但是七十五斤的拉力，只有兩斤的重量，這種技巧可以稱得上鬼斧神工。

    “你可以試著拉拉看?！泵鎸πl(wèi)患的震驚，將軍的聲音依然很溫柔，“適可而止，不要受傷?！?br/>
    衛(wèi)患無話可說的點了點頭，嘗試著握住硬木的弓臂，獸筋做成的弓弦深深的嵌進了他的手指，他感受到了一種幾乎無可抗拒的力量，就在他兩手之間。

    “不是這樣?！睂④娍吹搅怂驗橛昧^猛而憋紅的臉，從手指上脫下了一只碧玉的扳指，用一只手輕輕松松的接住了弓臂，示意衛(wèi)患帶上。

    他松開手，把衛(wèi)患一個人留給這把弓，看著衛(wèi)患稍微有些退縮的手臂，他溫和的聲音猛的一沉，瞬間充滿不可質(zhì)疑的力度。

    “抓緊，不許松手?！?br/>
    “然后，把它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