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郎長臂一伸提著五郎的衣領將他扔出了門外,這廂轉(zhuǎn)身進了房間,門被“啪”的一聲關上了,五郎站在門外呆住了,喚醒他的是房間里米可苑似有若無的笑聲,他頓時咬牙切齒,嘴角的一顆小虎牙被磨得咯吱咯吱的響。
“小郎君?”
正當他對著緊閉的門張牙舞爪的時候身后傳來宋連軒的呼喚聲,五郎手腳一僵,默默的轉(zhuǎn)過身,壓住心里泛濫的羞恥感,面無表情的看過去。
宋連軒看著少年一本正經(jīng)、宛若木偶的臉龐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沉默了一下問道:“三郎醒了嗎?”
五郎點了點頭,推開緊閉的門高聲說道:“三郎,宋掌柜來了!”
里面輕飄飄的傳來一個“進”字,五郎伸手做了個有請的動作,帶宋連軒一同走進了房間,一到里面他就狠狠的瞪了某個可惡的小人一眼,而某個小人卻是揚手做了個一刀斃命的動作,以示警告。
三郎冷冷的看了他們二人一眼,見兩個人安分了些才說道:“你們兩個不許胡鬧,過來見過宋掌柜!”
“宋掌柜,許久不見?!彼睦身忧謇涞拇蛄苛艘谎鬯芜B軒,這個人他大約有十年未曾見過了,只記得幼時這人時常出入南塘商舍,不過多半是去蹭飯的。
“你是四郎?”宋連軒問道。
四郎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個清俊颯爽、有些冷漠的少年宋連軒倒生出幾分滄海桑田之感?!澳憔谷灰呀?jīng)長這么大了?”
四郎翻了個白眼,他自小最討厭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仿佛他長大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默默的看了一眼一旁的五郎,這小子能平安長大才是奇跡一件吧。
“是,托您的福,平平安安,這位是五郎,宋掌柜還記得嗎?”
宋連軒一愣,目光里帶了幾分古怪,這個如同溫玉、眉眼清媚的少年竟然真的是五郎?是那個奄奄一息、即便夭折也不會讓人有所驚奇的五郎?
“你是五郎?”
“是!”五郎回他,只覺得這人的目光讓自己有些許的不舒服。果然,下一刻宋連軒便轉(zhuǎn)過視線落到三郎身上,幽幽的發(fā)出一聲嘆息。
“花子淳,你好手段,這樣的孩子都能被你救回來。我服了!”
他這話音一落房間里眾人的臉色不由得變了變,宋連軒一愣,自己說錯什么話了嗎?
三郎卻是悠然一笑,托著腮淡淡的說道:“醫(yī)者,乃仁術也。我行此之道上蒼便不會虧待我,自會將我要的人留下伴我。”
“你還真是……肉麻!”宋連軒搖頭輕嘆,若不是他認識這人時間太久他會以為這人于此時道出此言是另有所圖。
可對象是五郎,大約便是他多心了!
此時的五郎卻是怔怔的看著三郎,此后房間里眾人說些什么、講些什么他一概沒有聽到,在他的眼里心里只能注意到三郎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
心里卻是一會冷、一會熱,分不清由來,尋不到方向,如墜云霧中,而這人卻在天的另一邊,那樣遠那樣遠。
“我其實……”
他低低的呢喃,近乎無語,可三郎卻還是撲捉到了些,抬頭看著這個莫名發(fā)起呆的少年問道:“你說什么?”
五郎垂著眸子搖了搖頭,低聲回道:“沒什么,走神了?!?br/>
三郎或許覺得他是累了,指了指內(nèi)室,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五郎猶豫了一下,默默的走了進去,外面幾個人還在對此后可能發(fā)生的情況做種種預測。
五郎撲到在床榻上睜著一雙瞠圓空洞的眸子默默發(fā)呆,心里的冷和熱還在無休止的糾纏,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特別矯情,就像一個扛著牌坊的婊/子,因為明明三郎救了他的命,費盡心機不惜搭上自己也讓他活下來,可一刻他卻覺得或許三郎沒有救下他會更好,因為那樣三郎的人生就不會那么痛苦的五年,三郎或許會像大郎那樣沉穩(wěn)的經(jīng)營一切,或許會想二郎一樣踏遍山河,或許會像四郎一樣執(zhí)劍天涯,無論如何不會淪落到同自己那般困于內(nèi)宅,虛度光陰。
愧疚而生糾結,糾結而動心兵。
他翻身坐了起來,青紗帳暖的房間里他聽到心房的聳動,聽到心兵的鏗然。
三郎走進內(nèi)室的時候見到是少年沉默清冷的目光里翻動著幽微的光,如同一把即將出鞘的劍,心里一驚,面上卻是絲毫不漏?!安皇且Я藛?,為何不休息?”
他一手輕輕的按在少年的頸側,指下血脈浮動、竟是心神浮躁的跡象,五郎在他身邊數(shù)月,這樣的情形卻還是第一次。
五郎搖了搖頭,說道:“我不困了。”
“是嗎?”三郎松開手走到一旁,拿起一塊香脂扔進一旁的香爐里,他舉止沉穩(wěn)、優(yōu)雅,不見絲毫猶豫?!澳蔷秃臀艺f說你心里的事情?!?br/>
“我心里的事?”
“對!”
少年搖了搖頭,挺翹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脫下一層淡淡的黑影?!拔覜]有心事,只是有些煩,好不容易出了建安來到雍州竟然碰上天災人禍,不是很討厭嗎?”
三郎的眸子如同上好的黑曜石卻忽閃和明亮溫暖的光芒,他伸手輕撫著少年微涼的臉頰,淡淡的藥香和著氤氳的香氣將少年牢牢扼住?!拔謇?,你可以多相信我一點,比以往更多一些。比如將心中那些幸福的、痛苦的事情或者好的、壞的念頭告訴我,哪怕一點點,好嗎?”
空氣有什么東西在浮動,在無聲的翻攪著少年的心,他原本毫無睡意的眼眸在不經(jīng)意間有了些沉重,他身體一僵,本能的有些許抗拒,可是三郎的手捧著他的臉頰,溫熱的,如同西域黃沙明月下最溫柔的泉水,最輕薄柔美的紗。
他在那泉水中沉沒,在那輕紗下束手就擒,他聽見自己軟弱的聲音在空氣里回響,仿佛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他說:“我不想你受苦,哪怕因為我。你若不曾救我,就不會……”
臉頰上那道溫熱的泉水消失了,月下柔美的輕紗不見了,只有一雙驚訝的眸子怔怔的看著少年,良久,傳來一聲嘆息。
“俏兒,不是你的錯,一直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