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延八百里的大別山，是南直隸、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湖廣承宣布政使司三地的分界嶺，穿過大別山便到了湖廣黃州府境內(nèi)。

    大別山南麓，聳立著一座險峻的山峰，遠(yuǎn)遠(yuǎn)望去，山勢絕懸、雄奇俊美；山腳一條官道，蜿蜒曲折，由此向南百余里，便是黃州府倚廓黃州城。

    三輛雙轅馬車，自北向南疾馳而來，出現(xiàn)在山腳的官道上。不久前致仕的兵部左侍郎韓慎，與夫人周氏、小少爺韓明三人坐在第一輛馬車之中。連日的旅途勞頓，三人都是滿臉憔悴、一身風(fēng)塵。

    韓慎看著眼前的山峰，激動地對妻兒說道：“此山名為大崎山，過了這座山，不消兩個時辰，就到了長江邊上，然后順江往東，不出半日，就到家啦?！?br/>
    聽爹爹一說，小少爺韓明來了精神，拉著周氏夫人的手高興地說：“娘，我們到家啰，我們到家啰?！?br/>
    一家人正興高采烈說著話，突然，馬車“吱”的一聲停住了。韓慎忙問車夫：“怎么啦，車壞了嗎？”

    車夫未及回答，就聽一個聲音傳來：“韓大人，怎么不辭而別呀，這些日子教梁某好找啊。”

    韓慎掀開轎簾一看，前面不遠(yuǎn)處，一行五騎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尊駕何人，為何擋住老夫的去路？”韓慎沉聲問道。

    “韓大人位高權(quán)重，自然不認(rèn)識我等官卑職小之人了。惜乎此地路絕人稀，無人為你我穿針引線，我就自報家門吧：在下姓梁名德，司職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親軍所千戶?！?br/>
    早聞梁芳有個胞弟梁德，今日始見其人，韓慎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京城宅中出現(xiàn)可疑人影時，韓慎就明白梁芳通過萬貴妃打探到御書房君臣談話的內(nèi)容，并由此推斷被截的書信就落在自己手中，因此派人暗中監(jiān)視，意圖尋找書信的下落。今日梁德等人跟蹤而至，不用說定與此事有關(guān)。而且如非勝券在握，梁德斷然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很顯然，此來不光要的是信函，而且還要我一家大小的性命?？磥?，今日恐怕是要進(jìn)行一場殊死之戰(zhàn)了。

    想到此，韓慎一躍而出，站在梁德的面前。這時，沈清、趙欣兩人也雙雙趕到，仗劍站立在師父的身后。

    “原來是梁千戶，久聞大名。卻不知閣下?lián)踝±戏虻能囻R所為何來？這幾位眼生得很啊?！表n慎決定先摸摸梁德的底細(xì)。

    “韓大人，咱明人不說暗話，我兄長知道那兩件東西在韓大人的手里，命在下前來討取。因怕在下面子不夠，特請四位散人陪同，咱五人加在一起，這個面子韓大人覺得如何？”梁德軟中帶硬，陰惻惻地說道。

    “什么東西值得梁千戶千里迢迢前來索要？老夫手中如有此物，定當(dāng)奉送。至于面子嘛，無名之輩再多，恐怕也不值一哂?！表n慎行伍出身，講究知己知彼，他不知那四人是何方神圣，便以言語相激。

    那四人都是三十出頭，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從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端坐馬上紋絲不動，眼前之事似乎與己無關(guān)。這時聽到韓慎暗罵自己四人是無名之輩，泥塑木雕般的他們馬上鼓噪起來。

    一個身著淡藍(lán)盤領(lǐng)衣、頭帶玉色陽明巾書生模樣的漢子似是四人的頭領(lǐng)，揮手制止另外三人的聒噪，在馬上向韓慎抱抱拳，假作斯文地說道：“韓前輩幸會。在下鄔云，這幾位是三弟靳雷、五弟鮑雨、六弟單雪。我兄弟末學(xué)后進(jìn)，忝稱‘嶺南八雄’，如今是梁府中的散人。韓前輩朝廷高官，我兄弟自是難入前輩法眼。不過嘛……，哼哼，不知韓前輩……那什么……‘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最后一句，他也不管說的準(zhǔn)確不準(zhǔn)確，反正是要向韓慎下戰(zhàn)書。

    韓慎一聽眼前四人竟是兇名遠(yuǎn)播的“嶺南八兇”，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他雖不在江湖中行走，但對江湖上發(fā)生的事情還是略有耳聞。二十年前，廣東南?？h出了一個武術(shù)高手，年紀(jì)不到三旬卻自稱“嶺南老叟”，于一夜之間弄來八個總角少年，取名殷風(fēng)、鄔云、靳雷、嵇電、鮑雨、單雪、韓冰、嚴(yán)霜，號稱“嶺南八雄”，傳授他們武功絕技，希圖壓倒各大門派，稱霸武林。經(jīng)過十多年的淬勵，這風(fēng)、云、雷、電、雨、雪、冰、霜八人，個個躋身超一流高手行列，不僅武功奇高，而且心狠手辣、下流無恥。出道以后，仗著武功高強(qiáng)，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人稱“嶺南八兇”。“嶺南老怪”（武林人對“嶺南老叟”的蔑稱）不僅不加以約束，反而慫恿攛掇他們四處為非作歹。江湖上各門各派忍無可忍，在兩個絕頂高手的帶領(lǐng)下，聯(lián)手出擊，誓為武林除害。西樵山一戰(zhàn)，由于寡不敵眾，“嶺南老怪”被逼得跳崖自盡，風(fēng)、云、雷、電、雨、雪、冰、霜“八兇”僥幸脫逃，從此銷聲匿跡。不想沉寂多年，竟被梁芳網(wǎng)羅，重出江湖。

    但韓慎不知，“嶺南八兇”與梁芳其實(shí)大有淵源：“嶺南八兇”的師父“嶺南老怪”是梁芳的師叔。梁芳拜入師門時，“嶺南老怪”尚未收徒，只是代師兄傳授門下弟子的武功，梁芳便是其中之一，因此梁芳對“嶺南老怪”既敬且畏。梁芳的師父去世后，“嶺南老怪”無人節(jié)制，惡行漸露，門下弟子不堪他的欺凌，紛紛作鳥獸散。孑然一身的“嶺南老怪”這才弄來風(fēng)、云、雷、電、雨、雪、冰、霜八人，教授武功，胡作非為。

    “呵呵，原來是惡名遠(yuǎn)播的‘嶺南八兇’，老夫倒是看走眼了?！表n慎一面敷衍，一面思考著對策。

    “韓大人不必廢話了，交出我們想要的東西，萬事皆休。如若不然，哼，就別怪在下無禮了?！绷旱陆刈№n慎的話。

    “老夫還是那句話，梁千戶想要什么東西，且請明說，只要老夫有此東西，定當(dāng)奉送?！鼻橹獝簯?zhàn)難免，韓慎還是繼續(xù)示弱，先打一下心理戰(zhàn)再說。

    “韓大人，你應(yīng)知今日情勢，若不交出那兩封信函，你一家數(shù)口休想活著離開這大崎山?！绷旱陆K于憋不住，不再與韓慎打啞謎。

    “信函？什么信函？梁千戶是否找錯了人啊，老夫連兵部侍郎都不做了，還稀罕什么信函？”韓慎口里繼續(xù)敷衍，心里卻在暗暗盤算，那兩封信函別說已讓夏堯帶去邊關(guān)，即使就在手中，也斷然不能交出。今日敵我之間，唯有一戰(zhàn)。但“嶺南八兇”的功夫不可小覷，以自己的武功，與四兇中武功最高的鄔云單打獨(dú)斗，勝算不過五五之分；沈清與趙欣聯(lián)手，或許可敵一兇。對方除了其余兩兇，梁德的武功也是不凡，三人出手，不消眨眼功夫，己方幾個婦孺老弱性命休矣。

    然而，韓慎不是普通的赳赳武夫，而是精通韜略的兵部侍郎。兵法云：強(qiáng)而避之。眼前敵強(qiáng)我弱，不能盤算如何取勝，只能謀劃逃脫之法。但敵人騎馬，己方的馬車并無逃跑優(yōu)勢，且如掉頭向原路奔回，不僅浪費(fèi)寶貴的時間，而且路窄車沉，根本無法轉(zhuǎn)圜。唯一之法，便是出其不意，砍翻對方的馬匹。一旦失去腳力，任你有精妙輕功，內(nèi)力也難以持久，暫時擺脫敵人并非沒有可能。只是雙拳難敵四手，一次偷襲得手，對方回過神來，自己定遭夾擊，那時不僅不能二次偷襲，自己也難全身而退。得想個辦法讓兩個弟子知道自己的計劃，三人同時出擊才好。

    正躊躇間，夫人周氏來到身邊，說道：

    “老爺呀，什么信函這么重要啊？咱已得到皇上的恩準(zhǔn)，脫了官服成為草民，除了金銀之外，書啊信的就成了廢紙。既然梁大人索要，不如就給了他。省得咱這老弱婦孺的，耽擱在半路活受罪呢。”

    口里說著話，私下運(yùn)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向韓慎說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硵嗨麄兊鸟R腿，讓清兒他們沖出去，我倆斷后?！?br/>
    韓慎一聽，夫人與自己的計劃不謀而合，但哪里能讓一個婦人以身犯險？何況自己今日生還無望，這老老少少的還要她來主事呢。于是急忙說道：“夫人，此事萬萬不可?！?br/>
    梁德聽了他夫妻的對話，以為韓慎阻止夫人交出信函，連忙說道：

    “還是韓夫人知事明禮，韓大人難道比婦人的見識都不如？快請交出信函。”

    不待韓慎說話，韓夫人接過話題，說道：“是了，離開京城的時候，老爺你將一個小盒子藏到馬車之中，想必就是那信函什么的。老身不信那是什么寶貝，值得老爺這么神神秘秘的？梁大人等著，老身這就替你去取?！?br/>
    說罷，返身走到馬車旁，有意無意地將馬車向路邊移開，向車中的小韓明眨眨眼，假意呵斥道：“小孩兒到姐姐車?yán)锶?，不要礙著老娘找那小盒兒?！?br/>
    等小韓明爬進(jìn)了姐姐韓梅的馬車之后，韓夫人從馬車中取出一個小盒子，向梁德拋了過去，說道：“梁大人，信函就在里面。”

    趁梁德接盒分神之際，扭頭向韓慎輕叱一聲：“老爺，快！”

    箭已上弦。時機(jī)稍縱即逝。

    韓慎此時顧不得權(quán)衡得失，夫妻二人快若閃電般沖向梁德，雙劍齊揮，將梁德的坐騎砍翻在地。

    鄔、靳、鮑、單“四兇”見韓慎夫婦合擊梁德，急忙催馬圍住他倆，準(zhǔn)備解救梁德。

    韓慎夫妻一見四兇圍攏，驟然轉(zhuǎn)身、舉劍、劈砍，一氣呵成，眨眼間，四匹坐騎轟然倒地。

    “清兒、欣兒，快走！”韓慎大喝。

    等梁德他們回過神來，沈清、趙欣各自躍上一輛馬車，“駕”，“得得……”馬車已竄出十丈以外，絕塵而去。

    “鄔、靳、單三位散人，你們對付他們夫妻。鮑散人，我倆追那馬車。”梁德氣急敗壞。

    “想走？沒那么容易。爾等五人一起上，才對老夫的胃口?！表n慎與夫人劍尖微揚(yáng)，擋住他們的去路。兩人雙劍合璧，頓時劍光暴漲，將五人悉數(shù)圈在劍影之中。

    鄔云等人大意之下，陰溝里翻船，被韓慎他們偷襲，若非武功了得、在坐騎倒地前縱身躍開，剛才就成了滾地葫蘆。但“嶺南八兇”并非浪得虛名，饒是韓慎夫妻雙劍合璧威力甚大，在“四兇”與梁德五人的合圍之下，立刻相形見絀，合璧劍式破綻百出。如此下去，不出百招，夫妻二人便要血濺當(dāng)場。

    韓慎夫妻劍氣一斂，梁德、鮑雨二人立即舍下韓慎夫婦，急忙向馬車消失的方向追去。梁、鮑二人一走，雙方力量此消彼長，韓慎夫妻壓力驟減，雙劍合璧復(fù)又流暢，五人一時斗了個旗鼓相當(dāng)。

    韓慎夫妻心里明白，一旦被梁德、鮑雨二人追上，沈清師兄弟絕對不是他們的敵手。故此不敢戀戰(zhàn)，兩人低語一聲，一招“仙樂風(fēng)飄處處聞”，雙劍幻化成無數(shù)劍影，向三兇的面門、胸部、下腹疾刺而來，將他們逼退半步。趁此空當(dāng)，兩人不進(jìn)反退，跳上馬車，劍身在馬背上一拍，“得——”，馬車沖出丈余。

    三兇急忙施展燕子飛身術(shù)，騰身而起，向馬車撲去。韓慎豈容他們攀上馬車，手中長劍橫掃，將三人逼落車外。三人落地即起，復(fù)向馬車撲來，韓慎亦以長劍揮殺，將之逼退。如是者再三，三人漸感內(nèi)力不濟(jì)，與馬車漸追漸遠(yuǎn)。

    擺脫了三兇，韓慎夫妻并未松懈，繼續(xù)打馬狂奔。沒多久，發(fā)現(xiàn)前面有兩個黑點(diǎn)在急速放大，眨眼功夫變成兩條人影，足不點(diǎn)地的向前飛奔。韓慎知是梁德、鮑雨，及至趕上，分劍便刺。梁、鮑二人突然遭襲，來不及出招，一個懶驢打滾，避開劍鋒。

    韓慎也不追趕，依然驅(qū)車狂奔。口中故布疑陣，向他們喝道：“你們的同黨身受重傷，還不快去救治？若晚了，等著替他們收尸吧?！?br/>
    二人正要襲擊馬車，聽韓慎如此一喊，稍一愣神，馬車已馳出幾丈之外。二人始知受騙，急忙拔腿便追，無奈已經(jīng)奔跑了一陣，內(nèi)力有限，只能看著馬車漸漸遠(yuǎn)去。

    韓慎夫妻駕車奔跑一陣后，雙馬全身熱汗涔涔，喘息之聲漸響，情知馬兒勞累至極，卻不敢停下。又跑了盞茶功夫，突見路邊歪著一輛馬車，車前兩馬倒斃在地。車內(nèi)無人，想必清兒、欣兒他們五人已經(jīng)合乘一車。心想如此一來，速度勢必遲緩。

    果然，他們很快便看見前面一駕馬車彳亍而行。

    轅馬已無余力，況且馬車留下的轍跡太過明顯，只能棄車而逃。韓慎抬頭遠(yuǎn)望，見不遠(yuǎn)處有座殘破廟宇，便驅(qū)車趕上沈清他們，解去轅馬韁繩，讓馬兒自行離去。爾后帶著眾人，來到破廟之內(nèi)。

    望著老妻幼子、女兒（義女）外孫，韓慎一陣揪心的痛。因?yàn)樽约翰簧鳎B累一家老小顛沛流離，多少有些歉然。韓慎打定主意，今日只能以自己的老邁之身，為家人鋪就一條生命通道。他環(huán)視一遍妻子兒女、女婿外孫，將兩個徒兒叫到身邊，對他們說道：

    “清兒、欣兒，你們雖然是我的弟子、女婿，但自從收養(yǎng)你們起，我便視你們?nèi)缂撼?。今日?qiáng)敵將至，我們一家實(shí)難全身而退。今天，為師將你們師娘、師妹、師弟和雪兒托付給你們，希望你們帶領(lǐng)她們平安度過此劫，找個隱秘之地安身立命。”

    “不，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讓師娘帶著師弟、師妹她們走，我們留下同師父并肩殺敵?！鄙?、趙二人哭著說道。

    未等韓慎再說，韓夫人說道：“清兒、欣兒，你們武功未成，留下于事無補(bǔ)，只能枉送性命。還是師娘留下來，與你們師父并肩子上?！?br/>
    “不可，夫人，你們都走，我一人足矣。諒他鼠輩也過不了老夫這一關(guān)。”

    “老頭子，你不必犟了。你一人留下，白白搭上老命，也保不住我們能逃過他們的追擊。只有咱倆雙劍合璧，才能給清兒他們爭取一線生機(jī)?！?br/>
    韓慎何嘗不知此理？只是他不忍心老妻陪自己一起送命。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他轉(zhuǎn)身對兩個徒兒說道：

    “你師娘說的對，你們帶師妹、師弟趕快走。記住，今日師父師娘若不能保全性命，你們安頓好師弟、師妹以后，就去寧夏找到夏堯叔叔，設(shè)法勘破那兩封信函的秘密，與夏堯叔叔一道鋤除奸黨，保國安民。你們可記下了？”

    “徒兒謹(jǐn)記師父教誨。”

    “梅兒，你過來一下?！?br/>
    “爹爹?！表n梅懷抱小沈霽，哭著走過來，伏在韓慎胸前哭泣。

    “梅兒別哭，聽爹爹說話。”

    “強(qiáng)敵在前，我與你娘今日……。常言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畮X南八兇’個個身手不凡，以你們現(xiàn)在的武功根本不是他們的敵手。不學(xué)好武功，不準(zhǔn)輕言報仇，否則就是不孝。你們可記住了？”韓慎厲聲說道。

    韓梅等人邊哭邊點(diǎn)頭答應(yīng)。

    韓慎從懷中拿出兩本冊子，看一看，將其中一本交到沈清手中，一本交到韓梅手里，說道：

    “平日教你們習(xí)武，沒有對你們講明是什么武功。這兩本冊子所載武功叫‘戢刃劍法’，是你娘的遠(yuǎn)祖周侗根據(jù)‘金鵬王朝’亡臣獨(dú)孤一鶴所創(chuàng)武功‘刀劍雙殺’演變而來。其中一冊為‘鸞譜’，供男子習(xí)練；另一冊為‘鳳譜’，專供女子習(xí)練?！[’‘鳳’兩冊所載招式雖然不同，但男女雙劍合璧，威力可增數(shù)倍?？上煾概c你師娘悟性有限，只學(xué)到一點(diǎn)皮毛，以至攻守間還不夠流暢，雙劍合璧也只是差強(qiáng)人意。否則的話，哪有‘嶺南八兇’這等小賊張狂的機(jī)會？如今所有招式你們都已學(xué)會，所欠缺的只是火候而已。今后要勤加練習(xí)，將戢刃劍法發(fā)揚(yáng)光大?！?br/>
    說完，將韓明拉到身邊，愛撫地摸著他的頭，對韓梅等人說：

    “明兒還小，我最放心不下。我與你娘倘若不能生還，希望你們對他嚴(yán)加教誨，將之培養(yǎng)成才?！闭f著，伸手抹去韓明的眼淚，輕聲說道：“明兒已經(jīng)十二歲，是個男子漢了，今后跟著姐姐、師兄他們好好用功，長大以后像爹爹一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br/>
    “爹爹、娘?！薄皫煾?、師娘?！薄傲x父、義母?！?br/>
    眾人哭成一團(tuán)，韓慎與夫人眼角也泛起紅潮。

    “孩子們，沒有時間悲傷了。賊子們馬上就會尋到此地。你們從那邊往前跑，記住，不準(zhǔn)回頭，否則老身死不瞑目?！闭f到后面一句，韓夫人語氣冷峻無比。

    “師妹，霽兒給我，你照顧明弟?！?br/>
    韓梅默默地點(diǎn)點(diǎn)頭，將懷中的沈霽遞給沈清，沈清順手把劍譜塞到襁褓之中，在披風(fēng)上撕下幾根布條，將沈霽牢牢綁在背上。生離死別，前途未卜，韓梅不舍地親吻一下小沈霽的粉紅臉蛋，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個半邊心形、中有一只鏤空鳳凰的玉璧，戴在小沈霽的脖子上。沈清見狀，也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只形狀一般無二、鏤空蛟龍的玉璧，戴到韓梅的脖子上。

    眾人見此情形，不免又是一陣唏噓。

    韓夫人走近沈清，摸了摸小外孫，然后往外一推，決然說道：“孩子們，從后面走，不要回頭?！?br/>
    “爹、娘?！睆R內(nèi)一片哭喊聲。

    “快走?！表n慎、韓夫人齊聲怒喝。

    “想走？只怕沒那么容易?！币粋€陰惻惻的聲音傳進(jìn)廟內(nèi)。

    韓慎、韓夫人掣劍在手，最后看了韓梅她們一眼，轉(zhuǎn)身躍出破廟。

    “想進(jìn)去，先過了我們這一關(guān)再說?！表n慎長劍一挽，抖出數(shù)朵劍花，將梁德等人逼退。

    梁德一伙五人之中，鄔云修為略高。經(jīng)過剛才一陣拼斗，暗想仍以三人對付韓慎夫妻，千招之內(nèi)分不出誰勝誰負(fù)，如若他們要逃，合三人之力也不見得留得住。于是向梁德說道：

    “梁大人，那幫人有婦孺拖累，量他們也跑不到哪里去。不如大家一起上，先將這兩個老的解決掉。”

    梁德武功比“嶺南八兇”差去一大截，只是憑借“主人”的身份才成為五人中的“首領(lǐng)”，所倚仗的還是“四兇”的武功。所以在這幾人當(dāng)中，真正說話算數(shù)的還是鄔云。鄔云一說，不管心里愿意與否，梁德只能點(diǎn)頭同意。

    于是五人合兵一處，將韓慎夫妻團(tuán)團(tuán)圍住。

    武林中人格斗，講究身形騰挪、進(jìn)退有序。若非功力懸殊，初時均是點(diǎn)到即止，一來試探對方虛實(shí)，二來消耗對方精力，等到摸清對方底細(xì)或?qū)Ψ秸媪谋M，才施展絕技，一招制敵。

    但是今日不同，韓慎夫妻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甫一交鋒，他們就頻施殺手，不顧自己受傷與否，只求重創(chuàng)敵人。對于韓慎夫妻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梁德等五人可不愿意響應(yīng)。因此，一時形成了韓慎夫妻進(jìn)攻、梁德等五人防守的態(tài)勢，局面反倒是韓慎夫妻占優(yōu)。但這種優(yōu)勢只維持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韓慎夫妻內(nèi)力消耗很大，攻勢漸漸減弱，加之毫無防守，更給對方以可乘之機(jī)，不一會，夫妻二人已是傷痕累累、血染全身。不過，在他們的連環(huán)殺招下，對方也付出了很重的代價：二兇鄔云的左肩胛被韓夫人的長劍刺傷，鮮血直流；五兇鮑雨大腿被韓慎削去一大塊皮肉，深可見骨；六兇單雪右手小指被齊根削斷，從此落下殘疾。

    這時，鄔云趁韓慎夫妻劍芒縮小的瞬間，手中折扇倏然一合，向韓夫人的咽喉點(diǎn)到。韓夫人正挺劍向單雪刺去，對臨近咽喉的折扇恍如不見。一見夫人遇險，身邊韓慎長劍一撩，鄔云的折扇自韓夫人鬢發(fā)間穿過，所幸未傷及皮肉。但韓慎為解夫人之危，身前露出空當(dāng)，被單雪的長蕭點(diǎn)中腰俞穴，頓時半身酸麻。

    單雪一招得手，其他幾人紛紛使出殺招，要將韓慎夫妻立斃當(dāng)場。

    “夫人，黃泉路上，我倆豈非太寂寞?。俊?br/>
    聽韓慎一說，韓夫人已會其意，心知已到最后的關(guān)頭。當(dāng)下也無任何遲疑，答道：“那就帶上幾個奴才。”

    說罷，雙雙合兵一處，不顧?quán)w云等四人的攻擊，看準(zhǔn)面前的三“兇”靳雷，使出“烹羊宰牛且為樂”的殺招，雙劍一上一下，同時刺穿他的心臟與下腹。靳雷哀嚎一聲，仰面倒地，頓時了賬。

    夫妻二人全力出擊，身后暴露無遺。韓夫人后心遭鄔云、鮑雨兩大高手同時一擊，立時仆倒在地，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單雪、梁德二人一蕭一刀，向韓慎背后襲來。韓慎來不及拔劍，反手捋住長蕭，一個后踹腿，將單雪踢出一丈開外。但終究分身乏術(shù)，梁德的大刀砍在大腿之上，嵌入腿骨。梁德拔刀不出，忙撒手躍開。

    說時遲那時快，這一切不過在須臾之間。韓慎看著夫人在身邊倒下，血脈僨張，伸手扳下嵌在腿骨上的鋼刀，怒喝一聲，向鮑雨猛撲過去。未及撲到鮑雨身前，背后鄔云、單雪、梁德三掌齊拍，五臟六腑俱被震碎。

    韓慎一息尚存，扭頭朝孩子們逃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將舌尖一咬，“噗”的噴出大口鮮血，將最后的余力貫注右手，連人帶刀奮力朝近在咫尺的鮑雨撲到。鮑雨不虞韓慎將死之人還困獸猶斗，猝不及防，被韓慎撲倒，眼看大刀就要當(dāng)頭斫下，慌亂中伸出右手格擋，只聽“嘭”的一聲悶響，漫天血雨之中，一只手臂斷落在三尺開外。

    鄔云等三人俯身察看，韓慎氣息全無；鮑雨右手齊小臂而斷，失血過多，也昏了過去。

    鄔云掏出隨身攜帶的創(chuàng)傷靈藥，幫鮑雨止血包扎。然后從后背度入真氣，鮑雨這才嘆了口氣，悠悠醒轉(zhuǎn)。

    “五弟，感覺怎么樣？”見鮑雨醒轉(zhuǎn)來，鄔云問道。

    “謝謝二哥，還……還死不了。”鮑雨有氣無力。

    “鄔散人，你看……”梁德欲言又止。

    鄔云明白梁德在催促。依“嶺南八兇”的性格，自然不會聽任旁人驅(qū)使，何況還死了一個兄弟？但如今上有嚴(yán)令，哪里還敢違拗？

    鄔云思索一陣，向單雪問道：“六弟，你的傷要緊么？”

    “二哥，我不妨事?！?br/>
    “既如此，就勞煩六弟陪同五弟去黃州城，找個客棧住下療傷，我與梁大人去追沈清他們。梁大人，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br/>
    送走鮑雨、單雪，二人草草掩埋了靳雷，隨后朝沈清他們逃走的方向追去。

    ……

    當(dāng)韓慎夫妻在破廟門前堵住梁德等人的時候，沈清、趙欣帶著韓梅、韓明和夏雪從破廟后面的窗戶跳了出去，漫無目的地望東而逃。過了大崎山之后，這里便是一片平原，無遮無掩，根本無法藏身，他們只好不停地向前奔跑。

    大約跑了兩三個時辰，望見東南方向山影朦朧，向路人一打聽，始知那山在蘄州境內(nèi)，名為筆架山，方圓百里，有大小山峰二十八座。沈清他們大喜，只要逃進(jìn)此山，那就是龍歸大海、虎入山林，別說梁德等五人，就算千軍萬馬，在巍巍群山之中搜尋幾個人跡亦非易事。

    正當(dāng)眾人欣喜萬分的時候，一條河流橫亙在面前。此河名為巴河，又稱巴水，是黃州府下轄之黃岡、蘄水、羅田三縣的界河。正月時分，未到豐水季節(jié)，河面并不寬，水流亦不急，但要過河，須要借助舟楫之便。沈清他們向河中望去，見一小舟載了三五人，正在江心向?qū)Π秳澣ァ?br/>
    沈清連忙向江心小船高喊：“呃——，船家，請把船劃回來，渡我們一同過去——?！?br/>
    “客官，請小等片刻——，我把這幾位送過江去，回頭再來渡你們——?！?br/>
    “不行啊船家，我們有急事啊，你就幫個忙吧，船資我們加倍——?！?br/>
    “客官請稍候，我很快就會轉(zhuǎn)來的?！?br/>
    雙方喊話期間，小船又行進(jìn)了幾丈，距離彼岸更近許多。沒辦法，只好期盼船家早早回轉(zhuǎn)。

    這時，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在河岸高處傳來：“船家不渡你們過河，本官便超渡你們到‘那邊’去吧?！痹捯粑绰洌旱?、鄔云已經(jīng)來到眼前。

    沈清、趙欣掣劍在手，將韓梅、韓明、夏雪三人擋在身后。

    “賊子，我?guī)煾浮熌锼麄冊趺礃恿?？?br/>
    “都在奈何橋上等著你們呢。哼，兩個老東西不僅傷了我五弟，還將我三弟……，今天我要你們幾個小的與我三弟陪葬?！编w云說罷，折扇一開，向趙欣的頸部削過來，趙欣急忙舉劍相隔，只聽“當(dāng)”的一聲，劍、扇相交，發(fā)出金屬般的聲音。鄔云上身晃了一晃，趙欣則“蹬、蹬、蹬”連退三步。

    梁德也未閑著，舉刀望沈清便砍，沈清使出一招“朝如青絲暮成雪”，先是以劍為刀，迎著梁德的刀鋒砍了過去，兩刀將要相交的瞬間，沈清的刀式突然恢復(fù)劍式，向梁德的右肩刺去。梁德變招不及，連忙撤刀后躍，躲過沈清的劍鋒。

    韓梅聽說爹娘戰(zhàn)死，哭喊一聲“爹——娘——”，將弟弟韓明推到夏雪身邊，抽出包袱中的寶劍，捏個劍訣，挺身朝鄔云刺來。這一劍來得正好，否則鄔云乘勝追擊的話，趙欣勢必傷在鄔云的扇下。

    趙欣、韓梅同門師兄妹，所練武功正是家傳戢刃劍法，雖然二人功力尚淺，但此時雙劍合璧，威力大增，而且鄔云對這種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武功頗為忌憚，故此雙方堪堪打個平手。

    那邊沈清仗著“刀劍雙殺”的奇妙招式，搶得先機(jī)。數(shù)招過后，梁德看出沈清背負(fù)襁褓，始終不敢轉(zhuǎn)身，身法不免呆滯。便不再與沈清對攻，而是施展梅花步，專門偷襲沈清背后的嬰兒。如此一來，沈清顧此失彼，逐漸落入下風(fēng)。這時，梁德又一次轉(zhuǎn)到沈清身后，刀尖自下向上一撩，將捆綁襁褓的布帶削斷，又趁襁褓下落之勢，伸出右腳一挑，將襁褓挑到半空，斜斜地向江面落去。所幸江水水流緩慢，嬰兒又是用厚厚的小棉被包裹，浮力甚大，襁褓落入江中，并未下沉，而是順著江水緩緩向下游淌去。

    沈清一見襁褓飄落江中，心中大急，“刷刷刷”幾劍逼退梁德，要去河中救回兒子。梁德見沈清轉(zhuǎn)身，背后露出空門，心中大喜，手中大刀一揚(yáng)，望沈清的后背砍下。沈清心里著急，頭腦還算清醒，感覺背后勁風(fēng)襲到，慌忙轉(zhuǎn)身化解。眼看襁褓越淌越遠(yuǎn)，轉(zhuǎn)眼消失不見。

    “霽兒——”，韓梅見兒子被挑落江中，驚叫一聲，拋下手中長劍，就要跳江追趕。哪知雙劍合璧之勢一去，鄔云趁機(jī)一招“風(fēng)動八方”，將趙欣逼退兩步，折扇一圈一帶，又將韓梅逼回原地。

    突然間痛失愛子，韓梅腦子一片空白，眼看鄔云的折扇即將刺中心窩，竟是毫無反應(yīng)。情急之下，趙欣欺身而上，一把推開韓梅……

    話分兩頭。且說沈清眼看襁褓消失不見，待要趕去搶救，梁德卻糾纏不休，心中恨極，長嘯一聲，挽起一片劍花，向梁德殺來。二人功夫本在伯仲之間，先前沈清背負(fù)愛子在身，縛手縛腳，被梁德偷襲成功，挑落愛子于河中?，F(xiàn)在背上襁褓已去，身手再無羈絆，喪子之恨又激起他十二分的斗志與潛能，加上“刀劍雙殺”的招式怪異，在他潑風(fēng)般的攻擊之下，梁德竟是毫無還手之力。好在此時沈清一心只想救兒子，一見梁德敗退，便縱身往下游尋去。梁德哪里肯舍？拔腿便追。沈清因要自河中尋找襁褓蹤跡，輕功不免大打折扣，不一會就被梁德追上。無奈停下再打，梁德不敵沈清如瘋似狂的攻擊，復(fù)又?jǐn)∽撸涣旱聰⊥?，沈清便繼續(xù)追尋襁褓；梁德轉(zhuǎn)頭又追……，直把沈清恨得鋼牙咬碎，大喝道：“梁德賊子，你既然陰魂不散，小爺今日便先送你去陰曹地府?！蓖ο蛄旱麓虂?。梁德待要故計重施、避其鋒芒，哪知這次沈清鐵心要取他性命，招招直指要害。一時間，殺得梁德手忙腳亂，左支右絀，只聽“噗”的一聲，血光乍現(xiàn)，沈清一劍刺中梁德的中府穴，深逾數(shù)寸。梁德負(fù)痛，“叮當(dāng)”一聲鋼刀脫手落地。梁德大驚失色，轉(zhuǎn)身便跑，眨眼間逃得無影無蹤。

    沈清拾起鋼刀，“嗖”的一下擲入河中，大步向下游尋去。

    一路尋來，只見河水悠悠，除不時有三兩只寒鳧戲水外，河面上空無一物。沈清唯恐時間過久，襁褓飄淌已遠(yuǎn)，便施展輕功，加速向前奔跑。大約不到一個時辰，已追到巴河盡頭，原本平緩流淌的河水，一經(jīng)匯入長江，便隨江水急速下泄，江面波濤洶涌、濁浪連天。望著東去的江水，沈清雙腿一軟，俯身跪地，悲痛地高喊：“霽兒——”。以頭觸地，痛哭無聲。

    良久，沈清俯伏的身軀一震，驀然想起師弟、師妹他們對陣強(qiáng)敵，不知現(xiàn)時如何。他用劍支撐著緩緩站起，再次向大江遠(yuǎn)處深情望去，眼淚止不住又從眼簾滑落。

    沈清身心俱疲，雖然心急如焚，但雙腿似有千鈞之重，毫無力氣，只好一步慢似一步地慢慢挪動。不知走了多久，方才走到剛才遇敵的地方，只見河灘白沙之上，鮮血點(diǎn)點(diǎn)，卻是渺無人跡。

    “師弟——師妹——”

    “雪兒——明弟——”

    任憑沈清如何呼喊，空曠的四周沒有一點(diǎn)回聲。

    在蒼茫的暮色中，沈清欲哭無淚，渾身的血液慢慢凝固，他感到寒冷、感到孤獨(dú)、感到無助，更感到疲憊至極，急切地希望睡去、長眠不醒。

    沈清拔出長劍，扔去劍鞘，將劍刃貼在左肩脖子上，又一次將眼光順著緩緩流逝的河水投向遠(yuǎn)方，口中喃喃地說道：“霽兒，不要怕，爹爹這就陪你來了?！闭f罷，雙眼輕輕合上，右手的劍往脖子上劃去……

    “叮——”。一股大力，將長劍蕩開。

    沈清睜開眼睛，不遠(yuǎn)處一個與自己年齡相若的灰衣人，雙手抱在胸前，正向自己走來。

    “你……你為何要救我？”

    “我救你？我為何要救你？就算要救，能救得了一個存心要死的人嗎？一個人存心要死，總是有機(jī)會的，誰能夠一天十二個時辰都跟著他？”那人毫無表情地說道。

    “既然……那你為何撞開我的劍？”沈清無奈地說道。

    “那是因?yàn)椴幌胱屇闼涝谶@里?！员M’誰個不會？但那是懦夫所為?！蹦侨送蝗挥悬c(diǎn)激動，戟指向四周一劃，接著說道：“這方圓數(shù)十里，忍饑挨餓的、受盡欺凌的、妻離子散的、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大家都活的很累，但都活的堅強(qiáng)，他們寧可選擇與命運(yùn)抗?fàn)?、與邪惡抗?fàn)?，也不愿意選擇逃避，這就是此地的民風(fēng)。如果你今天開了自盡的先河，說不定明日這河灘之上尸橫遍地。尊駕堂堂七尺之軀，竟與那老翁村婦一般，稍有磨難便尋死覓活的，如若你的家人知道，只會為你感到羞愧?！?br/>
    一番話猶如當(dāng)頭棒喝，在沈清的心里掀起萬丈波瀾。師父師娘的血海深仇未報，妻子、師弟他們生死未卜，師父臨終前的囑托言猶在耳，我怎能一死了之？

    沈清站起身來，向那人深施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在下受教了?！?br/>
    “不死了？”

    “不死了?！?br/>
    “呵呵，這才是大丈夫本色。常言道，人生自古多磨難，有誰相安過百年。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間，當(dāng)愈挫愈堅、快意恩仇，切不可效法茍且偷安之徒，還望兄臺謹(jǐn)記?！蹦侨苏f罷，“哈哈”一笑，拱手而別，邊走邊大聲吟哦道：

    “嗟乎！時運(yùn)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竄梁鴻于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見機(jī)，達(dá)人知命。老當(dāng)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嘗高潔，空余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沈清聽了，慚愧不已。

    此刻，他雖仍沉浸在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巨大悲痛之中，卻已然沒有先前萬念俱灰的心情。他決定先去京城，打探妻子與師弟他們的下落（在他的意識之中，妻、弟他們已然被梁德他們擄去京城），然后去寧夏找到夏堯叔叔，與梁芳閹黨作殊死決斗。

    天，漸漸暗了下來。將要沒入山巔的夕陽，返照在烏云籠罩的天穹，透出數(shù)道光芒。沈清還劍入鞘，邁開大步向北方走去。

    ……

    三個月后，朝廷特派安撫使節(jié)、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懷恩回到京城，并上奏皇上，蒙古國達(dá)延汗巴圖蒙克對天朝感恩戴德，愿世代臣服大明，永不進(jìn)犯。皇帝朱見深聽后龍顏大悅，重重賞賜懷恩以及一干隨同。隨后又準(zhǔn)了御馬監(jiān)會同兵部的奏疏，敕命傳奉武官西門風(fēng)、冷無冰、夏侯霜充任寧夏左屯衛(wèi)、右屯衛(wèi)和寧夏前衛(wèi)的守備將領(lǐng)。次年，巴圖蒙克再次撕毀墨跡未干的盟約，糾集五萬人馬偷襲寧夏各大衛(wèi)所，西門風(fēng)、冷無冰、夏侯霜等部不戰(zhàn)而敗，并被巴圖蒙克誘降，左屯衛(wèi)、右屯衛(wèi)和寧夏前衛(wèi)相繼落入敵手?？偙膱虻弥娗楹舐什糠磽?，將韃靼數(shù)萬精兵擊潰，迫使巴圖蒙克再次乞和。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雖然擊潰了韃靼軍隊(duì)，夏堯所部亦是強(qiáng)弩之末，已無能力收復(fù)淪陷諸衛(wèi)。最終上報朝廷，以韃靼部落實(shí)際控制所占諸衛(wèi)、依例年年進(jìn)貢和平結(jié)束了這場戰(zhàn)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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