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確實(shí)是瑟縮了一下，側(cè)頭看了看墨香，不動聲色地向旁邊挪了挪。她總覺得有危險在慢慢靠近，那感覺熟悉而遙遠(yuǎn)。強(qiáng)大如她，已經(jīng)許久沒有這樣的感受。

    隱于暗處的一位青衣男子對著浮生的臉冷冷一笑，說不清楚是歡喜還是悲傷，又或者是其他的感情，他只是喃喃的念叨了一句：“怎么，終于還是舍得回來了么？”

    浮生仿佛是著了魔般，直覺的抬頭看去，卻只看見一個青色的背影。正想著，那人忽的轉(zhuǎn)過身來，陌生的面龐和記憶中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并不相同，況且那個人不可能到異界來，還恰巧出現(xiàn)在這里。在印象中，那人是最守規(guī)矩的不是嗎？

    那個人是誰？

    那個花了大價錢買了席位的人。

    那個讓人覺得似曾相識卻不可能是那個人的人。

    浮生偷偷傳音于墨香道：“那邊是誰？”

    “東山臺的大爺，沒想到他竟來了。”墨香道。

    比賽一開始就是舞。

    那日在墨香面前流著眼淚說自己名叫賤人的女子抽中了頭簽。只見她裊娜的來到舞臺中間，黑發(fā)輕輕的挽在耳后，落下一縷發(fā)絲，翡靈翠耳環(huán)襯著白皙的臉蛋，更添靈動，再看那朱唇輕點(diǎn)，面若桃花我見尤憐的模樣，真是迷倒眾生。

    墨香自是記得她，還記得自己給了她一個名字，叫芙蓉。

    未曾想，今天芙蓉帶來的舞蹈便叫“清水出芙蓉”。莫伊用術(shù)法幻化出了一層淺薄的水，水里似乎還鋪了一層細(xì)沙，穩(wěn)穩(wěn)的在舞臺上緩緩流動。芙蓉輕踏著浪花，婀娜多姿的舞動腰肢，一時間眾人忘了說話，都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舞臺。

    浮生滿意的笑笑，這就叫先聲奪人。等芙蓉舞畢，浮生朗聲道：“大家如果覺得芙蓉好就投她一票，票呢在各位的椅背后，請交給旺財或仙曇?！?br/>
    臺下諸仙有人興高采烈的投了票，有人收著票想再看看有沒有更出彩的。誰知幾場看下來，讓諸修眼花繚亂，倒紛紛覺得還是芙蓉的清新雅致，寓意深遠(yuǎn)。

    唱票之后，芙蓉理所當(dāng)然的成了舞魁。

    舞后是棋，按浮生的意思就是，我們玉雪榭的女子不是花瓶。

    浮生道：“諸位，下面是棋藝比拼，如果有人不服可以上臺挑戰(zhàn)，純粹切磋，還請大家注意秩序?！?br/>
    浮生話畢，莫伊大相輕揮袖，空中便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棋盤，黑白兩壇子。不過片刻浮生便看出莫伊的吃力，黑白棋盤也有些不穩(wěn)。自從碧海珠消失，玉雪榭失去碧落海的照顧以及靈珠的庇護(hù)，再加上這些年來的艱難生存，法力修為大不如前。玉雪榭里的年輕一輩，更是每況愈下。

    旺財。

    浮生在心里喊了一句。

    旺財飛至浮生面前，乖順的盤旋在她的手臂上道：“怎么了？”

    浮生傳音道道：“莫伊修為不夠，你去幫她變幻棋盤。正好讓下面的人誤以為你也同玉雪榭交好。”

    旺財豪氣的咧嘴笑，兩只小龍須晃來晃去，道：“小意思，這是我的強(qiáng)項(xiàng)?！?br/>
    只見旺財一個旋身，便化作一個紫發(fā)紫眸的少年，輕輕的站在了莫伊大相的身旁，頓時棋盤光芒大亮，臺下諸修中有人贊嘆江山代有才人出，也有人嘲笑玉雪榭離了碧海國的庇護(hù)后越發(fā)無能。

    墨香在一片喧嘩之中默默的低下頭去，因?yàn)樗回?fù)責(zé)任的閉關(guān)，他的宗族，他的族人，遭受了怎樣的折磨與毀譽(yù)，如今，他還在為了一己私欲而苦惱，似乎是這一刻，墨香到了該做決定的時候。是將兒女情長拋一邊，還是微笑著做一個將往事埋在心底的族長？

    墨香？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傳來。

    墨香心中一暖，差點(diǎn)落下淚來，轉(zhuǎn)身叫道：“師叔！”

    惠通微微一笑道：“我是否該叫你墨族長？”說罷又將目光投向浮生，笑中滿含深意，卻一言不發(fā)。墨香師從異界大陸南方云上古都的八卦神山，師傅八卦子“一手仙卦”聞名異界，在仙界都赫赫有名。而惠通正是八卦子的師弟，現(xiàn)如今乃八卦神山的掌教真人。

    浮生臉上一陣落寞，故人皆去，族人皆隕落待重生。

    惠通道了一聲阿彌陀佛，道：“浮生，這或許是你的使命與宿命，只是還望莫連累無辜。當(dāng)年，莫伊大相為了救我讓碧海珠灰飛煙滅。我心下十分愧疚?，F(xiàn)下我已離渡劫不遠(yuǎn)，在碧落海振作之前，我會盡我所能助你。”

    浮生有些茫然道：“謝謝惠通師傅。我現(xiàn)在有一個難題。”

    惠通捏了捏手中的佛珠，答非所問道：“你可知你們碧落海人魚一脈的性別由什么決定？”

    浮生道：“我的記憶已經(jīng)恢復(fù)，這我知道，在人魚未動情之前，一直是雌雄莫辯，直到遇見自己所愛的人。若所愛之人為女子，則我為男。若所愛之人為男子，則我為女?！?br/>
    惠通點(diǎn)點(diǎn)頭，道：“確是如此。一切因果皆是選擇，卦象只是當(dāng)下，如何演變還看將來。凡事都握在你的手中，論氣運(yùn)，根本無人勝你，只望你時刻牢記異界蒼生，莫為一己私欲為所欲為。要知當(dāng)年，也并非一人之錯。天機(jī)不可泄露，我言盡于此?！?br/>
    浮生心中微微感動，道：“多謝師傅贈真言，浮生必將牢記于心?！?br/>
    惠通也笑道：“看到我手中這八卦鏡沒，這是上古仙家的寶貝，封仙之日所賜，如今就用它來還碧海珠之情……”

    浮生心下感動，卻不知如何道謝，只喊了聲：“惠通師傅……”

    惠通拍了拍浮生的頭道：“我是看著你們長大，怎看不出來你其實(shí)是誰。為師不久之后也要云游四海，尋地渡劫了。只能幫你這最后一個忙。世事浮沉，為師已經(jīng)看透，不想再參與這異界紛爭?！?br/>
    惠通說完一番話走后，浮生目送他的背影依舊有些出神。當(dāng)年的異界氣運(yùn)正旺，靈氣十足，越來越多的修士修行至渡劫期卻牢牢壓制住修為不愿飛升，還伺機(jī)尋找仙界結(jié)界薄弱之處打通連接，放仙氣入異界，偶也有異界修士偷溜至仙界尋找仙草、仙器，劫殺仙人。而異界東西南北中五大國中又以西方的碧落海實(shí)力最強(qiáng)，是故大天帝為了挑撥諸國關(guān)系，擾亂下界氣運(yùn)，便從碧落海下手，假冒碧落海的身份劫殺諸國精英，讓碧落海一時間成為眾矢之的。

    而她見不得同族被諸國聯(lián)合絞殺，其中還有仙界暗中的扶助，一怒之下，打破結(jié)界偷偷下界，將鬧事之人殺了個遍。若說今世她是浴血修羅，倒不如說曾經(jīng)她是。下界與仙界在她與碧落海眾修士的劍下?lián)p失慘重，有的宗門一夜間就此泯滅。而她的妄為終于引起了異界及仙界的諸多不滿，一時間竟讓她成為眾矢之的，就連那個一向交好的大天帝也動了殺心。繼而引發(fā)神魔大戰(zhàn)不僅連累了族人，還害得身邊的知交好友也皆隕落。

    這才有了現(xiàn)在的一切。

    唯有她，依然好端端的，到底是沒有隕落。只是如今回想起來，怎一個心痛了得。

    浮生沉浸在記憶中，不免有些失態(tài)，信步走回玉雪榭，將場子交給了墨香。

    旺財依舊負(fù)責(zé)支撐棋盤，而墨香臭著一張臉上臺主持，若不是他顧全大局，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浮生入院，盤膝而坐，摒棄一切思緒，安靜的沉浸在曾經(jīng)洶涌的回憶中。對對錯錯經(jīng)歷了這么久的消磨早就有些變味，浮生細(xì)思惠通所言，這場兩敗俱傷的大戰(zhàn)中她何嘗沒有錯。若不是她手段太過殘暴，也不一定會連累碧落海成為諸修的眼中釘肉中刺。

    等待菩提為她解開封印的年月安穩(wěn)美好，她如此的算計，最后是否反而打亂了這一切的平衡。若是可以選擇，這一回，她不愿如此不擇手段，不愿再將好好的宗族弄得至此，她不再是當(dāng)年猛撞的她了。如今的她只希望他們能好好活著，其他人，能放便放過。

    好像是瞬間，醍醐灌頂般，一直自動運(yùn)行的小周天忽的加速起來。猛地就有一股強(qiáng)大的力量進(jìn)入她的體內(nèi)，或許是那力量太洶涌，浮生只覺得胸口沉悶不堪。

    然而只是片刻，又有一股清涼的力量熨帖著他，撫平了那些焦躁的氣流。

    停滯不前的修為忽然突破，進(jìn)入了新的階段。難道，剛才的一切便是糾纏已久卻并未被她察覺的心魔嗎？

    原本已經(jīng)變得強(qiáng)悍的筋脈此時更容易承受從丹田以及四周抽取的靈氣，狠狠的沖刷著融匯進(jìn)丹田識海。

    地獄之火一邊熊熊燃燒提供旺盛的火靈之氣，一邊木靈之氣也在丹田中生生不息。浮生的力量節(jié)節(jié)攀升，終于從空冥期一躍至寂滅初期。然而這力量卻并未停，仍然在瘋狂的攪動著浮生的丹田，攪動著佛珠的封印，也加強(qiáng)著佛珠的封印。

    正如浮生所說，她的丹田內(nèi)幾乎形成一個天然的五行循環(huán)。夾雜著瘋狂與紊亂，浮生從寂滅初期一躍又至中期，這力量卻依舊未停。至此，浮生卻開始有些焦躁起來。雖說外界看來，她是升至了寂滅中期，然而她卻知道，若是解開封印，只怕她仙家的修為也早已突破了新的境界。

    恰在這時，一股清涼的力量緩緩灌入體內(nèi)將五行循環(huán)中唯一缺少的金彌補(bǔ)了。那股清涼的力量便是惠通給的八卦鏡，此時正懸于浮生的頭頂，慢慢的碎成粉末落入李曉笙的體內(nèi)。把她的混亂的五行之氣細(xì)細(xì)撫平，而操控之權(quán)統(tǒng)統(tǒng)的還給了她，浮生能感覺到，她甚至可以控制循環(huán)的快慢，以及靈氣運(yùn)行的快慢。

    當(dāng)她漸漸放慢運(yùn)轉(zhuǎn)，努力壓制住修為時，依然不可控制的攀升至了大成期初期。若不是她將所有的靈氣都調(diào)轉(zhuǎn)至筋脈血肉中去煉體，淬煉強(qiáng)大的軀體，只怕修為遠(yuǎn)不止如此。

    她不知道外界已經(jīng)徹底瘋狂了。

    連綿不絕的天象接踵而至。先是浮生突破空冥期帶來的浩渺天象，藍(lán)海白沙綠林，雪鷗聲聲，美的不可方物。從未有修士見過這么詭異的天象。

    然而這天象仿佛一幅畫卷般，緊接著出現(xiàn)一個赤腳奔波于海面的長發(fā)孩童，細(xì)看之下還有靈豚躍出海面，飛濺的水花上籠罩著一個連一個的七彩靈虹，真正是美哉妙哉。大家以為這要結(jié)束的時候，一番狂水雪浪淹沒一切，只留一道看不清的刺眼五色光芒在水上一閃而過。

    只有見過的人才知道，那是浮生的魚尾。

    連升三階，玉雪榭中竟有這樣的高手，且看剛才的天象與感受到的威壓，雖然已被那人壓制的夠好，仍能感覺到是大成期修士。

    就在大家以為天象已經(jīng)結(jié)束之時，另一幅天象驀然展開，古廟青燈之前，經(jīng)語聲不絕于耳，木魚聲聲，眾修仿佛被蠱惑了一般呆在原地，一切都是佛聲梵語中消散殆盡。

    又一位大成期修士出現(xiàn)了。

    眾修嘩然，已經(jīng)完全克制不住心中的景仰激動之情。

    另一邊的菩提無奈的嘆了口氣，小聲喃喃：“修行如此簡單，完全控制不住，該如何是好？”

    那表情，那姿態(tài)，那言語，真正是萬分欠揍。

    浮生蹲在菩提跟前，看他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笑得停不下來。自小他們便是修真界中天才般得存在，若不是被封印，就連浮生都察覺不到修行有多不易。菩提有這樣得想法也不為過，畢竟他一直都是那個將所有人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接近神級一樣的存在。只是為了她，他幾乎毀了自己得到的一切。

    她在一個接一個的心魔中看見了過去的愛恨情仇，看見了自己的瘋狂與憤怒，以及毀滅。包括胸口那一劍。

    浮生忽然本能的捂住胸口，似乎那里還在隱隱作痛。

    “浮生？”菩提擔(dān)憂的喊了一句。

    浮生一點(diǎn)點(diǎn)的睜開眼睛，眼底再沒有笑意，變得冷漠而憂傷，半晌之后道：“是你刺的我。這記憶被你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