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傍晚,一抹殘陽,半邊天空帶點緋紅的顏色。一些大店已經(jīng)掛起了燈籠,街道上的人好像突然的就多了起來。這些人普遍穿的都還不錯,雖不能說綾羅綢緞,可也都是好棉布,婦人身上大多會有一兩件銀飾,打扮的干干凈凈。騾車、牛車,也在不知不覺間多了,還有一些馬車也夾雜在期間。
一個坐在騾車中的青年驚異的看著這些景象。只見他白凈臉龐,眼睛狹長,身上帶了些富家公子的氣息,卻又隱隱的透著一股自卑。正是早先和自己妻子說要到章家的那個。
此時,他的妻子也坐在他身邊,見到這景象也很是驚訝:“大郎,這是怎么回事?”
孫長算搖搖頭,正要開口,前面那趕車的道:“兩位沒有來過我們青茗縣吧?”
“這位大哥有什么指教的?”因為路不熟,他剛才已經(jīng)先找了一家客棧定了間上房,同時把車寄放在那里,然后讓小二幫他們叫了一輛車。這趕車的看著有些木訥,誰知卻是健談的,當下就道,“是不是咱們本地人這就不說了,一聽口音就能分辨出來。但不是我說,來咱們青茗的外地人真不少,特別是府城的。這還是日常,要是有個什么節(jié)氣啊,咱們的人往府城去趕熱鬧,府城的人也要往咱們這邊來呢?!?br/>
縣里的往府里去很能理解,因為不管是燈會啊廟會啊,縣里的都會有更大的場面,但府里往縣里來的卻不多,當下孫長算就道:“這是為何?”
“別的不敢說,但在咱們河州府,咱們青茗的長島集市那都是頭一份的!那味道那規(guī)模,找遍整個府城都不會再有了。而且咱們夜里是不高宵禁的,這一點也是府城也比不過的。這些人,都是閑來無事來咱們青茗吃夜市的!”
聲音里充滿了自豪,孫氏夫妻對視了一眼,都有些驚奇。他們來的時候也打聽了一些青茗縣的情況,可畢竟只是一個縣城,在大留朝的板塊上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他們所知道的也就是現(xiàn)任縣令何游翰林出身,在青茗已經(jīng)四年了,去年的考績是一個優(yōu),若沒意外兩年后就是要升的了。
而現(xiàn)任縣丞呂敢卻是捐官出身,已在青茗八年。
一個是前途遠大,一個卻基本不會再有升遷的希望,但孫長算卻知道他們真正需要討好的還是這個呂縣丞。何游是要高升的,呂敢卻可能在這里扎根了。
他們也大概了解了些青茗縣的地里情況,雖然不會有什么大用吧,也總涉及到交通。其實他覺得青茗縣最好的一點,是離府城不遠,普通人一天也能趕個來回。卻不知青茗縣自身,還有這樣的優(yōu)勢。
“大哥你去過這知味嗎?覺得如何?”
“你們是聽店里人介紹的吧?放心,那店在咱們這兒開幾十年了,真正的老字號,不會胡亂騙人的。你別看這知味開店不久,味道卻是真不錯。你們現(xiàn)在去啊,都不見得有位!”
“那這店里,什么最好吃呢?”
“這真不好說,要看你的口味如何了。不過他們家新推出了個一天都賣小籠包子,還有三狠湯,我覺得是最好吃的!”
聽他這么介紹,孫氏夫婦到了店里,就這么點了。因為存了檢驗的心,孫長算不僅點了這兩樣,還有什么玫瑰露、羊肉串、涮菜都點了不少,而當他點完,發(fā)現(xiàn)整個屋子都坐滿了不說,門外也有排隊的了。
“大郎,這家生意真的好呢?!彼钠拮硬苁蠞M臉歡喜,這生意好就代表三公子的前途好,她丈夫是三公子長隨,自然也能跟著水漲船高。孫長算卻沒有太多的喜悅,只是慢慢的點了下頭。來的時候,三公子對他說一切以這邊的意見為準,他當時聽了,心下卻有幾分私心。倒不是想對著干,而是在他想來,一個過去聽都沒怎么聽說過的小縣城能有什么人才?更何況做什么大生意了!而他呢,自小就是王道安的小廝,也是跟著一起識字,聽大掌柜的教導。
雖不能說多么出類拔萃,那大掌柜也說過他是可造之材呢。
當然,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公子派他來,也是個機會。可他本想著是他來大展宏圖的,現(xiàn)在這架勢……
他正想著,點的東西就上來了。穿著青衣的小二一邊把盤子碗筷給他擺好,一邊介紹小籠包的吃法,末了還介紹了一遍桌上的調(diào)料:“這紅色罐子里的是醋,藍色罐子里的是醬油。另外辣椒蒜瓣都是自取的,客官隨意,有什么需要,您再叫我。來嘍——”
正說著,那邊就有人叫,那小二立刻拉著長腔,一溜小跑的奔了過去。曹氏加了個小籠包放到碟子里:“這里的小二也怪喜慶人的。”
孫長算慢慢的點了下頭,按照那小二說的,,把小籠包提起來,果然就像一個小小的晶瑩剔透的燈籠,他咬上一口,吹了兩下散了熱氣,立刻,一股醇厚的味道就彌漫在整個口舌間。雖然是下人,他也是從小不缺吃喝的,可這個味道,還真的不多,他立刻咬上包子,就覺得餡味鮮美,外皮勁道,兩廂融合在一起,絕對當?shù)闷鹨粋€好!
他吃了一個,忍不住就又夾了第二個,然后是第三個。一連吃了四個他才停下來,見周邊有用醋的,用酸的,用辣椒的,他也跟著試試,果然就又有了不一樣的味道。
“大郎,這包子真的很好吃呢。”
“的確好吃,來,試試這湯。”他說著,拿起調(diào)羹舀了一勺,立刻,他就瞪大了眼。
這湯剛上來的時候,他還沒什么感覺,這不就是蛋花湯嗎?無非就是里面的東西多點,有豆腐、木耳、黃花菜、肉絲,這三狠湯看來就是起了個新鮮的名字,可喝到嘴里就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酸、辣、咸,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滋味,混合在一起,他就覺得鼻子有點發(fā)癢,忍不住就打了個噴嚏,再抬起頭,覺得腦袋都要輕快了幾分。
“三狠、三狠,原來是這么個意思!”他一邊想著一邊喝,不知不覺就喝了半碗,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這時候他也顧不得想別的了,一邊吃著包子,一邊就把三狠湯就都喝了。包子畢竟是灌湯的,稍稍的帶了點油膩,可用這三狠湯一沖,就只剩下香氣了。吃完,他還覺得不過癮,又把點的羊肉串、涮菜和曹氏分吃了干凈,待桌子上的盤子都空了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吃了要比平時多一半的東西。而那邊,曹氏還拿著玫瑰露:“大郎,這東西也很好呢,甜甜的香香的,和娘上次帶回來的不太一樣,可也真好喝呢?!?br/>
此時曹氏吃的滿臉通紅,圓潤的臉上帶著滿足的喜意,孫長算心下不由得就軟了:“你喜歡,就再要一瓶?!?br/>
曹氏搖搖頭:“不了,我已經(jīng)很撐了,很少吃這么多呢。大郎,這家的東西真的不錯。”
孫長算一笑,正要開口,就聽鄰桌啪的一聲碎響,然后就是一個巴掌聲:“讓你好好吃飯好好吃飯,你就不聽,看看,東西碎了沒有!”
孫長算回過頭,就見一個婦人正在訓斥孩子,只見那小孩五六歲的年紀,穿了件水桃紅色的大花棉襖,料子還算不錯,顏色卻已經(jīng)有些發(fā)白了。而那婦人也就手上戴了個銀鐲子,顯然,他們家境并不十分富裕。
“讓你在家吃,你不吃,非要來吃這兒的蛋羹,來了又不好好吃!我告訴你……”
“這位娘子,這位娘子!”那婦人正說著,一個小二以跑了過來,點頭哈腰的陪著笑,“這位娘子消消氣,孩子小,不小心弄碎了東西也平常,娘子莫要再罵他了,看看孩子都要哭了。”
那婦人也心疼孩子,可還是忍不住道:“他還有臉哭呢,碎了東西是要賠的……”
“娘子莫擔心,這調(diào)羹算我們知味的。娘子小心著,莫要被傷了,我這就再給娘子拿個調(diào)羹過來?!?br/>
隨著他的話,就有穿著黃衣的清潔人員過來把碎片都收了,又用掃把把小碎粒細細的掃了。而那小二也真的重新拿了個調(diào)羹:“娘子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br/>
那娘子有些訕訕的接過了調(diào)羹,到底有些不放心:“這真的,不要賠?”
“娘子說的哪里話,在咱們知味吃東西,只要不是故意的,這些小小的損壞,都是不要賠的?!?br/>
“哦、哦,那好那好?!蹦菋D人不知道說什么了,把調(diào)羹放在碗里對兒子道,“快吃吧?!?br/>
這邊的動靜并不大,但周圍的人卻還是看在了眼里,當下就有一人道:“這知味的東西是貴了點,可我寧肯多付錢也愿意來,為什么?就是因為這邊令人心暖?。 ?br/>
“可不是,這里的掌柜小二說的話都令人高興?!?br/>
“還有,你看人家生意這么好,可桌子地上都是干凈的,這吃食上,可不就要講究個干凈?”
……一時間眾j□j贊,竟沒有一個人說這知味不好的。一會兒,那婦人母子吃完了東西,起身走時,在桌子上留下了一文錢。這樣的館子,給不給小二賞錢都可以,而這并不富裕的婦人不僅給了,還給了一文……
他沉吟了片刻,又要了兩瓶玫瑰露,待那小二不忙的時候把他叫在身邊問他這是怎么回事,客人在這里打碎了東西都不要賠,不怕賠錢嗎?
“哎喲,這位公子夜,您這問的,我早先也嘀咕呢。你說這些盤啊碗啊,雖不是怎么值錢吧,可哪個不要個一兩文?一個一兩文,十個就是一二十文,天長日久下來,那可不是一筆小數(shù)字。但咱們掌柜是怎么說的呢,說客人到了咱們店,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咱們平時怎么對待爹娘的,就要怎么對待客人。那父母在咱們家里打爛個盤啊碗啊,會找他們要錢嗎?顯然不會啊,那咱們也不能找客人要。碎的多了怎么辦?隨便能碎多少?咱們好好的開門做生意,要真有那和咱們過不去的,自然有人收拾他們!”
孫長算聽了點點頭,摸出一個十文的就要塞給他,哪知那小二卻不接:“哎喲,公子,您要是為別的給我賞,那我是要謝您的,可這個,我真不敢接?!?br/>
“這又是為何?”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小二不要賞的。
“公子是打聽我們店里情況的,您問的呢,正是我們能說的,我說說也無妨,可要是我接了您的,您再問問我不能說的,這可就為難了。公子還有別的吩咐嗎?”
旁邊的曹氏聽了有趣,開口:“那什么是能說的,什么又是不能說的?”
“這個,娘子您這就為難我了,不如您找我們掌柜問問?”正說著,那邊又有人叫他,他連忙跑了過來,孫長算看著他的背影,瞇了下眼,這知味……真是大出他的意料?。?br/>
曹氏多少能猜到點他的心事,此時不免有些擔心:“大郎?”
“無事?!睂O長算回過神,“娘子吃好了嗎?若是好了,咱們就走吧。”
曹氏應了一聲,同他起身站起。這一晚,孫長算雖然滿身疲憊,卻還是很晚才入睡。他發(fā)現(xiàn)他來時的盤算,大半都要推翻了。心下有些難過,更多的卻是不服:“我不信,我學了一身本領(lǐng),就沒有用武之地!”
第二天一早,夫妻倆收拾妥當,就帶著東西來到了觀前街,這些東西,有王道安給的,也有他們小夫妻倆自己添的。王道安給了章文慶一方好墨,給天兒兩根正宗狼毫筆。而柳氏母女的則是他的姨娘給添的,柳氏的是一個紫玉鐲子,倩姐的是一根墜瑪瑙金釵。而他們小夫妻倆給的就是一些京城特產(chǎn),外帶曹氏親手做的繡品。
知道他們是王道安派來的,連章文慶都臨時被從前院拉過來打了個照面。章文慶雖然耳根軟沒主見,一大堆的毛病,可外形不錯。他從小與書本為伍,這幾年又天天教書育人,自然就有一種儒雅之氣,而說起場面話,這章文慶更是從來不輸于人,而孫長算呢,昨天在知味那里已經(jīng)飽受打擊,原本的心思就淡了幾分,今天再看到章文慶——如果章文慶只是一個秀才,他并不會怎么在意,他們家大老爺身邊,多的是當清客的舉人呢,但章文慶還是一個先生,這就令他不自覺地有了幾分敬意,而再看他談吐,這敬意就更多了一些。
所以在面對柳氏母女的時候,他已經(jīng)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感覺:“三公子讓我們夫妻倆過來,就是聽使喚的。公子說了,有什么不方便做的,盡可以找我們。這是公子給章相公的信,剛才匆忙,忘了給相公了?!?br/>
柳氏接過,隨手就遞給了倩姐,孫長算注意到這一點,眼睛微微一瞇。倩姐沒有注意到他這個表情,拿到信就收了起來,雖然他們都知道這信就是給他們母女的,也不好現(xiàn)在就打開看。過后,又說了一些閑話,孫氏夫妻就告辭了。倩姐立刻把信拿出來看了一遍,看完,她就皺起了眉。
“怎么,三公子說了什么?”
柳氏滿臉擔心,倩姐想了想道:“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三公子說這知味,算是他和咱們合伙的,而不是王府和咱們合伙的?!?br/>
柳氏一怔:“那、那那那……那咱們是不是吃虧了?”
在她的感覺里,自然是王府的大腿更粗,這換到三公子個人……
“也不一定。王府人多事雜,別說主子了,就是來個管事的,咱們都不見得吃得住。跟著三公子……其實目前的階段,三公子這條大腿也夠咱們抱的了。”
柳氏想想,這倒也是,隨即也就釋然了:“還有什么嗎?我看這孫管事話說的很好,但他既然是三公子身邊的人,還是要以他為主吧?”雖然孫長算并不算是管事,柳氏還是這么叫了。
“這倒也不是,他在信上說了。這曹氏針線上不錯,而這位孫管事卻能駕車,三公子說正好咱們合用?!?br/>
“???這、這不妥吧?”柳氏立刻搖頭,“這怎么能行?”
“娘!”倩姐笑了,“三公子特意叮囑的,就這么辦吧,現(xiàn)在唯一要操心的就是給他們夫妻倆安排個住處。您呢,就去打聽打聽,咱們這條街上還有什么好的合用的房子,就算不能買呢,先租了也行?!?br/>
那曹氏也就罷了,但那孫長算真不像會隨便服人的,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只要有本事,早晚給她磨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那曹氏也就罷了,但那孫長算真不像會隨便服人的,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只要有本事,早晚給她磨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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