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應熊對錢謙益的人品,是看不起的,不僅是因為“水太冷”——一般說來,文如其人,只有道德情操高尚,才具備真摯豐富的情感,吟出動人的詩篇,不過,歷史偶爾也和人們開開玩笑,讓人們對那些貌似尊貴的小丑頂禮膜拜,明末的“文壇泰斗”錢謙益便是這類小丑中的一個。
這時的錢謙益已負盛名,主盟文壇數(shù)十年,寫過“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的愛國詩句,但錢謙益卻是一個十足的投機分子,早在明朝天啟年間,他曾與反對宦官專權的東林黨人關系不錯。當東林領袖人物幾乎被摧殘殆盡后,他的感覺開始好起來,自稱“碩果僅存”,“流俗相尊為黨魁”,憑著明朝禮部侍郎的身份,儼然以東林黨人的新領袖自居。在1644年,錢謙益的兩面三刀更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當初和史可法等人討論在南京擁立新君時,錢謙益主張擁立潞王。不久,馬士英等擁立福王成功,錢謙益再次見風使舵,上疏猛拍馬士英的馬屁,并“力薦閹黨阮大鋮等”,結果還混了個禮部侍郎。
吳應熊道:“聽說錢大人曾在杭州的紅豆山莊中為柳如是特筑一座精美典雅的小樓,金屋藏嬌,花費數(shù)萬兩白銀,你區(qū)區(qū)一個禮部侍郎,哪來那么多錢?”
錢謙益不慌不忙地說:“臣雖不才,一副好的書畫作品也大約值佰金?!?br/>
“哦!”吳應熊本來覺得錢謙益的錢來路不正,不想錢謙益確實不缺賺錢的渠道,他雖然數(shù)次丟了官職,但銀子還是有的,但吳應熊鐵了心要整錢謙益,不怕找不到打擊他的丑事,他舊事重提:“辛酉那年的科舉,你是主考,還記得發(fā)生了什么事么?”
錢謙益一聽到“辛酉”二字,頓時就緊張了,覺得心情沉重抬不起頭來——明朝時期,科舉考試越發(fā)嚴格,但是官員俸祿低,受賄案卻屢禁不止,錢謙益就有受賄案底,在朝野間的斗爭中被政敵揭露出來:天啟元年辛酉科的鄉(xiāng)試,錢謙益當時任職浙江的主考官??忌锴镌诳季碇型ㄟ^暗藏“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傳遞給已經賄賂的考官,最終考取了舉人,這件事被揭穿查明后,相關人員都受到了處罰,田千秋的舉人名分被廢除了,除此之外又發(fā)配他充軍,而當時的錢謙益,也因為這件事被辦了個失察之罪,被奪俸、削職。這件事簡直就成為錢謙益在仕途發(fā)展中不可逾越的障礙,因為不僅在案發(fā)之后他就立馬遭受了懲處,直到多年后,他本擁有可以入閣主事的機會,也因為這件事情而泡湯了。
錢謙益說:“此事已經過去多年,不知道丞相為何再次提起?”
吳應熊說:“民不舉,官不究,此時本丞相重提此事,是因為有人告你謀命。”
“何人一派胡言?”錢謙益的臉掛不住了,憤然道。錢謙益憤怒是因為他心虛,辛酉年也就是天啟元年的江浙鄉(xiāng)試的主考官正是他錢謙益,那一次他的確收了不少商人子弟的賄賂,并錄取了不少商人子弟,但誰知由于事情做得不干凈,最后還是被人發(fā)現(xiàn),要不是當時是東林黨主政,他也不會僅僅是被罰俸了事,只怕早已是人頭落地,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二十三年之久,卻為何會有人突然提起。
“錢大人不必著急,本丞相辦事,一向公允,絕對不會冤枉你?!眳菓芙o在座的文武百官講了一個寒門秀才范舉在十二歲時開始就連中小三元的勵志故事,也因此族中親友對其期待甚高,但造化弄人,他在鄉(xiāng)試一關上蹉跎四十余年,而辛酉年的那年鄉(xiāng)試,他就因再次落第而跳河自殺,偏偏那一次卻出了舞弊一案,而在重新甄選之后,他又被選到鄉(xiāng)試第六名的位置,本來完全可以中舉,可人卻死了。
史可法等文武百官,都為范舉感到可惜,尤其是文官,他們都是通過科舉才踏入仕途的,感同身受,立馬覺得錢謙益這人人品不堪,竟然因為受賄毀了人家的前途和性命,議論紛紛,他們討論主考官舞弊對一個寒門學子,對一個國家的取士和長治久安到底有多大的傷害,上綱上線,錢謙益立馬無地自容,臉被打得啪啪的。
吳應熊道:“如今范舉的后人已經長大成人了,來南京告狀,錢大人覺得本丞相該如何處理?”
錢謙益說:“臣愿意引咎辭職,并且受罰補償范舉的家人?!?br/>
吳應熊道:“這件陳年舊事你可以辭職、賠錢了事,那你其他的累累罪行,又該如何處置?”
“啊?我還犯了哪些事?”錢謙益自覺自己就主考受賄那一個人生污點,實在想不起自己還做了哪些壞事。
“看來錢大人記性不好,本丞相提醒一下?!眳菓苷f:“帶證人?!?br/>
原來,錢謙益的人生污點,還遠不只主考受賄那么簡單,在崇禎十年,常熟人張漢儒上告錢謙益毆殺平民、占奪田宅、搶了民女、私合人命、出賣生員等共五十八項罪行,當時主持朝政的東林黨的政敵溫體仁,上下形勢對錢謙益都不利,錢謙益立馬向閹黨司禮太監(jiān)曹化淳大拋媚眼。結果,張漢儒被刑斃,溫體仁被迫“引疾去”,而錢謙益僅被“削籍歸”,再次逃脫。
吳應熊翻了舊案,找來了常熟張漢儒的兒子和親人,一把鼻涕一把淚控訴錢謙益如何橫行鄉(xiāng)里,仗勢欺人,就連把董小宛賣給冒襄的老鴇兒都站出來控訴錢謙益威脅她低價賣了“女兒”。
在場的文武百官沒想到,錢謙益竟然是這樣的偽君子,就連劉良佐都看不下去了,說:“原來本將軍以為只有我們這樣的武將才不顧道德廉恥,沒想到江南第一名士錢大人跟我們也是一路貨色。”
畫皮被人揭開,是君子還是小人,已經很明顯了,錢謙益的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向吳應熊求饒,說:“丞相饒命?!?br/>
“我呸,原來真是個軟骨頭!你要是骨頭硬點,我或許饒你一命,沒想到你是這樣的錢謙益!”吳應熊哼了一聲,道:“來人啊,將無恥小人錢謙益推入油鍋!”
滿云龍親自上前,像提著小雞一樣,將錢謙益抓起,要將他扔入油鍋。
到了要下油鍋,錢謙益的表現(xiàn)也不比福王好多少,他想起了他的美好人生——美名美人,萬貫家財,都讓他留戀,他聲嘶力竭地求饒:“丞相,錢某知錯了,饒命??!”吳應熊抬手示意滿云龍放開錢謙益,滿云龍放手,錢謙益癱坐在地上,驚魂未定。
吳應熊點頭說:“念你錢謙益是個人才,又是東林黨魁,本丞相就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你得幫本丞相做好三件事?!?br/>
“請丞相吩咐!”錢謙益趕忙回答道。
吳應熊一看,知道自己已經完全搞定錢謙益了,便道:“這些事對錢大人來說,其實不是難事,只要你好好辦,本丞相可以起復你為江南巡按御史?!?br/>
“啊”,錢謙益不由得訝然一聲,他以前雖然是禮部侍郎,但實際上沒什么實權,這江南巡按御史可以管整個江南的學政,可是肥差,這吳應熊搞什么鬼?錢謙益剛去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現(xiàn)在卻又因禍得福升官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吳應熊看出了錢謙益的懷疑,笑道:“難道錢大人不愿意?”
“愿意,下官愿意,別說三件,就是三百件,錢某自當竭盡全力?!卞X謙益趕緊抓住這落水時的救命稻草。
吳應熊先抑后揚,確實是要啟用錢謙益,要利用他東林領袖的身份,很多新政,錢謙益來做,比他這個丞相用強權推行要方便得多,畢竟,明末不怕死的讀書人還是很多的,強權不一定能把事情解決掉,吳應熊也不想殺掉那些倔強的讀書人,那些迂腐的書生倒真不是一無是處,如果能因勢利導,還是可以為國家所用的。錢謙益的學生里面,還是有很多巨牛的人物,比如鄭成功,吳應熊還要重用的。
而且吳應熊知道,就算自己打壓東林黨,強制禁止東林黨人講學,也難以禁止。明朝嘉靖皇帝曾經毀禁東林黨的書院,但效果不佳,而張居正逝世之后,他所倡導的改革也半途而廢,不了了之。此后的四十年間,東林黨的書院不但相繼恢復,還新創(chuàng)建了一百七十一所新書院。明朝最后一次毀禁書院,就是魏忠賢迫害東林黨,時間是天啟五年,但魏忠賢倒臺后,東林書院又“春風吹又生”。
畢竟江南經濟繁榮,讀書人多,所以吳應熊要錢謙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因勢利導,讓讀書人學習本土科技著作和西洋科技著作,朝廷也借機劃定九部科舉必考著作:李時珍《本草綱目》,朱載堉《律學新說》、潘季馴《河防一覽》,程大位《算法統(tǒng)宗》,屠本畯《閩中海錯疏》,徐光啟《農政全書》,宋應星《天工開物》,徐霞客《徐霞客游記》,吳有性《瘟疫論》,這樣明朝的讀書人就算開化了,吳應熊以后推行新政就會容易得多。
吳應熊說:“這一條,錢大人辦起來應該不難吧?你就說朝廷取材用人的方向變了,需要新人才,讓東林書院的讀書人讀一點有用的書?!?br/>
錢謙益想了一會,回答吳應熊說:“若錢某做了江南巡按御史,有權加上威望,這件事辦好應該不難。丞相說的第二件事呢?”
“相信這第一件事,確實是難不倒錢大人?!眳菓苄α耍X謙益辦的事,一件比一件難,于是說:“本丞相要你去辦的第二件事,便是朝廷要在江南征收商業(yè)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