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煙，裹在身上。金勝身著一襲淡灰色小涼衫徘徊在午夜寂寥的街頭。洗浴中心門頭上的霓紅變換閃爍，驀然回首，視線定格……

    她美極了，正是他心目中的樣子：挽邊牛仔短褲勾勒出誘人的美腿，款式簡潔的白色文化衫強調(diào)著完美的身裁比例。不施粉黛，長發(fā)束在腦后，張揚著強烈的青春氣息。

    忽然想起大學時代的阮靜云，對方常常是這樣一副打扮，斯文，活潑，青春。而同樣的一身衣服穿在她身上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他絞盡腦汁才想到一個合適詞匯--摩登！

    就象一種動物--獵豹。身型修長，腰肢纖細，曲線流暢，邁著輕柔而詭異的步子向他緩緩走來，骨子里透著原始而激越的野性，屬于草原，屬于d城。

    “行李給我?！彼焓纸舆^她手中黑色的帆布大包，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她u領(lǐng)內(nèi)深深的陰影。白皙的豐滿相互慫恿著，呼之欲出，不必脫，他已經(jīng)"看"盡了……

    “色魔，別用眼睛強奸我！”她面無表情，口氣冷冷的。

    “身子還沒好利索，不用眼睛用什么？”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表情謅媚而誘惑。

    倪紅蓮鳳目一翻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們完了，他還想干什么？自以為是，聒不知恥！冷笑一聲，望著前方昏暗的夜色詛咒到：“撐瞎眼，餓死那兒！”

    沿著方磚鋪就的人行道向主干道上行走，毫不理會馬路上擦身而過的出租車。金勝拎著夸張的大包，點了支煙，關(guān)切地問到：“一個兒怎么跑這兒來了？”

    “腿長在我身上，你管得著嗎？”她帶搭不理，瞥了他一眼抱怨到：“煙，你就知道自己抽嗎？”

    “沒了！”有意搪塞，她明明看見煙盒里滿滿的。

    “不給拉倒。我抽我的?！闭f著將小挎包里的“中南海”取了出來。

    “行了，還是抽我的吧?！彼麩o奈將“軟中華”遞了過去。搖著頭嗤笑一聲，管不了，由著她吧。

    “地主就是地主，一根相當于我這一盒。”她毫不客氣地接在手里，拔出一根戳在嘴上，咔吧一聲點燃，接著說到：“你干嘛那么討厭女人抽煙？”

    “看上去很放蕩?！彼毖圆恢M。

    “事實上我也不欣賞某些叼著煙卷扮酷的小丫頭，無病呻昤，放縱，賣弄。而我已經(jīng)過了那個階斷，抽煙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為了張揚，也不是為了發(fā)泄，很平淡，就象是喝水，吃飯?！币固冢S便說點什么，沉默太可怕，生怕她超脫的靈魂再次陷落。既然愛與傷痛相伴，何必動心，不如忘情，不如忘我。

    金勝沉思片刻，輕吐著煙霧說到：“腦袋的毛病！或許是我太苛求了?！睌D熄了煙，扔進剛好經(jīng)過的垃圾箱，望向她感慨道：“真巧，城市這么大，怎么會在這兒碰上？”

    明朗的月光照著她寧靜的臉龐，仰望著燈光遮避的天空，輕聲說道：“澡堂多的是，誰知道你怎么偏偏來這兒洗澡？”

    “本故事純屬巧合。要不是幾位領(lǐng)導點名要來，我八百輩子都不會來這里。你呢？怎么會在這兒過夜？”

    “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我是從家里跑出來的，暫時不打算回去了。我多少年前在這片兒住過，記得這附近有個超便宜的招待所，仿佛是地下室的那種，便宜，夏天挺涼快的?！鄙焓窒蝰R路對面亮著燈的招牌指了指，“就前面那個。進去一問居然沒有空房，出來沒走多遠正看見那個澡堂，身上粘乎乎的，干脆住下，連洗帶睡也花不了幾個?！?br/>
    金勝抓住了數(shù)不清的疑點，逐一追問到：“等等，你頭幾年一直住這兒？”一時感慨良多。機緣不在，同在一個城市卻不堪邂逅。機緣合和，相隔兩地卻在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下見了面。

    “我當初在這兒上的學，因為我爸沒了才回了d城。本以為我媽需要我，結(jié)果不到半年就跟著土財主嫁到多倫去了。”

    “土財主？”金勝疑惑：傍大款也有家族傳統(tǒng)嗎？

    “開瑪瑙礦的。說來那死老頭子挺癡情的，跟我媽偷著好了n多年，終于把我爹給熬死了！”倪紅蓮仿佛在談?wù)搫e人家的事情，表情一片淡漠。

    “呵，看見你就看見你媽年輕時候的模樣了?！焙鋈挥X得自已跟那個老家伙同病相憐，一朝擁有就舍不得放手了。

    “我要是識相一點兒認了那個后爹，日子肯定往死了好過。只可惜咱先天腦癱，說什么也轉(zhuǎn)不過這個彎。有時候甚至會瞎琢磨，我爸是不是被他們倆給合伙弄死的?！?br/>
    “你媽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估摸著這事兒攤你身上，你能！人家‘金蓮’下手時還有些猶，咱紅蓮心狠手辣，連手都不帶哆嗦一下。”金勝有意編排了一段，成心氣她。

    她一點沒生氣，呵呵一笑，心里面亂想：好歹沒嫁他。要是冠上“金”姓，就離淫婦不遠了！瞟了他一眼說到：“打算一直走到天亮？”

    “累了？還能走嗎？安安靜靜聊幾句挺好的。我住東邊，最近忙活部隊的事兒才老往西邊跑。紅蓮，緣分不淺??！”他猛然攬過她的肩膀輕嘆到。

    她立馬擺脫了他的臂膀，象是觸了電一樣：“少來，混一邊兒去！咱倆井水不泛河水，保持拒離！”

    “得，我離你遠點兒還不行嗎？稀罕你才摟摟你，哇哇啥？”

    “用得著你稀罕！你誰??？貴姓啊？少理我，煩著呢！”她沉著臉，滿心埋怨：稀罕她？是折磨她上癮吧？再也不會上他的當，姓金的，你見鬼去吧！

    對方嘻皮笑臉地拉起她溫暖的小手說到：“咱先找個地方住下。我明兒一大早還得去后勤部，不然咱坐個車過去，就住那片兒吧？”

    “老孔雀開屏，自作多情！誰要跟你一起住啊！眼看進二環(huán)了，我就在這附近找個地兒住下，這離服裝批發(fā)市場不遠，我明天還想早點過去問問工作呢！”

    “找工作？真不打算回去了？我還以為你是出來散心的。”金勝這下可急了，猜測她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劍眉一挑，謹慎的問到：“離了？”

    “離不了才跑出來了。煙呢？”攤開手掌，仿佛對方該她的。

    “你不是替他把饑荒還了嗎？拿出十萬塊眼都不眨一下?！闭f起來就窩火，到底是白來的不心疼啊。十萬，那么容易賺嗎？他都快喝出胃癌了還簽不下一張合同，男人，容易嗎？

    “我不是沒眨眼睛，是沒長眼睛！算了，不提了，氣抽了！”她放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生活不過，任憑那十萬塊錢打了水漂，如今淪落到要幫人打零工的地步，能怪誰呢？

    “干點兒什么不好，干嘛非在批發(fā)市場找活？”起早貪黑，里面又擠又熱。心疼，舍不得！

    倪紅蓮掐了燒完的煙，解釋到：“早想好了。咱要文憑沒文憑，要技術(shù)沒技術(shù)，哪兒那么好找活兒？好在老天爺心疼我，給了副好身架，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目前最低標準，先尋個飯碗。以后騎著驢找驢，慢慢就好了?！?br/>
    他眉心一攢，象是想到了什么，疑惑地問到：“你不是上過大學嗎？”

    “上過，就這兒上的?？上狭艘话耄屇惩醢说┠腥伺脹]心情上了?！?br/>
    “跟我有關(guān)嗎？”他過分敏感，以為對方是在罵他。

    “間接有關(guān)，你不是罪魁禍首。是罵我大學時的男朋友。我坦白不是處女，他就不要我了，還整了一大字報糊墻上，仿佛我騙了他似的。”過去太久了，麻木了，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再次倒騰出來的時候，心里居然不疼不癢的。

    “孫子！”金勝忍不住大聲咒罵。

    “您兒還真甭說，我這輩子攤上的都是孫子，爺爺輩兒的一個沒見過！把我那盆眼淚變成墨水，也夠?qū)懕尽对伦印返摹！?br/>
    “嘿，沒您兒這么損人的啊，留點口德！本故事到此為止，換下一話題?！毕掳臀P，在她后腦上不輕不重地給了一巴掌。

    “干什么？”惱了。

    “鬧著玩兒呢！妞兒，餓不餓？我這段時間就指酒活著，都忘了飯是什么味了?！苯饎俸鋈挥X得有點兒餓，胃也好像不那么疼了，是心情的緣故嗎？

    “餓，我晚飯還沒吃呢！”

    “這片兒我不熟，不知哪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

    “包里有八寶粥，要嗎？”她接過帆布大包一陣翻騰，“哪兒去了？長腿兒了？這呢！”

    “咱就在大街上吃？”

    “誰認得你？自以為是！”她說著話，從包里抽出個塑料袋襯在路邊的花池沿上，拍了拍，“坐那馬路牙子上去！”

    金勝扭了扭脖子，晃了晃腦袋，掐了把自已的胳膊：“我不是在作夢吧？落魄了？”坐下身，津津有味地喝著罐裝八寶粥，覺得這他媽比晚飯時四千一條的鱷魚好吃得多。猛一抬頭，見她扯開一包方便面蹲在一邊干嚼著，十分窩心地說到，“要知道就一罐，我就給你留著了。”

    “每天往死了喝，胃都傷了，不能餓著，更不能吃硬的。今兒我讓著你，就別跟我客氣了。”她悶著頭邊吃邊說，毫不刻意，全然沒有注意到兩汪深情的淚光晃動在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