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心答應(yīng)了聲“是”,“阿婉姐姐什么時候回來???”
看眼下這個情況,阿婉這妮子遲遲不歸倒是有些苗頭,我便道:“還有段日子,你若是想她了,就去劉府看看。”
“嗯?!?br/>
我支著頭假寐片刻,瞧著這天兒似乎又要下雨了,催促了抬轎的內(nèi)監(jiān)兩聲,緊趕慢趕著回了王府。才到王府外,蘭嬤嬤忙迎上來打著千兒扶了我下轎,一疊聲道:“娘娘仔細(xì)臺階滑?!?br/>
我漾起梨渦似的一點笑意:“怎么今日嬤嬤親自在外面?!?br/>
蘭嬤嬤十足十的笑意:“王爺挑了鳴翠坊的幾個歌女,正等著王妃呢?”
我笑了笑道:“王爺在哪?”
蘭嬤嬤笑道:“王爺方才被召進(jìn)宮了。王妃移步去看歌舞吧,論起音律誰能比上王妃?!?br/>
我這才道:“走吧?!?br/>
我走在廊下,已聽見里頭琵琶錚錚,正出神。一進(jìn)屋,我揚揚手免了她們的禮,便斜坐在暖閣里,閉著眼打著拍子。數(shù)步外坐著三五琵琶伎,身著羽藍(lán)宮紗,手持琵琶擋住半面,纖纖十指翻飛如瑩白的蝶。
醉在這歌舞里,安穩(wěn)又舒心。
這時見了阿婉歸來,我倒是十分高興,牽過她手一同坐下道:“如何了?”
阿婉低眉淺笑,我便也知了一二。
我握著她的手,眼中微微一沉:“子軒為人直爽坦誠,很好相處。一切慢慢來就是?!?br/>
或許我這般關(guān)切,阿婉更多了幾分女兒嬌態(tài):“奴婢聽娘娘。”
我眉眼間都是溫和的笑意,道:“這樣就好?!闭f罷指著幾個琵琶伎道,“鳴翠坊的技藝倒是越來越精湛了?!?br/>
其中一個頭戴梨花的女子嬌盈盈道:“王妃過獎了?!泵蛳轮x恩。
我揚揚手,示意她們繼續(xù),微微一笑道:“子軒怎么樣了?!?br/>
阿婉盈然一笑,愈加顯得容光瀲滟,一室生春。道:“劉公子身子倒是痊愈了,可奴婢總舉得他有心事?!?br/>
我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滯,“怎么回事?”
阿婉望了我一眼:“劉公子日日借酒消愁,奴婢也不知為何?!?br/>
我點了點頭,不再作言,或許因為家勢一覆,不如往日風(fēng)光,恐怕也會傷感一陣吧,想著等天氣暖了,還是去看看吧。
“阿婉,去取琵琶來。”
幽幽靜夜,瑟瑟竹篁,疊疊月影,處處冷香。
便橫抱過琵琶,輕輕調(diào)了調(diào)弦,試準(zhǔn)了每一個音,才開始輕攏慢捻,任由音律旋轉(zhuǎn)如珠。一陣風(fēng)吹過,殿里里飄出溫婉的音律。忽如深夜銀河靜靜流淌……一曲未畢,我神色沉醉,蘭嬤嬤進(jìn)殿我見她有話欲說,便揚了揚纖纖玉手,停下:“何事?”
“東境突厥來犯,搶掠我朝三座城池。戰(zhàn)事吃緊,皇上已下旨王爺帶兵前去收復(fù)!”蘭嬤嬤急速的說著。
手中琵琶“噹——”一聲兒跌落,我驚得站了起來:“一個小小突厥怎敢如此狂妄。王爺何在?”
“凌月已趕回來稟告王妃,王爺還在宮中?!?br/>
我撇到殿外的身影:“讓凌月進(jìn)來?!?br/>
蘭嬤嬤退了出去,我揚了揚手,也招藝妓們?nèi)慷纪肆顺鋈ィ丝痰钪兄皇O挛遗c凌月兩人。
“屬下參見王妃?!?br/>
“什么時候走?”我扶住簾子,勉強(qiáng)穩(wěn)定了心神。
凌月抬頭看了我一眼:“今夜啟程。”
我微微扶額,凝視著窗外,沒有想到這一日來的這么快。
“王妃注意身子,切莫太過傷心?!?br/>
我長吁了一口氣,“退下吧,告訴王爺我等他?!?br/>
“是。”
晞月一雙剪水秋瞳里盈盈都漾著笑意:“這倒是巧了。方才皇后也賞了臣妾一條玄狐皮,也說是吉林將軍進(jìn)貢的,看來這樣好東西,注定是都落在臣妾宮里了。”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之色:“皇后賢惠大方,對你甚是不錯。如此,這兩條都給你就是了。只不過朕的心意比皇后多一分,王欽,你便拿去內(nèi)務(wù)府著人替貴妃裁制了衣裳再送去咸福宮吧?!?br/>
一到微弱的光映在這黑夜的深淵里。陰濕的夜里,遲遲的天空不見月亮。我猛然從夢中驚醒,雙手緊緊的扣住軟榻上,屏住了呼吸,看著鏡中的自己,臉色白的像紙一樣。額頭,鬢發(fā)都因汗而濕透了。一雙眼里蓄滿了淚水,睫毛扇動模糊了視線。
阿婉即刻挑了燈進(jìn)來:“娘娘怎么了?”
“王爺回來了么?”
阿婉搖了搖頭,我一陣失落,再也無法安心睡去,我害怕黑暗,所以殿中燈盞點格外的亮。夜里,又苦悶又憂傷。望著窗外的夜,睫毛始終浸泡在水里似得。一想到他不知離去會是多久,我不由得鼻尖發(fā)酸,眼前模糊一片。
我失神,也沒有聽見身后的腳步聲,只是耳旁那溫潤的氣息包圍了上來:“怎么哭了?”
我轉(zhuǎn)身,他一身甲胄,已不是平日里那款款錦服的翩翩公子,一股英氣逼向我來。殿中的光線照耀在他胸前,那耀眼的"明光"刺得我只好低下頭去。我撫著他肩上的睚眥,傳說,龍生九子之二的睚眥。生得豺首龍身,平生性格剛,、好斗喜殺戮,是龍子中的戰(zhàn)神。
盔纓上的獸毛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就像他即刻離去一樣。
我艱難一笑,別過身子,我張開雙臂,抱了抱我:“阿璽,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來了?!?br/>
我笑著搖首:“不是”
他露出三分委屈的樣子:“那怎么了?!?br/>
我揚了揚唇角,失笑道:“君若回首一顧,莫讓妾思朝暮?!蔽覡孔』实鄣囊滦溆溃骸安荒苁軅?,不能流血,好好吃飯,好好休息?!?br/>
亦塵突然刮一刮我鼻頭,一笑:“這恐怕是我要對你說的吧?!?br/>
我半是委屈:“日夜盼望,你要早些歸來?!?br/>
他微微沉吟,頃刻笑了笑:“阿璽,照顧好我們的孩子。等我,回來?!眿汕我恍?,溫順地伏在亦塵肩頭,柔聲卻是苦澀:“我等你回來?!?br/>
他忽然牽手我到案前,滿臉堆笑,也不說話,只將毛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含了笑意一張張看過去。我側(cè)首,他便道:“這是我擬的名字,你看你喜歡哪一個,等我回來在回答?!?br/>
我怔了一怔,點頭,他遞給我的紙張,卻失手落在了地上。微微頷首,眉心一皺:“本王的女人決不能懦弱。”
我凝神片刻:“我等你回來?!彼f買我不能懦弱,我不能這樣,他不僅是我的夫君,更是這天下的守護(hù)者。
他一怔,即刻回過神來,按了按眉心,嘴角不自覺地蘊(yùn)了一分笑意,簡短道:“等我?!?br/>
我只覺得腦袋一蒙,只看著他離去,我扶門跟了上去撞到了屏風(fēng),他聽見聲兒連忙止住了腳步,“你若再不走,我怕控制不住自己?!?br/>
看著他一怔,大步垮了出去。
殿外,我瞧到廊下燕妃一身戎裝正等著亦塵。他只瞄了她一眼斥責(zé)道:“胡鬧!”
燕妃緊跟著亦塵而去,祈求著:“王爺,帶妾身一同去吧!”
在這個時候,我竟然有點羨慕這個燕妃,他能時刻站在他身邊,盡管在生死之際,她依然可以同生共死。
過了幾日,街上的積水已被清掃得干干凈凈,緩步走在青石花磚上,耳旁的水潭里映著紅墻碧瓦,越發(fā)覺得月光炫目。
我扶著阿婉的手慢慢走著,前頭兩個下人掌著宮燈,只見冷風(fēng)打得宮燈走馬燈似地亂晃,四周唯有陰森寒氣貼著朱墻呼嘯而過?!澳锬?,這春天里,夜里還這么冷。”
我安撫似地拍拍她的手,然道:“去看了看子軒回來,不覺已經(jīng)這么晚了。”
阿婉靠在我身邊挽著手慢慢走著,眼里卻有幾絲歡悅:“看上去他氣色又好了許多……”她欲言又止,“方才他與娘娘說了什么?神神秘秘的?!?br/>
我四下看了看,含了一脈坦然笑意:“一些無關(guān)重要的事?!?br/>
阿婉微微點頭,我觸動心事,眉梢便多了幾分落葉般的傷感,子軒剛才到底是什么意思?為什么在我臨走之際,突然挽留我?
什么叫做跟他走?
什么叫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欲再追問,他總是支吾不言,他從前不是這個樣子,他什么都會告訴我,他到底知情一些什么,又到底是為何想要我跟他走?
我的頭欲炸裂一般疼痛,忽然聽得車輪轆轆碾過青磚,一輛朱漆銷金車疾馳而來。阿婉道:“娘娘馬車來了?!?br/>
清冷的空氣中,我按了按太陽穴,就著阿婉的手上了回府的馬車,這車輪便似碾在了心上,揮之不去。
這一夜,新年以來的第一場暴雨,是雨還是思戀的淚水決了堤,誰在雨中狂奔。是他還是我?風(fēng),呼呼地刮著,雨,嘩嘩地下著。
本事春日里卻有有著莫名的傷感,而今夜如同秋日明亮卻又孤寂的月,漫無邊際的傷感,延續(xù)至久遠(yuǎn)的大地?!《卤臼巧鷻C(jī)傲然的季節(jié),心底總會些有種莫名的傷感。把心口壓得緊緊的,卻又無法訴說些什么。或許有很多傷感的事都需要被放逐,被放逐在自己能遺忘的天地里。卻有能被一物一言勾起。
他坐在案前的身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