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跟隨江嘆進入密室，”秦楓面容慘白道：“里面的情景詭異又可怕，幽暗的燈光里，嵐兒似乎被橫架在某個祭臺上，一身白衣，像一朵垂敗的花，有如同獻祭的貢品一般。她雙眼輕閉著，仿佛失去知覺。江嘆自己也換上一身白衣，凈手焚香。你們知道，西夏崇尚白色，所以我覺得他像是要進行什么古怪的儀式，一會兒，侍女呈上文房四寶，江嘆沾墨潤筆，似要寫字。然后有十幾個裝束一樣的白衣女子走出來，迤邐而飄然，卻全都面無表情。我定眼細看，全都與嵐兒容貌相似，正是之前那幾百個被抓來的女孩子中的一部分。我原本就好奇，江嘆抓她們過來所謂何事，便靜觀其變。只見一個侍女吹笛，她們開始起舞，但那舞姿非常奇怪，身姿軟得似沒有骨頭一般，而且像是要以肢體組合成什么。果然，一曲舞畢，她們站在那里，形成一個體態(tài)。我因為潛伏在屋頂，從那個角度看過去，忽然明白過來，那形態(tài)是什么……”

    “是什么？”小四聽得入神，急切道。

    “可是一個字？”宇文想了想問。

    “不錯，”秦楓點點頭：“正是一個字，便是‘不死’二字合起來，那個西夏文中的‘夏’字，另外則是一個‘女’字?！?br/>
    “所以，你是說江嘆讓那些被抓來的女孩子，跳出組合成西夏文字的舞蹈來，”小四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真是諷刺，據(jù)我所知，西夏文字創(chuàng)造的靈感與溯源，本身就出自于那舞娘的身姿，返到其行，創(chuàng)出一套這樣的舞，江嘆也算是瘋癲至極?！?br/>
    “你們可知西夏的文字，筆畫多折，要跳出那樣的舞，我當時瞬間明白，只怕她們的四肢早已被折斷。他們一定服了一種使人迷幻的藥，失去痛覺，才會任人擺布?！鼻貤麟y過道：“我心中不禁冷顫，江嘆只為一己歡娛竟如此殘忍，生生將幾百個少女變成殘廢，實在……，那些女孩退下后，又有一個女子上來，她竟褪去衣裳，俯下身，露出光潔的背部，江嘆執(zhí)起筆，自言自語道，‘姑且拿你試試筆吧’。說著，便提筆在那女子的背上寫下‘不死女’幾個字。潔白的肌膚襯著那烏黑的墨字，非常沖擊，不一會，那墨汁便滲透進肌膚。只見江嘆撫摸著那女子背上的字，嘴角泛笑，似笑非笑，‘看，搽不掉呢，這樣你便永遠也走不了了，永遠永遠都只能在我身邊?！一腥凰@話是對嵐兒說的，所以，他是要對嵐兒做一樣的事。一陣寒意爬上我的背脊，見他一步一步走向嵐兒，我再也忍不住，便一個縱身躍下，以匕首挾持住他。他怨恨而不甘地看著我，似要射出毒箭來。我想起他做的惡事，一掌打折他右臂，背起嵐兒，用匕首頂著他后脊，不顧一切地沖出去。幸而在皇宮外，遇見從前伺候我的侍衛(wèi)，也就是江陵的父親。他與我一起帶著嵐兒，找了輛馬車，我脅迫江嘆陪我們一起行到交界處，才放他回去?！?br/>
    宇文如釋重負地嘆了一聲。小四卻偏了偏頭，道：“以江嘆的性子，絕不會就這樣放過你，必然做以威脅，否則你何必每年還要回去？”

    “果然瞞不過你，”秦楓道：“他那時冷笑道，‘秦御風，西夏養(yǎng)育你倆，你竟以怨報德，挾持朕，還拐走朕的東西。出了此處，你雖得全離開，一干與你有關(guān)系人等，你以為，朕會放過他們嗎？你打朕一掌，我必會打斷他們的手腳，沒收他們的財物，讓他們茍延殘喘地活到死?！覛獾冒l(fā)抖，逼不得已，于是以一百兩一人的價格與他交易，為他們贖命，定約分五年還給他。另外，他還要求我每年回來為父皇掃一次墓，永不相助其他國攻打西夏等等。”

    “所以，迄今每年你都要回去一次？！”宇文問，心中不住佩服秦楓的信諾。

    秦楓點了點頭。

    “難怪嵐姐姐一見這幾個字，便嚇得哭了，”小四釋然道：“如今這幾個字再現(xiàn)，必是江嘆令藍羽捎來的，可是他有什么目的？難道這些年來，他仍對嵐姐姐耿耿于懷？！”

    一旁的宇文眉頭又皺了起來。

    “江嘆這人的性子陰柔執(zhí)擰，他對嵐兒……”秦楓嘆了口氣：“但我絕不能這讓嵐兒再受委屈。當年的事，嵐兒整整半年都擔驚受怕，經(jīng)常半夜做噩夢哭醒。所以……”

    “我不容任何人傷她，”宇文堅定道。

    “如今她隨其他人在絕塵十二宮，我也放心，”秦楓寬慰道：“那里隱蔽，江嘆絕然找不到。你處理完這里的事，也可回去多陪陪她，讓她莫要為此煩擾?！?br/>
    “我在外聯(lián)絡(luò)，收集情報，派人盯緊西夏一舉一動，令她真正無憂，豈不更好，”宇文淡然道：“我喜歡她，見或不見，不變?nèi)绱恕！?br/>
    秦楓與小四均知他心意，決計不愿令云嵐又一絲為難，當下點了點頭，“無論如何，我們共商此事，必有辦法避及此禍?！?br/>
    宇文當下命人送來酒菜碗筷，秦楓一路趕程，倒也是有些餓，便與小四、宇文就此對酌相飲。

    宇文心知秦楓找小四有事，幾杯過后，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心中卻不免擔憂，他知秦楓尋小四必是為了太子交代的事，太子對絕塵十二宮也是覬覦已久，秦楓特意不讓十二宮插手，便是要絕太子的心思，保全十二宮人等自由。然而他急著找小四商議，可想此事必定十分難辦。越見秦楓如此，宇文更加放心不下，心想著稍后一定要找個機會向小四探探口風。

    “你特別支開宇文，”小四啐了口酒，盈盈一笑：“卻不怕引他生疑嗎？”

    “他知我坦蕩如砥，如此作為必是事出有因，”秦楓淡淡道：“想他也一定猜透個中原委，我若執(zhí)意，他必不會拂我之意?！?br/>
    “你不愿十二宮受制于太子，乃是常情，”小四想了想道：“太子或許也能明白，但若此舉太過明顯，令太子生疑生隙，卻非明智之選了?！?br/>
    “江湖中人，生來不羈。我只想以此示不爭之意，確也存無為之心，”秦楓嘆了口氣，道：“此際十分關(guān)鍵，若太子與江嘆同時發(fā)難，兩線應(yīng)對，必令我等多損心神，但若能均此相抵相制，或許十二宮方能得全以存?！?br/>
    “兵行險招，卻也何妨一試，”小四斟了杯酒，遞給秦楓。

    “你可知這是什么？”秦楓將那根佛像的權(quán)杖給到小四。

    “知道，”小四道：“那晚在水岳廳，你記得嗎，我已告訴過你，想不到他竟將此事交予你?！毙∷臉返溃骸肮皇谴绮骄?。”

    “若非你事先告訴過我，”秦楓點點頭：“我也無法盡會太子之意?！?br/>
    “我懂，”小四喝了口酒，道：“西天王的寶藏，他其實并不稀罕，卻因藍羽的出現(xiàn)，知道西夏王江嘆竟也覬覦于此，此心此圖不得不防。關(guān)鍵，江嘆此刻或許尚未發(fā)覺那尊西天歡喜佛的奧妙。待他得知，必有所遷怒，而你恰恰正在找尋寶藏，便是絕好的眾矢之的、替罪羔羊。不管他是否知悉你與太子的關(guān)系，你都百口莫辯?！?br/>
    “字句精準，”秦楓握著酒杯，苦笑道。

    “而這又正是太子的心跡，他希望你考慮權(quán)衡之下，借助朝廷之力以對江嘆，但前提是你與十二宮需為他所用。”小四輕嘆道：“他善于弄權(quán)攬賢，這招棋也算意料之中，對你可謂費盡心思?！?br/>
    看正u％版?3章@o節(jié)上酷》◇匠;&網(wǎng)ho

    “閑云野鶴，清明以志，平泊于心，”秦楓想了想道：“若能知天命、明進退，步步謹慎，才是長安之道。我已從一個朝堂出來，不想就此再進一場權(quán)政之局?！?br/>
    “我懂你心思，”小四抿了抿笑，隔一會才道：“關(guān)于那寶藏，你可有多少眉目？”

    “一無所知，”秦楓搖搖頭道：“太子限我三個月內(nèi)，給他一個交代。之后，他還會派展促前來助我。”

    “你已知他用意，寶藏一事，不過是個幌子，”小四不以為然道：“盡力而為便是，他求得不過是結(jié)果，你給他個結(jié)果便是?！?br/>
    “我懂你的意思，”秦楓眼眉略抬，低了低聲音：“西天王朱筠琛當年高深莫測，結(jié)識各方異士，若有一個驚天寶藏，倒也符合他脾性。若最后追查下來，并無所獲，我們也可集奇珍異寶，給太子一個交代，只是以太子的心性，未必隱瞞得過去。”

    “這是后話，”小四沉思了一下道：“你與朱筠琛可曾有過交情？！”

    秦楓點點頭，有些感觸：“他是為數(shù)不多令我欽佩的人之一，所以有時也不禁惋惜。自古將相與紅顏，人間難得見白頭。大約，梟雄都逃不過那樣的結(jié)局。朱翊鈞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他不是個能被人打敗或毀滅的人，即使沒有一絲余地，他也總能絕地逢生。這樣驕傲的人，所以最后他選擇自己結(jié)束生命，去陪他心愛的人?！?br/>
    “這樣偏鋒的人，若藏有寶藏，”小四眼珠一轉(zhuǎn)，樂道：“或許能從他的性格與習慣上分析，找出一點蛛絲馬跡。這樣有趣的事，你果然應(yīng)該來找我。”

    秦楓每次見到小四這樣的表情，都會為之一怔，她機智、細致又十分淘氣，無門無派又家底深厚。但每在關(guān)鍵時候，秦楓都會想起她，她會闖點小禍，卻能幫上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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