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綿綿以前沒當過公主，不知道該干些什么，于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甄綿綿百無聊賴倚著欄桿聽蛐蛐叫，宮女太監(jiān)們在各個角落里躲躲閃閃竊竊私語，不時再對她指指點點一下。飯吃完了，澡洗完了，是不是就該睡了？畢竟這一天也挺累的。

    躺在玉片連綴成的涼席上，甄綿綿翻來覆去睡不著。

    “大總管?！睂m女太監(jiān)齊齊的聲音傳進甄綿綿耳朵里，她慢悠悠坐起，隔著粉紅的帳子看花內(nèi)史一路招搖的姿態(tài)進了長公主的寢宮。

    “你是來給我送銀子的吧？”甄綿綿開口。這地方，別說是公主了，當女皇她都沒興趣。

    隔著帳子，花內(nèi)史粉嘟嘟的。

    “發(fā)生了這樣的變故，公主殿下是不是該去覲見陛下以慰龍心？”花內(nèi)史說道。

    提到這個，甄綿綿更是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且分外想念自己那個雖然丑但一把屎一把尿把她養(yǎng)成個正常孩子的爹了。

    楚王這種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王爺，她還是小心為上。畢竟，他能讓太子不是太子，當然也能讓她連活人都不是。皇帝陛下很可憐，一天之內(nèi)妻離子散，想必這時候很是郁結(jié)，她甄綿綿最不會的就是寬慰人，于是她又躺倒：“我跟陛下還沒熟到可以互相安慰的程度，況且安慰人這事我不拿手，我看花內(nèi)史似乎是個行家，不如你去吧，順便讓宮女們把殿門給我關(guān)好，累了一天早就想睡了。”

    花內(nèi)史連忙謝罪說擾了公主清凈這就告退，語氣里可是一點誠意都沒有。

    輾轉(zhuǎn)反側(cè)至半夜，若玉石是熱的，甄綿綿都快把自己烙得外焦里嫩了，這難耐的時分，忽然聽見幽幽的笛聲，似曾相識，甄綿綿跳出帳子，本想親自飛奔而去，走了幾步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于是對著比較近的一個太監(jiān)勾勾手，如此這般吩咐兩句，太監(jiān)雖疑惑但仍舊恭敬倒退而去。

    不一會兒太監(jiān)氣喘吁吁的回來，甄綿綿往他身后看了眼，無人。太監(jiān)誠惶誠恐稟告：“回公主，吹笛子的人是東宮沈總管，奴才說公主讓他來見，沈總管說，夜半時分于理不合，還請公主早些安歇?！?br/>
    “那你說讓他明天提頭來見了么？”甄綿綿不緊不慢問道。

    太監(jiān)一抖：“奴、奴才……”

    甄綿綿不耐煩的一揮手，小太監(jiān)立刻躲到柱子后，好像這樣甄綿綿就看不見了他一樣。甄綿綿想，這敏感時候，他又是敏感身份，大半夜吹笛子要是讓誰心里不痛快了他沈又是想死啊還是不想活?。?br/>
    笛聲沒了，可是殿外頭時不時讓人心驚肉跳的可疑聲音讓甄綿綿也睡不踏實，眼前四個人不停飄來蕩去，皇帝、皇后、她甄惆爹和太子，這么森嚴的后宮皇城怎么可能兩個嬰兒神不知鬼不覺提來提去，他們奉洛里的大戶人家生個娃還里三層外三層伺候的人，何況是皇宮，怎么可能說調(diào)換就調(diào)換？又不是貓崽狗崽，這事，懸啊。

    可惜，沈又不肯來透露一點□□，花內(nèi)史更指望不上，那是楚王心腹，她這個公主當?shù)模谷皇遣戎H娘的脊背順便踢下去一個不知真假的哥哥才爬上來的，如今剩下她和個傻父皇住著兩個“煢煢孑立”的宮殿等待著楚王的下一步動作。

    想得顛三倒四的時候甄綿綿迷迷糊糊睡去，天微亮宮女太監(jiān)們的輕微動靜就驚醒了她，吃了早膳等午膳的空兒見宮女太監(jiān)們鬼鬼祟祟湊在一起，她眼神看過去他們便訕訕各自散開，顯見所言之事與她有關(guān)，逮住一個宮女，甄綿綿決定擺一擺公主的款兒：“宮里的規(guī)矩都忘了？嘀咕什么？”宮女忙搖頭，嘴緊抿著，兩只手使勁絞著手帕。

    “沒嘀咕你緊張什么！是在說與我有關(guān)的事吧？快說，否則待我知道了就沒這么容易饒過你。”甄綿綿連蒙帶嚇。

    宮女撲通跪地，聲音有些顫，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道：“回公主，是……聽說昨兒夜里，皇后娘娘被賜了三尺白綾，今早已送到化人廠了?！?br/>
    甄綿綿本來正在喝茶，被“三尺白綾”驚得嗆住，咳得厲害，宮女想起身過來端茶倒水又沒有膽子，只得訕訕的跪著。

    “那太子呢？”甄綿綿問道，皇后被處死的話，那個失去了母親蔭庇的小雛鳥離死也不遠了。

    “這個奴婢沒有聽說?！睂m女答道。

    甄綿綿有氣無力的吩咐她退下，一個坐不穩(wěn)靠在了大迎枕上。

    爹，我就說咱們家風水不好，連帶著我渾身帶煞氣，這回連我親娘都被我克死了，我就剩下隔壁一個親爹了，傻是傻了點，好歹給我留一個讓我表表孝心。

    午膳之前，隔壁殿的太監(jiān)跑來宣旨，說皇上讓公主過去一同用午膳。

    陰沉的宮殿讓人倍覺壓抑，皇帝好像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原本就不靈動的表情更顯呆滯，四目相對，竟有種……全家死絕了的悲傷。

    皇帝不善言談，一頓午膳吃得默默無聲，午膳撤下?lián)Q上茶水的時候，皇帝開了金口：“你別怪她，若不是她當時生了小太子，朕也當不得這個皇帝。”可你還是狠下心賜死了她保全了自己。

    從皇帝寢宮出來，甄綿綿心情低落，坐在□□盡頭處的木椅上出神，直到一襲白影飄來對著她夸張的一揖：“臣花無心參見長公主。”

    甄綿綿抬眼抹搭他一下又垂下眼簾，和旁邊花枝上要謝的花一樣無精打采。花內(nèi)史自來熟坐下問道：“不知公主為何愁容慘淡？”

    “我只是在傷春悲秋嘆花落無情?！闭缇d綿說道。

    花內(nèi)史英俊的臉龐霎時扭曲了一下。

    “不知道楚王欠我的錢什么時候方便還一下！”甄綿綿似自言自語。

    “長公主如今還差那么一點錢么？宮里隨便哪樣東西都很值錢?！被▋?nèi)史說道。

    甄綿綿轉(zhuǎn)頭看花內(nèi)史：“皇后是誰弄死的？”她話題轉(zhuǎn)變的突然語氣卻還是閑話家常樣，花內(nèi)史根本沒提防，順嘴說道：“沈總管?！闭f完，嘴巴微動了動，神情有些懊惱：“長公主你這是挖坑給臣下跳！”甄綿綿了然的點點頭：“也就是說，弄死皇后不是皇帝的本意了。那太子呢？”花內(nèi)史斟酌了一會兒才說道：“還暫且關(guān)押著，不曾聽說怎么處置?！?br/>
    甄綿綿站起身，直直的看著花內(nèi)史，直把他一張如花似玉的臉看得青白不定眼神飄忽。

    “長公主，可是在下臉上開了花？”

    “那么一點小錢，要不你就做主替楚王還了吧。”甄綿綿說道。

    花內(nèi)史換了炯炯有神的表情，眼見著甄綿綿垮著肩膀飄走了。

    那么多人，楚王為何偏偏要沈又去弄死皇后呢？

    甄綿綿坐在小桌邊，手里小藥碾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是從旁邊的草藥堆里折斷些什么加進去，磨成的粉便倒入桌上的小翡翠碗里，磨了有小半碗了。宮女立在一邊也幫不上忙，訕訕的看著。另有一個宮女徐趨而入，站在一旁小聲回稟說沈總管求見。

    甄綿綿聽到這話，咔嚓就把木棍樣的草藥折得飛了出去，氣沉丹田說了一個字：“嗯?！?br/>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不知道她這嗯是請還是不請，還是先前的機靈，想了想道：“還不快去請，沒見公主正忙著？”

    沈又一進殿門甄綿綿余光就瞥見了，裝作沒見，仍舊慢條斯理碾藥材。

    “臣沈又提頭來見公主?！鄙蛴终驹谀莾?，聲音愉悅。

    甄綿綿聞言抬頭，與沈又含笑的目光撞在一起。

    頭還是那顆頭，長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摹?br/>
    衣服料子很華貴，正宗得勢狗腿子穿著。沈又抬手伸到甄綿綿面前，手心一束頭發(fā)：“臣下深知公主宅心仁厚，斷不會因為臣夜里吹笛擾了公主安歇而真要殺了臣下，不過，臣下心內(nèi)難安，是以學了古人割發(fā)代首來向公主請罪?！?br/>
    “一家表兄表妹，說什么見外的話，表哥！坐吧?！闭缇d綿說道。旁邊的宮女頭垂得更低，甄綿綿索性命她去斟茶來。

    沈又倒大方坐下，看甄綿綿忙著，無話找話：“表妹你這是在弄什么？”

    “大補藥?！闭缇d綿瞄了沈又一眼，笑問：“表哥要不要沖一碗嘗嘗？”

    沈又沒做聲，直接伸手用指尖蘸了些許放進嘴里，眉頭緊皺：“這么苦?！?br/>
    “黃連、蓮心、黃柏、黃芩、黃芪，當然苦了。夜里奔波，表哥你小心著涼，吃點黃連也好?！闭缇d綿不緊不慢的。沈又當沒聽懂，笑著回說：“表哥我身強體健，況且還沒到更深露重的時節(jié)，無妨無妨?！闭缇d綿就不搭理他，一下一下使勁滾著藥碾，宮女進來奉茶，輕手輕腳放下杵在一邊不敢做聲。

    “我以前給一個吊死的寡婦收過尸，一條身子掛在那兒就像肉鋪里宰完的豬，舌頭吐出來那么長，臉又紫又漲，可真是丑啊，表哥，你見多識廣，見過沒？”甄綿綿問道。

    沈又倒是很痛快說道：“當然，表哥不僅見多識廣，親自動手的次數(shù)也不少，我這人心善，見不得人死得那么痛苦，都是先給她個痛快再掛起來，維持一點顏面?！?br/>
    甄綿綿聞言一拍桌子，沈又疑惑地看她，甄綿綿輕描淡寫說道：“沒事，好大一只臭蟲，看我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