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重病的消息如五雷轟頂，慧慧機械式地鎖門下樓，但那感覺如此不真實，仿佛身處夢中。

    上了出租車，慧慧的眼淚才噴涌而出。

    李戎和咖喱在外地，小白遠(yuǎn)在長沙，大曲和姍姍都喝得不太清醒了，芥末慢慢生疏……慧慧渾身一陣一陣出冷汗，卻忍不住不斷發(fā)抖。這寒意來自心底深處，一種深處荒野一般的無助感。

    是，人就是那么卑微。再能干再富有，抵不過命數(shù)。

    父母終究會遠(yuǎn)去，但還太早太早。

    在她心里，只要回到家，她就依然是個孩子。媽媽會一邊嘮叨一邊給她夾菜，爸爸會笑瞇瞇聽她說在外面的見聞。

    她無法想象突然去承受她可能會失去父親這件事。更無法想象怎么面對很有可能會垮掉的母親。

    眼淚不斷流下來，咬著嘴唇不出聲。手顫抖著，還沒決定要不要告訴小白。畢竟，他那么遠(yuǎn)，現(xiàn)在知道還是明天知道又有什么差別？他沒法馬上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即使出現(xiàn)，也沒法改變父親生病的事實。

    慧慧開始不斷搜索關(guān)于肺癌的信息。開刀，如果能開刀生存率會大增。化療也有長期生存的成功率。還有放療，還有基因靶向藥物……畢竟還沒到絕境是不是？她不能哭，現(xiàn)在她是家里的支柱了。她不撐住，媽媽會倒得更快。

    不停安慰自己，但心里的陰霾是散不去的，不祥的預(yù)感壓在胸口，好悶。

    還在繼續(xù)搜索，小白的短信發(fā)了過來：“睡了嗎？”

    只三個字，又惹得她呼吸困難，淚如雨下。人在自己能依賴的人面前，會那么無助和脆弱。

    忍不住了，手根本沒法按下按鍵去打字，哽咽著撥通小白的電話，把事情說了一遍。

    小白震驚之后，不斷在安慰著。雖然慧慧絲毫聽不進(jìn)去。

    “我會盡快趕回來，然后給叔叔轉(zhuǎn)到市里，我有相熟的醫(yī)生，一定會給叔叔安排最好的治療，你別擔(dān)心。”小白畢竟理性些，說了最實際的安排。

    慧慧深深呼吸，該哭的也哭過了，必須得站起來面對：“嗯，我等你?！?br/>
    還沒到家附近的醫(yī)院，單媽媽的電話又追來，說不手術(shù)了，讓慧慧直接回家。

    慧慧擦干眼淚，一邊按摩著眼圈一邊爬上樓，就像多年前一樣。

    習(xí)慣了對父母報喜不報憂，習(xí)慣了進(jìn)家門前要擦干眼淚換上笑容，對媽媽說一切很好，談笑著身邊朋友的趣事，這是每個平凡人家的情境吧。

    有時也羨慕人家的女兒，家境殷實，父母有所成就，見識也不同。能夠給子女更加寬松的環(huán)境。最少，也早早嫁人，家中有事好歹也有男人撐著。

    現(xiàn)在，她的男人不在身邊，家里的男人前途未卜。

    媽媽的眼睛很紅，還是帶著笑，笑著對老頭子匯報：女兒回來了。

    老爸并不知情，像邀功似得說著自己去檢查，去準(zhǔn)備手術(shù)，結(jié)果醫(yī)生說小事情，不用手術(shù)，只不過是炎癥。

    慧慧知道這是媽媽苦心的謊言。老頭一輩子沒見過什么風(fēng)浪，性格軟弱，是無法接受患病事實的。

    老頭睡得早，乘著去倒垃圾的空閑，慧慧和單媽媽下樓說了會兒。

    老爸的腫瘤直徑已經(jīng)超過8cm，靠近心臟，無法手術(shù)。

    媽媽抱著慧慧的肩膀大哭起來，慧慧忘了已經(jīng)多久沒有抱過她。媽媽的懷抱依然和記憶中一樣軟軟的，帶著特有的勞保護(hù)膚品的香味，那幾乎是童年的味道?？伤局心臧l(fā)福的身體竟然這么快瘦削了，感覺得到她突出的鎖骨在自己的肩膀上。

    慧慧又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只是咬著牙不肯出聲。比起父親的病，恐怕母親的垮掉是她更懼怕更擔(dān)心的。

    安慰著，說著種種不那么可怕的可能。

    決定盡快安排父親到城里入院，找小白介紹的大夫，利于瞞住他的病情。

    也許，大醫(yī)院可以有辦法動手術(shù)。

    也許，化療也未必那么糟。

    老爸已經(jīng)熟睡，慧慧回到自己的房間。這里是她幼兒園時就搬進(jìn)來的老房子，高考前，她很焦慮，折了300多只紙鶴，穿起掛在床頭，過一天就扯掉一只，全部扯完就是高考的日子，仿佛進(jìn)了大學(xué)就能再無煩惱。

    她已經(jīng)忘了怎么折紙鶴。

    為了更清楚父親的病情，她將ct片給小白去四處咨詢。部位和大小都很不樂觀，如果自然發(fā)展，半年都很危險。

    如果給父親折紙鶴，該是多少？想著，又哭，直到倦極帶著眼淚睡去。

    隔壁父母的房間傳來咳嗽聲，之后是臺燈開關(guān)的聲音，看得到微黃的光亮，父親咳著，母親小聲安慰。

    慧慧心里揪著，她知道現(xiàn)在父親每一次咳，都會咯出一大口血。這正是他們?nèi)ゾ歪t(yī)的原因。她無法想象母親看著那一口口鮮血，心里會如何疼痛。

    很難再入睡了。

    第二天下午，小白的電話已經(jīng)來了，說已經(jīng)下了飛機，去租車往慧慧家趕。

    慧慧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分居以來，她從沒覺得小白是這么重要。

    如今，小白就像是救命的藥。讓她不至于過于恐懼，讓她還對未來有所期待。

    單媽媽聽聞，也是萬分感慨。一句語重心長：有他，你爸也就放心了。

    這句話說得慧慧心酸，長久來，她這個大齡剩女一直是父母心頭的結(jié)。小白來了，這個結(jié)就能輕松打開。但這種狀況下，小白會不會有所猶疑呢？

    畢竟，無論精神還是經(jīng)濟(jì)，這都是很大的負(fù)擔(dān)。

    小白當(dāng)晚住在慧慧家。帶了些人參和蟲草。

    單媽媽給兩人換上了干凈的雙人被。單爸爸精神特別好，拉著小白問他在哈爾濱的情況。說完看著小白，又看看慧慧，止不住的笑。

    這笑在慧慧眼里格外心酸。

    這是小白第二次來慧慧家，已經(jīng)像是女婿回家一樣，被當(dāng)做自己人。

    慧慧隱隱擔(dān)心。

    第一次有男人躺在自己這張睡了二十多年的床上，慧慧看著小白，在父母面前撐住的情緒一下子崩潰。

    小白握著她的手，不停在耳邊說著：”別擔(dān)心，我們想盡辦法治，還有我，還有我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