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的時候,來個兩個護士,說是幫我換床。他們推來了平板車,把我轉(zhuǎn)到了走廊的盡頭那張緊貼著窗戶的床上。這張床完全不同于過道里其他的竹板床,不僅高了不少,也寬很多,也挺厚實,睡著舒服多了。
因為這張床緊挨著窗戶,故而一轉(zhuǎn)頭就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象??梢钥吹侥强煤艽蠛芨叩乃蓸洌€有不遠處的那些白楊樹。也可以看到藍天,聽到鳥叫,我離開這樣的世界有多久了。雖然只有幾天,但是我好像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到過那無邊無盡的天空,那郁郁蔥蔥的翠綠,很久沒有感受過那溫柔的風和那暖人的陽光??蛇@一切現(xiàn)在就近在我眼前,卻也好似遠在天邊。
我轉(zhuǎn)過頭來看到母親正來來回回的不斷把我們的行李一點一點從原來那張床下面搬到這張床下面,我給她幫不上任何忙,只能這樣看著她。
“你下午想吃點什么飯?”母親收拾完之后問我。
“隨便吧?!?br/>
“那我等會在醫(yī)院門口看看有什么買點吧?!?br/>
“好啊,我也不太餓?!?br/>
母親坐在床邊,也看向窗外。母親這些天陪著我,她自己的生活也被打亂了。母親是喜歡熱鬧的人,可自從陪我來了大城市看病,她每天都只好清清靜靜的陪著我度過這些磨人的日子。
母親去買飯了,我躺在床上,忽然又想到了我和羅可可的關(guān)系。我真覺得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真的很難再和可可一起下去了,也許我們的故事該到頭了。雖然我們認識了已經(jīng)一年多了,可是我們之前一直都沒有對家里人公開過我們的關(guān)系,只是今年年初的時候,我去可可家里拜訪過一次她的家人。本來是計劃今年年中的時候帶可可來家里介紹給長輩的,可是現(xiàn)在的情況讓我已經(jīng)有些懷疑這樣的想法了。突然電話響了,我拿起手機看到了可可的名字出現(xiàn)在手機的屏幕上。
“怎么樣了現(xiàn)在?”聽她的聲音她像是在走路。
“還是那個樣子?!苯拥剿碾娫捨倚睦镞€是很開心的。
“有檢查結(jié)果了嗎?”
“這個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也許是很久。”
“能有多久???”她笑道。
“很難說,應該是很麻煩的事?!蔽倚睦锖苊?,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說明今天丁主任跟我說的那些話,我怕跟她說會嚇到她,我又不想欺騙她。
“我剛下班回家,正在路上走呢,你說要不要我請假去大城市找你啊?”她語氣溫柔的說著。
“不要?!蔽曳浅远ǖ幕卮鹚?。
“為什么?”她有些驚訝。
“你來不方便啊,再說醫(yī)院也不是很么好地方,你別來了,我媽也在呢,你來了怎么說啊。”我找了些不是理由的理由,雖然我心里是想她過來,可我卻又真的不想她過來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樣子,我不能接受自己這樣不堪的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那好吧,不去就不去,你以為我稀罕啊?!彼霉终{(diào)說。
我沉默了幾秒鐘,還是鼓起了勁對她說:“要不我們分開吧?!?br/>
她毫不思索的回答:“你怎么了,說什么胡話呢?”
“我很清醒?!蔽掖舐曊f。
“你不清醒?!彼任衣曇舾?。
“你冷靜點?!?br/>
“要冷靜的是你?!?br/>
“可是我的病真的很難說的,你大可不必如此?!?br/>
“你把我看成是什么人了?我是你想象中的那樣的人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不想這樣彼此消耗我們,與其被時間和病痛消耗掉我們,不如趁早找到更好的出路?!?br/>
“除了你我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彼曇糇兊膰烂C和堅定。
“萬一我這里是一條死路呢?”
“有你在,我不怕?!?br/>
我們的語氣都平靜且洶涌。
我沒有再說話,她也沒有再說話,我們就這樣大概沉默了幾分鐘,聽著彼此從電話里傳來的呼吸聲。
“我們別說這個了好嗎?你好好養(yǎng)病,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回來的。”電話里傳來了可可溫暖的聲音。
“好?!蔽逸p聲的說著。
“yangsir,我會等你回來的?!笨煽勺詈笤陔娫捓镞@樣跟我說。
掛斷電話后,心里的喜悅是大于悲傷的。我原本真的以為我和可可就這樣到頭了,我只是可惜我們的緣分這樣短,老天爺這樣跟我開玩笑。也許我對可可還并不完全的了解,但剛才可可的話真的讓我很感動,這份感動也對我有很多激勵。
母親買回來了面條,我趴在那里沒吃兩口就不想吃了。我剛下筷子,躺平在床上。“今天那個丁主任說還要等四周,可是我就請了十天的假,干什么還要等一個月???”我不滿的問母親。
“這咱也不懂,本來想的是十天可能就夠了,那你現(xiàn)在有啥辦法,你只能聽大夫的。你想想,有的人的病現(xiàn)在還都沒辦法治,也治不好。你的病現(xiàn)在能治好,一個月又算啥,你才多大,以后的路還長著呢,現(xiàn)在就忍一忍。”母親說罷讓我再多吃些飯。
我慢吞吞的吃著飯,天黑了才吃完。望向窗外也是黑的一片,空中沒有半點星光。離我這張床最近的一個床位是+16床,這張床剛好和我的床成九十度直角擺著,貼著過道的墻。這時候一個中年男人一路走過來,坐到了+16床上。
“這床位是你的?”母親問他。
“是,今天給你們搬到這兒來了?!?br/>
“嗯,你怎么知道的?”
“每天都在這過道進進出出的,當然知道了?!?br/>
“白天怎么都沒見著你?”
“我不愛待在這里,掛完針我就出去轉(zhuǎn)了。”他說著把被子靠墻放著,自己靠在被子上。
“這是你孩子吧?”
“是啊?!?br/>
“咋了,啥病?。俊?br/>
“麻煩病,不好說?!蹦赣H看了看漆黑的窗外。
“你們也不是本地人吧?”那男人接著問母親。
“對啊,不是這里的。”
“我也是外地的,專門跑到這里來看病的?!?br/>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這病說起來啊,真是特別奇怪?!?br/>
“怎么奇怪了?”母親平常的口氣問他。
“我跟你說,我是個出租車司機。我那天下午正開著車,突然想小便,剛好經(jīng)過一片荒地,那荒地里還有些墓碑,我就把車停在路邊,過去解手?;貋韯傋阶簧?,啪一聲,把車門一關(guān),那會沒啥事,我想著是聽會兒廣播,休息會兒。可是我那個廣播不知道咋了,調(diào)了半天都不出聲,我還想該不會是壞了吧。剛好過來了個人,想搭車,我搖下玻璃,就看到那個人,只是張口,不出聲。我就讓他大點聲,結(jié)果我還是啥都聽到。我這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好像我也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我聽不見了。”那男人繪聲繪色很有興致的說著他的經(jīng)歷。
“你這說的也太邪乎了吧?!蹦赣H說。
“誰說不是呢,那天把我嚇的,回到家趕緊買的紅內(nèi)褲穿上,不過我確實是聽不到了?!蹦悄腥嗽秸f越起勁了。
“那后來呢?”
“后來別人給我介紹這里,來到這兒,醫(yī)生給我檢查完,說我是什么神經(jīng)性什么的,我也沒記住,名字挺長的?!?br/>
“那你現(xiàn)在是好了?”
“現(xiàn)在是左耳朵好了,右耳朵還有點問題。昨天我那個主治大夫跟我說快了,讓我再住一段時間。”
“那這里還挺厲害的,都給你快看好了?!?br/>
“是啊,這醫(yī)院時間挺長的了,聽說都快七十年了。”
“是嗎?那這家醫(yī)院肯定是挺厲害的。”
“對,就是時間太長了,樓啊啥都太舊了?!?br/>
“那你來這里住了多久了?”母親靠著床頭問他。
“我都住了快二十天了吧。”
“你一個人嗎?”
“我啥都好著呢,又不需要人伺候,一個人就行了?!?br/>
“嗯,也是,人多了在這里也不方便?!?br/>
“對了,你們那個主治大夫是誰?”
“我記著是姓王的那個女大夫?!?br/>
“那好,姓王的那個大夫是主任,水平好。”
“你怎么知道的?”母親很關(guān)心的問。
“醫(yī)生辦公室里有專門介紹各個醫(yī)生的專欄啊,我那天專門去看了?!?br/>
“是嗎?我還沒注意過?!?br/>
“前一段有一個和我一樣的病人,是王主任給主治的,半個月就出院了。我現(xiàn)在都快二十天了,還得再住一段,你看這差距?!彼f著挪了挪身子。
“那你怎么不換個大夫?”
“這怎么換,人家大夫也不想得罪同事,我這人也不好意思說,那次問了王主任,人家王主任說大家都是一樣的,誰主治都沒問題。”
“人家主任肯定要比年輕大夫有經(jīng)驗啊,年輕大夫有時候比較毛躁?!?br/>
“是啊,我那個主治大夫就是個小年輕,估計剛畢業(yè)沒多久。”
“你這個現(xiàn)在也看的差不多了,多幾天就多幾天吧,只要能給你看好。”
“我也是這么想的,關(guān)鍵是在這多待一天得多花一天的錢啊?!彼直葎澚艘幌?。
我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一般我也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我就自己玩著手機,來這里好幾天,雖然沒有總用手機,可眼看手機也快沒有電了。
“媽,我手機快沒電了,你幫我給手機充些電?!蔽野咽謾C遞給了母親。
“你就去這旁邊的病房里找插座插上就行?!蹦悄腥耸种钢o母親說。
母親回來后,靠在床頭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機也快沒電了,說是等會給我手機充好了,給她的手機也充些電。
“你平時在哪里買飯?”那男人問母親。
“我有時候在醫(yī)院灶上,有時候坐公交出去買?!?br/>
“這附近有個大超市,里面就有賣飯的,樣子還挺多的,你咋不去,還跑那么遠?”
“我不知道啊,我那天還在附近找了找,沒找到啊?!?br/>
“那明天中午買飯的時候,你去看看,就出了醫(yī)院,旁邊那個大樓里?!?br/>
“行,我明天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話,買飯也方便了?!蹦赣H笑了笑。
住在這里,人待的久了,可能多少都會有一些說不上來的變化。雖然大家患的是不同的病,但都好似有同病相憐的感覺。尤其是遇到一些別的比自己要病的嚴重的病人時,會慶幸自己不是最慘的那一個。會感覺自己優(yōu)于他,會把自己之前的很多經(jīng)歷告訴他,會給他很多自己的建議。會有一些那種類似,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