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捉妖師去了有半個時辰了，說了要帶茵子回來的，可就是不見人?！?br/>
    茵子娘焦急地等在山腳下，和聞訊趕來的婦人們一起朝山上張望。茵子爹聽見女兒不見了的消息也趕回來了，急得幾次想沖上去，都被村人攔住。

    “你沒聽見方才山上的吼叫聲嗎？大妖怪，大妖怪啊，你一上去就要被當做點心吃掉了?！?br/>
    “可是茵子她……”

    “放心吧，交給那小姑娘，她不是三番兩次都順利擺平了嗎，再信她一回吧?！?br/>
    茵子爹焦躁不已，要是再等不來人，他就拿著弓箭進山。

    等了約莫半刻，一直在山腳下等待的村民中忽然有人驚叫：“老天爺??！”

    眾人紛紛朝他看去，只見他哆哆嗦嗦指向遠山，眾人立刻往那看，這一看，也跟著驚叫。膽子小的人兩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叩起頭來。

    那浩瀚天穹之中，有一條巨大青龍正盤旋飛過，時而入云端，時而俯沖山頂，忽遠忽近，看得村民咋舌。

    坐在龍腦袋上快被風吹傻了的西風艱難地抱住它的龍角，胃有點難受。

    “你……能不能……慢一點……我要吐了。”

    青淵聽見，立刻停了下來。

    立刻……一頓。

    “嗝?！蔽黠L差點被甩了出去，如果青龍還記得自己的八字，她一定要拿去算一算，兩人是不是八字相沖，這青龍是老天爺特地派來折磨她的吧。

    青龍臨空，離地面甚遠，底下的人仰頭瞻仰，看龍神真顏尚不清晰，那就更看不見小如發(fā)絲的西風了。

    龍在凡間，素來都是神獸，被人們敬奉為神靈。八善村的人見了它并不驚怕，只是詫異和虔誠地叩首跪拜。

    “你們，”青龍說道，“離開八善村?！?br/>
    村人全都一愣：“為什么？”

    “屠殺生靈，惹怒山神，天災(zāi)將至?！?br/>
    眾人驚異，說到屠殺生靈，皆是一震。這句話在那狗妖出現(xiàn)的時候，他們也曾聽過。可是“惹怒山神，天災(zāi)將至”這話，卻不曾聽過。

    如今龍神提醒，村人如夢初醒。

    近日村莊里屢屢有妖怪出現(xiàn)，周圍群山的獸類晝夜不安吼叫，只怕就是天災(zāi)的預兆。

    但全村搬家并非易事，所以還是有人不愿相信。哪怕是出自龍神之口已經(jīng)足夠說服人，然而搬家實在麻煩，一時都不愿開口說離開。

    村長也遲疑著，問道：“請問龍神，可否庇佑我們八善村？我們八善村老幼婦孺幾百口人，搬家實在不容易。”

    青淵言簡意賅地說道：“走?！?br/>
    一字重音，從蒼穹落下，讓村人有些不知所措，還想掙扎，又聽他說道。

    “擇西而居，舍棄貪念，福澤萬代。”

    龍神親口賜予的恩澤，遠遠比勸解的話更為有效。

    村人開始動搖了，龍神都出面解救他們了，他們還賴著不走的話，這只怕要遭天譴了。

    “可是……”人群中傳來敬畏的泣腔，“龍神大人，我家茵子還沒回來……”

    話落，那山林中就有一個姑娘走了出來，單薄的身影剛剛出現(xiàn)，那婦人就沖了上去，將她抱住，痛哭：“茵子……”

    “娘?！币鹱颖е赣H，心中愧疚。當日她執(zhí)意要做祭品，爹娘拼死阻攔，可不能道出實情的她，唯有看著爹娘哭得斷腸，也毅然入了棺內(nèi)，做那根本沒有危險的祭品。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茵子爹娘連說幾聲好，村人見她安然歸來，歸功龍神庇佑，但全村遷徙不容易，連村長都不能擅自做決定。

    青淵見他們還有遲疑，聲音一沉，連著蒼穹都變了顏色，陰沉得似有狂風暴雨將至。看得八善村的人全都驚怕起來，再三猶豫，有人低聲“走吧，不走只怕要得罪龍神了。”

    “可是村子里這么多人……”

    “神靈總不會騙我們，不走就有天災(zāi)了……”

    “唉……”

    他們低聲說著，又往天上看那龍神臉色，天就是它的臉，仍舊陰沉無比，令人心驚。

    商議許久，村長才說道：“我們搬！”

    此話一出，天空立刻見了明媚，村人瞧見，這才安心了些。

    果真是龍神，可以輕易操縱天地陰晴。

    抱著龍角的西風側(cè)耳聽著，聽見他們已經(jīng)決定要遷徙，輕輕松了一口氣，收回千里耳符文，說道：“走吧?！?br/>
    村人只看見那青龍騰云而上，身影消失在了浮云之中，景象奇異而福氣滿滿，眾人再次跪拜，恭送龍神。

    這次青淵沒有飛那么快，可西風還是死死抱著他的角，生怕他一個停頓，把她甩上九霄去。

    她是個凡人，雖然依靠咒術(shù)能騰空，但是也沒到過這么高的地方。她低頭往下看，那山巒已經(jīng)成了一個一個點，再往上一些，就被層層云朵遮擋住了視線。

    她竟然在云間穿梭，伸手去摸那些白云，什么感覺都沒有。

    頭上的人很開心。

    ——青淵感覺出來了。

    他飛得更加平穩(wěn)，沒有太快，也沒有太慢。他穿行在云間，掠過一朵一朵白云，感受她的歡喜。

    在天上歡快了半日的西風終于愿意下來了，她幾乎是從龍腦袋上滾下來的，靠著它半天才緩過神來。吹太久的風……頭疼。

    西風抱著有點疼的腦袋，一會才發(fā)現(xiàn)她正倚著青龍的嘴巴……她打了個激靈，忙離開一丈之遠。

    見她離開，青龍瞬間化作青淵，巨大的身軀消失在地面上，揚起輕塵。

    “我有個問題?！?br/>
    西風撣著灰塵咳嗽說道：“你問?！?br/>
    “說服村民的時候，你既然，一字不說，一指未動，那為什么，要騎在我的腦袋上？”

    西風瞧著他，這還用問？騎龍的機會多難得！況且還是一條青龍，捉妖師當中，只怕沒有人騎過龍吧？多威風，多有面子！她滿臉正氣地說道：“我怕你說錯話，前功盡棄?！?br/>
    青淵“哦”了一聲，說道：“我以為，你只是想騎龍?！?br/>
    “……”西風的脊背上冒出一滴冷汗，這龍什么時候這么聰明了？她干笑，“我怎么會是那種人?！?br/>
    青淵眨巴了下眼，意外：“原來你不是那種人?！?br/>
    “……”人與龍之間還能不能好好虛偽了！總被懟一臉的西風無話可辯駁，一眼瞧見他手里的東西，炸起了，“你能不能把你的破掃把扔了！”

    一、點、都、不、帥！

    &&&&&

    整個村莊遷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只是自覺有龍神庇佑，村民并不悲觀，人一旦樂觀，做事也積極迅速。

    夜已深，家家戶戶都還在趕著收拾東西，因為明日一早就要出發(fā)。

    吃過晚飯的茵子進屋收拾自己的東西，正收拾著，就聽見林中有獸低聲叫喚，她聽了聽，那是在呼喚她。

    她放下手里的東西，出來見爹娘還在收拾，怕他們擔心，說了一聲去朋友家瞧瞧，就出門往山上走。

    晚上的山林寂靜，今夜沒有月亮，地面無銀光照耀，昏暗得看不清楚路。

    茵子剛出現(xiàn)在山腳下，就有螢火飛出，飛得低矮，為她照明。

    “謝謝?！?br/>
    茵子溫婉笑笑，心中感激它們。

    到了一處平地，茵子看見了平日的伙伴們，它們像是等了很久，有些都已經(jīng)趴在地上休息了。

    它們見了茵子，都紛紛站了起來，用不同的叫聲喚她的名字。

    茵子笑笑，走到那受傷的虎妖面前，蹲身問道：“你好些了沒有？”她伸手抱了抱它，“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又看向那狗妖蛇妖，見它們都沒有事，說道：“西風姑娘是個好人，只要你們以后不去人間作亂，她不會再收你們的?！?br/>
    她跟它們一一道別，眾獸依依不舍，聲音越發(fā)難過，聽得茵子眼里有淚。

    “這并不是生死相別，我會回來的?！?br/>
    “你不會再回來了?！?br/>
    沉如洪鐘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卻在瞬間劈斷茵子的淚痕。她怔了怔，抬頭看去，眾獸背后，騰起一陣灰白煙霧，不見真身，唯有兩只眼睛和一張嘴，卻令她一瞬心慌。

    “山神大人?！?br/>
    山神冷聲：“我曾說過，你不許泄露天機，可你違背了這個承諾?！?br/>
    話落，那陰暗處傳來個清脆少女的聲音：“哎呀，茵子可沒有泄露天機?！?br/>
    少女緩步走出，手中輕晃著一支普通長笛，笑盈盈地看著那團霧氣說道：“你說的是她不許告訴八善村的人，可我并不是八善村的人?！?br/>
    “可八善村的人都知道了?！?br/>
    “那也是我這個不是八善村的人告訴他們的，茵子并沒有違反約定。”

    山神陰鷙冷笑，他一笑，林中立刻起了陰風，拂過陣陣冷意。

    西風不由往青淵身邊靠了靠，取暖。

    “可惡的凡人，愚蠢的凡人?！鄙缴裥α似饋?，戾氣炸滿山林。

    “山神，請您原諒她?！币鹱雍鋈婚_口，非但沒有往后面躲，反而朝他走近了幾步。她看著那團霧氣，說道，“謝謝您給了我十天的時間，我不鉆這個空子，您如果要我的命，我愿意交出來。如今我的長輩們都已經(jīng)覺悟，答應(yīng)不再以殺戮獸類為生，也請您放過他們，放過我們八善村?！?br/>
    西風十分意外，這件事完全可以鉆空子的，可茵子卻仍要站出來。

    或許山神說的沒錯，愚蠢的凡人……

    青淵察覺到氣氛不對，低頭對一直往他身上靠，像是將他當做棉花往里鉆的姑娘問道：“要不要，我去扇飛他？”

    西風艱難回頭，字字道：“……那可是山神。”

    不開心可以毀天滅地，將數(shù)百座山拔地而起的山神呀！

    青淵沉思良久，問道：“山神很厲害嗎？”

    “……”完全沒有辦法好好交流。

    山神盯著這渺小如一粟的單薄少女，盯了她的雙眼許久，說道：“你愿意為八善村的人而死？”

    茵子定聲答道：“愿意。”

    山神沉默了，他又看了她很久，緩聲說道：“你走吧?！?br/>
    茵子怔了一下：“您不處罰我？”

    “謝謝你。”

    山神跟她道了一聲謝，消失在了這姑娘面前。山林重歸平靜，似乎剛才的一切，都是幻境。

    茵子站了很久，像是明白了什么，低聲說道：“也謝謝你，山神大人?！?br/>
    晚風輕拂，夜色幽幽。

    茵子看著遠處巍巍高山，遠望山明，滿是希望。

    和眾獸一起目送茵子下山的西風也露了笑意，很好，一切都解決了，可以拿小錢錢了。

    她心情大好地掏出幾張符文，蹲在那虎妖面前，摸了摸它的腦袋：“姐姐給你治病?！?br/>
    虎妖瞧著她，又看看站在她背后的青衣男子。不知道一個小小凡人怎么能使喚得動堂堂的龍神，而且還能騎在它的腦袋上。

    它也想……試試呀。

    為虎妖治好傷后，西風馬不停蹄往山下面走，得在八善村的人出發(fā)前拿到小錢錢，腳步快一點，還能回鎮(zhèn)上吃個宵夜。

    “西風?！鼻鄿Y喚她名字，問道，“為什么山神會原諒她？”

    西風笑道：“因為山神發(fā)現(xiàn)，茵子其實跟他一樣。他守護著山林，茵子也在守護八善村，都能以命來換。其實山神是沒有資格擅自請動地龍的，他寧可違反天規(guī)，也要阻止獵戶繼續(xù)狩獵?！?br/>
    “可是地龍一出，獸類也會受累?！?br/>
    “你有沒有想過，蟾蜍和蝗蟲為什么能提前逃走？那是山神給它們的訊號呀，只是這里的獸類感念茵子的恩情，所以沒有離開，愿與她同生共死?！蔽黠L嘆道，“誰守護了誰，誰又知道呢?！?br/>
    青淵默然片刻，才說道：“你們凡人很復雜?！蹦┝怂终f道，“挺好的。”

    復雜，卻復雜得很簡單。

    矛盾但又不矛盾。

    青淵喜歡上這人間了：“西風?！彼∷氖郑蚕矚g這暖暖的手，“向?qū)А！?br/>
    “……青龍大人，人間很危險的，您快點回九霄吧?！?br/>
    青淵執(zhí)拗道：“向?qū)?。?br/>
    “……”西風頭疼了，這青龍好像甩不掉了，也不知道他一頓能吃多少個肉包子，一天一個的話倒還好，能養(yǎng)得起。

    被他抓著小手往山下走的西風覺得身邊好像少了點什么，不過……想不起來了。

    不想了，走吧，回小鎮(zhèn)上，買包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