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朝廷命官睡了不到兩個時辰，第二天一早便起來聚在一起商議，上官云和軒轅樂道都有意讓南宮寒留守青龍鎮(zhèn)，繼續(xù)查詢匪徒的蹤跡。

    正說著，南宮悅來找，南宮寒出去了一下回來便說留不成了，上封有令——“東出函谷，前往洛陽”。

    軒轅樂道、上官云面面相覷，問道:“鎮(zhèn)里還有你們的人？信息來得這般快。”

    “不瞞二位大人，聽命于內(nèi)侍省的羽林衛(wèi)還有一條秘密的信息通道，恕卑職不能透露。”

    軒轅樂道與上官云不便再問，三人商議，鑒于青龍鎮(zhèn)復(fù)雜多變的形勢，只有留獨孤月坐鎮(zhèn)青龍鎮(zhèn)，會同司馬錯一道治鎮(zhèn)安民，保護(hù)納蘭校尉。

    三位大人離開青龍鎮(zhèn)，讓獨孤月倍感壓力，短短的幾天接二連三發(fā)生詭異的兇案，青龍鎮(zhèn)豈是她所能掌控？

    在驛道口，往西送員外郎大人，往東送刺史大人。上官云臨行前，叮囑她“遇事冷靜”，便翻身上馬，策馬揚鞭騎快馬奔向潼關(guān)，身后揚起一陣塵煙。而刺史大人則邀請她一起前往函谷關(guān)，在關(guān)樓上向東向西極目遠(yuǎn)眺一番。

    獨孤月讀過老子的《道德經(jīng)》，問軒轅樂道：“大人，小女子一直想不通老子為何要出關(guān)？”

    軒轅樂道捋了捋須回道：“周景王去世，王室起了內(nèi)訌，王子朝做了叛賊，從收藏室中偷走了很多典籍寶物逃到楚國。老子又是守藏室史，且是楚國人，豈有不受牽連的道理。所以他只能逃出洛陽，西出函谷啦。”

    “連老子這樣的圣人，都難逃俗世，何況我等爾爾?！?br/>
    “驛長似有通透。呵呵！”

    “大人說哪里話。小女子年少不更事，現(xiàn)在倒情愿做一個無膽無識粗痞的村婦?！?br/>
    “哈哈。驛長巾幗之氣渾然，何以為村婦？驛長，本官先告辭，后會有期！”

    “大人，恕不遠(yuǎn)送，一路好走?！豹毠略抡f完，軒轅樂道與隨從下了垛墻，翻身上馬，策馬穿過關(guān)口，往東而馳。

    此時，才見南宮寒騎著一頭驢慢悠悠地朝關(guān)口走來，他頭戴箬笠，身上披個褡褳，背后插著一面小旌旗，綉有“懸壺濟(jì)世”四字。獨孤月在垛口上大聲招呼：“南宮先生醫(yī)術(shù)如此高明，還用得著打這樣的小旗昭告世人？”

    “哈哈，原來是驛長。送別了上官大人、軒轅大人，莫不是等著送鄙人不成?！?br/>
    “本驛就是在此送你?？梢矝]什么好相送的，看你騎個驢也著實慢。不如牽我一匹塞北矮馬，路上也快些?！?br/>
    “心意領(lǐng)了，驛長的馬可是成雙成對的，我牽走一匹，不成了天隔一方的孤馬，于心不忍?。”扇蓑T匹驢，走到哪算哪，不著急?！?br/>
    獨孤月好笑又生氣，一語雙關(guān)道：“先生騎的是頭倔驢！”垛口的將士聽了也笑起來。

    南宮寒也不來氣：“倔驢就倔驢，倔驢行走天下?！闭f完也不道別，騎著驢慢慢悠悠地過了關(guān)口，到了驛道上，驢子的“啼噠、啼噠”聲空靈而悠遠(yuǎn)。驛道空曠無人，道路邊的公孫樹，葉已玄黃，一陣風(fēng)吹過，從空中斜落與那一人一驢構(gòu)成一幅深秋的圖畫。獨孤月年少時學(xué)畫，畫的山水寫意往往得先生好評?？吹酱司?，她想作一幅圖畫。

    待南宮寒走遠(yuǎn)，獨孤月兩手合攏在嘴邊，朝他喊道：“南宮先生，保重?。　?br/>
    南宮寒聽到后，沒有回頭，只伸出左手，向她揮了揮，消失在驛道的拐彎處。

    此刻，獨孤月心頭襲來一陣悲愴。她能想到南宮寒作為一名斥候，此行的目的，也能預(yù)知他將面臨怎樣的險境。

    而此刻的大唐，官員、貴族、百姓，依然還沉浸在大唐美麗輝煌的夢境里。

    接下來的十幾天，青龍鎮(zhèn)出奇地平靜，獨孤月領(lǐng)著司馬錯手下的幾個兄弟，跑遍了柏樹坡、函谷關(guān)、青龍鎮(zhèn)附近的山頭溝壑均未發(fā)現(xiàn)郵車的下落，而前往東都的驛站和關(guān)口來報未曾發(fā)現(xiàn)可疑，也未曾發(fā)現(xiàn)二娘和啞巴的蹤跡。

    那日秋晴，獨孤月來到客棧探望納蘭，客棧院子里的菊花開了，香氣襲人，剛要進(jìn)院，隱約聽到納蘭與一位女子在說話，便駐足而聽。只見納蘭說：“令狐娘子，我的衣物還是等關(guān)營的軍士來洗，這樣多難為你啊”。

    令狐嫣似乎在院子里的水井旁一邊提水一邊說道：“我為校尉洗兩件衣裳有何妨。校尉殺賊才勞苦功高呢。”

    “快別提了，那次中人埋伏，要不是你亞父預(yù)感不妙告訴上官大人，今天我就不會坐在這里說話咯?！?br/>
    “呸！呸！呸！快別說這不吉利的話。你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

    稍停，納蘭問：“令狐娘子，到青龍鎮(zhèn)這么些天可到驛街四處走走？”

    “走了的。亞父總不放心我，不讓我到處亂竄。不過吃了皇甫家的貊炙，很好吃，皇甫娘子好熱情，沒收我的銅錢。那慕容家的羌煮也吃了，味道一般，就那還收五枚銅錢！還有，我到玉釀坊喝了聞人娘子的酒，不愧是佳釀。聞人娘子人漂亮，酒也釀得好，還彈得一手好琴，真是醉了?！?br/>
    “哈哈，沒想到你到這里幾天，混得比我還熟絡(luò)了?！?br/>
    “那是，就有些說話聽不太懂外，認(rèn)識好些人了。哦！還有綢緞莊的南宮姐姐，說要用蜀錦給我做套圓領(lǐng)袍，讓我穿著到長安去。她家后院還養(yǎng)了幾只鴿子，和人挺熟的，我從沒見過于人這般熟的鴿子。嗨，這幾天認(rèn)識這兩位姐妹，真是開心。就連照顧我?guī)滋斓亩铮叶加X得她人很好的，她怎么就成了斥候了？真有些想不通哩！”

    “你想不通的事多了，我十六歲就已經(jīng)在戰(zhàn)場廝殺了，戰(zhàn)場就是個你死我活。不是人好人壞，而是陣營不同，你站在哪個陣營，就得為這個陣營搖旗吶喊，奮力搏殺，不管向前是死，還是后退是生?！?br/>
    “真難以想，你年紀(jì)輕輕經(jīng)歷那么多?！?br/>
    “不說這些了。我只希望大唐一往太平，官員各司其職，百姓安康，你也能早點到長安見到你的夫婿。”

    “也是哦，我都不知他長什么樣子了?！绷詈逃行┎蛔匀坏鼗氐?。

    “肯定英姿颯爽?！?br/>
    “呵呵！但愿！”

    獨孤月在院門口站著，聽著兩人的談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己年長他們幾歲，在年少時卻離經(jīng)叛道，一心要去做游俠，連花前月下都不知，恍然已是而立之年。

    她走了進(jìn)去，沒接他們的話題，而是打斷了納蘭和令狐嫣的談話，問納蘭怎么樣了？納蘭坐在一長胡床上勉強(qiáng)立起身，剛要動動右臂，就疼得直哆嗦，嘴里卻說：“不礙事，再過兩天就回關(guān)營去了?！?br/>
    “我來正是與你商議此事。我得到一些情報，說你不在，關(guān)營副尉守關(guān)飲酒懈怠，查禁不嚴(yán)?！?br/>
    “看來我不能久居青龍鎮(zhèn)養(yǎng)傷，得盡快回到關(guān)口。出這樣的事，也無人來向我稟報？”

    “你新來不久，營中可有自己的親信？”

    “我向來不喜結(jié)黨營私?！?br/>
    “難怪如此，在這群老兵油子里你要培養(yǎng)自己的親信，你在與不在，營中事情你都知如明鏡?！?br/>
    “驛長所言不虛，那我明日就回營！”

    “回營后可找?guī)酌麢C(jī)敏可靠的軍士與青龍鎮(zhèn)這邊保持聯(lián)系，互為馳援，形成掎角之勢?！?br/>
    此時令狐嫣插話道：“那校尉的傷？”

    “不礙事，到營中慢慢養(yǎng)，我隔幾日就來找諸葛先生換藥。”

    令狐嫣聽后，心中有一種莫名的落空。自那一夜在馬車?yán)锲骋娂{蘭，心里便藏下了這位年輕俊朗的校尉，記下了那夜一言一行，她本以為不會再見，不曾想那晚她又聽到了納蘭的聲音，激動中她竟然悖逆了亞父，讓亞父請納蘭到房中一敘，雖然她被叫到內(nèi)房，但是她聽著納蘭與亞父的聊天，那是怎樣的激動。

    當(dāng)她聽到納蘭受傷后，極力想去看看他怎么樣了，卻被亞父攔住了，亞父只跟她說了一句：“孩子，記住你是來做什么的？”她便泄氣了，無力地躺在榻上。她感覺亞父洞穿了她的一切心思。

    這些天，納蘭也在客棧里養(yǎng)傷，她極力地掩飾著內(nèi)心的激動，去接近他，照顧他，幫他。她感到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愉悅與快樂。而現(xiàn)在納蘭帶著傷要回關(guān)營了，她心中又落空了。

    阿嫣正想著，令狐勇進(jìn)了院子，納蘭與他招呼過后說道：“老先生，明日我就回關(guān)營了。這幾天多虧你與令狐娘子照料?！?br/>
    令狐勇一愣，也說道：“校尉、驛長，正好你們在我也順便告知，明天我們也準(zhǔn)備啟程前往長安了。”

    “噢，這么急？”納蘭問道。

    “我們在青龍鎮(zhèn)也呆了半月了，阿嫣傷寒已經(jīng)好了。要不早就啟程了?！?br/>
    “令狐老先生雖是過客，可在這些天里在青龍鎮(zhèn)里幾次出手幫了大忙，尤其是納蘭被伏擊那一夜，若不是先生，后果不堪設(shè)想?！豹毠略抡f道。

    “驛長，老朽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不足以道來。只是在青龍鎮(zhèn)得到校尉、驛長、亭長的關(guān)照，感激不盡。老朽和嫣兒若不是有事在身，定多留些時日，與各位多敘情誼?！?br/>
    令狐嫣聽了，默不作聲，洗完衣物便上了樓，進(jìn)房后，傳來門“砰”的一聲，令三人的談話戛然而止。

    晚間，令狐嫣沒有吃飯，悶在內(nèi)屋。令狐勇買了馎饦湯和胡餅放在桌上。兩人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令狐嫣終于開口了，“亞父，我想念華亭了。想聞到那潮濕的海風(fēng)，還像小時候那樣您帶著我和哥哥到海邊看海?！?br/>
    令狐勇沒做聲，依然沉默。

    令狐嫣又怯怯地說道：“亞父，我們可以不去長安嗎？徐臣，我真不知他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樣子？我們千里迢迢趕到長安，他若不見我們，不認(rèn)這門親事怎么辦？”

    令狐勇沉默良久才緩緩說來：“嫣兒，我們一路走來，從陽春三月走到白露晚秋，不說經(jīng)歷了多少磨難，可也吃苦甚多，如今離長安不過兩百余里了……不管如何，我們先到長安，你不要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你雙親將你托付給我，我必然要將你完好無損的交到徐臣手里，才對得起你父母的重托。”

    令狐嫣沉默了，她此刻雖然有情緒，但是覺得亞父說得沒錯，長安才是此行的目的。

    第二天清早她起來時，令狐勇已將車馬準(zhǔn)備好了。司馬錯特意喊屠夫過來做了豐盛的早飯，為令狐勇父女餞行，請納蘭與獨孤月一同作陪。

    司馬錯舉杯向令狐勇，說道：“鄙人這些天來對老先生多有冒犯，還請您滿飲此杯?！?br/>
    “亭長真是周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何來冒犯一說。老朽滯留青龍鎮(zhèn)這些時日，多虧亭長和青龍鎮(zhèn)幾位仁義之士相助，小女才渡此難關(guān)。今亭長敬我，實在慚愧，我滿飲此杯，謝亭長和各位?！?br/>
    納蘭與獨孤月也紛紛舉杯。

    皇甫丹、南宮悅得知令狐嫣即將啟程前往長安，都來送行?；矢Φた玖艘话i排讓帶上路上吃，用干荷葉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還散發(fā)出香味來。南宮悅則拿了一匹蜀錦，本來她要給令狐嫣做一套圓領(lǐng)袍，讓她穿著進(jìn)長安城，可沒想到這就要走，就只好送錦了。

    等令狐勇套好車，令狐嫣上了車，送別幾姐妹還戀戀不舍，站在驛街上看著馬車走遠(yuǎn)。

    納蘭校尉要回到關(guān)營，與令狐勇、阿嫣一起同行。令狐勇趕著車，納蘭騎著馬，納蘭問令狐勇將令狐娘子送到長安落腳成婚后，準(zhǔn)備去哪里？

    令狐勇仰天望了一下說：“想去見幾個故人！然后再翻過秦嶺到漢中，入巴蜀，再沿著大江一路往東，回華亭?！?br/>
    “老將軍活得暢快！”

    此時在車?yán)锏牧詈陶f話了：“亞父若要離開我，一人去行走江湖，我就不成婚，跟著亞父?！?br/>
    “盡說些孩子話，男大當(dāng)婚，女大當(dāng)嫁，天經(jīng)地義?！?br/>
    “可你將我一人留在長安，我想家了，想華亭了，連個親人都看不到？”

    “習(xí)慣了就好了。有了孩子就好了。人都會長大的。你看納蘭校尉與你差不多大，可他哪有你這些兒女情長的?！?br/>
    “他是男人，男兒志在四方！”

    ……

    納蘭聽著父女倆的對話，心中也升起惆悵，便勸令狐勇道：“老將軍不妨在長安陪令狐娘子兩年，等她熟悉了環(huán)境，你再回也不遲?！?br/>
    令狐勇聽了并未正面回話，而是問道：“校尉可有婚約？”

    納蘭坦然回道：“家母也為我準(zhǔn)備了一樁婚事，催促我盡快完婚，可我剛到關(guān)營一年，沒有寸功，何以談婚娶大事?！?br/>
    “校尉年輕有為，立功是遲早之事。老朽不瞞校尉，我近日在青龍鎮(zhèn)所見所聞，事關(guān)重大，有恐天下將有異動。校尉作為軍人，守土有責(zé)，函谷關(guān)乃首沖之關(guān)隘，校尉定要當(dāng)心，保住性命，不辜負(fù)家中娘子?！?br/>
    “老將軍，生死之事，小將在早幾年的戰(zhàn)場廝殺中領(lǐng)教，我也曾手刃與我一般年歲的敵人，也曾經(jīng)歷自己最親密的兄弟被敵人殺死，……所以，我早已不懼死。天下太平，我就早些成婚生子，天下不太平就在廝殺中等待命運的安排。”

    “校尉說的都是真心話，老朽懂得。”

    而在車中的令狐嫣則聽得如一團(tuán)亂麻。

    不久，就到了分路口，納蘭往東前往函谷關(guān)，令狐父女往西趕去潼關(guān)。

    秋風(fēng)中，納蘭翻身下馬，令狐勇也從車上下來，兩人沉思良久，躬腰拱手，納蘭說了一句：“愿此生有幸再見到老將軍！”

    令狐勇則說了一句：“保重！”就起身坐回車上，駕車往西，納蘭則佇立在那里，看到令狐嫣挑開車簾，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此刻，天上有一行大雁飛過，留下一陣“嘎嘎、嘎嘎”的鳴叫?？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