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從外套口袋中摸出了一包皺巴巴的煙,因為被骷髏黨的那些家伙毆打的緣故,煙盒中的煙大多都被弄壞了,好容易才揀出了其中一支完整的煙。
“啪?!?br/>
杰克的右手比了一個豎大拇指的動作,一簇藍色的火苗出現(xiàn)在指尖——這是杰克的機械右臂所擁有的唯一改裝:集成式火焰發(fā)射器。
煙點著了,杰克深深吸了一口,隨后嘆氣似的吐出了一縷長長的白色煙氣。
時間已近正午,陽光從富麗帕大廈深邃的中央天井灑下,正好可以將走廊上的兩人籠罩其中。
杰克留著一頭長發(fā),只隨意地在腦后扎了個辮子,一夜混亂之后,他的辮子散開了一些,散亂出來的金色長發(fā)披散在他臉龐兩側(cè),透過陽光和香煙的氤氳,他的側(cè)臉亦變得有些朦朧,只能看見他鼻梁上那一道顯眼的刀痕和滿是金黃色髯須的下巴。
稍稍望了四周一眼,杰克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處在一個陌生環(huán)境中:“阿藏,我們好像不在貝拉的店里?”
“嗯,老爹,我們從貝拉阿姨店里搬出來了?!?br/>
“這里是……”杰克望了望那巨大的天井,“富麗帕大廈?”
雷藏點點頭,然后說道:“我們兩個男人和貝拉阿姨她們擠在一起總歸是很不方便,以前還好,現(xiàn)在我和尤娜都長大了……”
“是我疏忽了。你做的對,阿藏?!苯芸嗽俅瓮鲁鲆豢跓煔?,“你也長大了,不能總是麻煩人家?!?br/>
“所以,我在富麗帕大廈租了這件屋子,雖然住在這里沒有住在灰港大廈那么方便,但這里的能源是免費的?!?br/>
“我看見了你那個鐵罐頭——你打算成為一名潛襲者?”鐵罐頭是指那個二手維生艙。
“算是吧。潛襲者我還不敢想,至少先成為一名矩陣黑客吧。”在養(yǎng)父面前,雷藏對自己的想法毫無遮掩,“老爹你知道我身體上的問題……所以,我想,既然在現(xiàn)實世界中我可能無法成為一個厲害的戰(zhàn)士,那么在矩陣中呢?我想試一試。”
雷藏身體羸弱的毛病從小便存在了,杰克和貝拉都為此耗費過不少的精力和金錢,只知道雷藏這具身體擁有先天的基因缺陷,身體素質(zhì)只有普通人的一半,他們咨詢了很多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灰港根本沒有能力強悍到能進行全身基因重編的生化改造師,新城區(qū)的生化改造師或許會有辦法,但依照杰克和貝拉的經(jīng)濟能力,他們無力負擔起那樣巨大的花費。
聽到雷藏說起自己身體上的隱疾,杰克沉默了一會,然后換了個話題,他問起了屋子里的兩個女人。
雷藏將他和洛櫻、洛葵兩姐妹兩次偶遇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
一開始,雷藏還只是用平常的語調(diào)敘述,等說到后面就無法再保持冷靜了,他感覺自己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激戰(zhàn)中的暗巷,語氣不禁亢奮了起來。
杰克一直抽著煙,沉默聆聽著雷藏的講述,只是在雷藏說到洛葵在暗巷中大戰(zhàn)骷髏黨義體人的時候,杰克的眉毛跳了一下。
隨著最后一口煙吐出,杰克將煙蒂在地上按滅,然后轉(zhuǎn)過了頭來。
“阿藏,等那個女人醒了,就讓她們離開吧。”杰克這么說道。
雷藏愕然。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你有一副熱心腸,這是好事。但這兩個人恐怕會帶來極大的麻煩,我們幫不了她們?!?br/>
“可是——”
杰克搖搖頭,截住了雷藏的話:“她們身上帶著一絲令我感到懷念的氣息……那就是危險的源頭?!?br/>
“反抗軍?”雷藏當然知道杰克的過去曾是“新月”的一員,那是十多年前聲勢最浩大的一股反抗軍勢力。
“不是反抗軍就是某個危險的暗殺組織,反正那兩個女人很不簡單?!?br/>
“就算這樣,人都已經(jīng)被我救回來了,總不能就這樣不管了吧?”
杰克提醒道:“你我當然可以不管這些,可你總得為貝拉和尤娜想想吧?”
雷藏沉默了。
雷藏自己不懼怕麻煩,大不了就和杰克離開翼川市,反正灰港他也待膩了。
從小,雷藏的血液中便沸騰著一種冒險者的基因,他雖然長得瘦弱,但論起勇氣和智慧,卻遠超同齡小孩。
雷藏一直擔任著童年玩伴中的領導者角色,連安迪那樣孔武有力的大個子也對他心服口服。
灰港——或者說翼川市外面的世界固然危險,但雷藏并沒有被大人們的恐嚇言語所嚇倒,相反,他十分期待冒險生涯的來臨。
救下洛葵洛櫻兩姐妹,其實也有有著這樣的情感在內(nèi):他何嘗不明白這樣可能會引火上身,但“冒險”這個詞對于雷藏而言似乎有種莫名的魔力,加上當時緊急的情境,雷藏幾乎毫不猶豫便做出了選擇。
但貝拉和尤娜不同,雷藏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時任性,毀了她們的生活。
杰克轉(zhuǎn)過臉來,正視雷藏:“阿藏,我們幫不了她們。就算她們對你有些小小恩惠,你現(xiàn)在也報答了。不要覺得自己能搞定所有的情況……”
“當年若不是因為我盲目而可笑的自信,沃恩就不會跟著我去污染區(qū),尤娜說得沒錯,是我害死了她的父親……”
“那不是你的錯?!崩撞剜嵵氐卣f道,“如你所說,你不可能搞定所有的情況。”
雷藏無比認真的態(tài)度讓杰克愣了一愣,他張了張口,看著雷藏臉上嚴肅的表情,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或許吧?!?br/>
杰克嘆了口氣,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結(jié)。
“總之,等那個女人醒了,就讓她們離開這里?!?br/>
“至少等她養(yǎng)好傷勢吧,老爹。”
面對養(yǎng)子的一再堅持,杰克最終妥協(xié)了:“她們最多可以待三天。不用擔心,三天時間足夠一名精英戰(zhàn)士恢復行動能力了?!?br/>
說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杰克伸手在自己幾個口袋里依次摸了一通。
最終,杰克連一個子都沒找到。
“那群混蛋,竟然連零錢都搶走了!”杰克恨恨罵道。
雷藏從身上摸出僅剩的現(xiàn)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之全數(shù)遞給了自己的養(yǎng)父。
杰克那損壞的腦部芯片給他帶來了很多麻煩,除了無法自如操控義肢之外,在連接矩陣方面也有障礙。
他無法使用腦機接口和矩陣直連,只能使用極端落后的方式訪問矩陣,那些工具只有在古董店和垃圾堆中才有可能找到。
就連最普及的腕機,杰克使用起來也很勉強,電子賬戶便是其中一個困難項,所以杰克都使用現(xiàn)金。
“嗯,我去買點煙?!苯芸藢⑹掷锬前櫝闪艘粓F的煙扔在地上,起身站起。
杰克其實身材很高大,足有一米九十,比安迪還要高一些,他擁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四十多年的時光并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印記,鼻梁上的那一道傷疤依然無損杰克的英俊,反而為其添加了男子氣概。
但就是這么一個擁有著英武外表的男人,自從十年前那件意外發(fā)生之后,便自暴自棄,整日流連于酒館,沒日沒夜地將自己灌成一灘爛泥。
他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便是賭博,可多數(shù)時候都是輸多贏少。
杰克說是去買煙,其實便是去買醉,雷藏也不說破,只是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從幾年前開始,雷藏便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是無法催促的,比如長大成人,又比如杰克再次擁有面對生活的勇氣。
盡管雷藏不信神秘論,但冥冥之中確乎有一只無形的手安排下所有事情的發(fā)生、過程以及結(jié)果,雷藏將之理解為“信念”——每一件事終究會有轉(zhuǎn)機,但必須擁有著相應的信念,才能夠熬過那艱難而漫長的等待。
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道理,但有一個人一直榜樣般地實踐這一切。
那個人便是貝拉。
這么多年,都是貝拉以一個女子的肩膀扛起了養(yǎng)家糊口的責任——盡管杰克并非貝拉丈夫,而雷藏更只是杰克的養(yǎng)子而已。
這是一條充滿了荊棘的道路,可以想象,貝拉需要忍受多少誤解和流言,但無論多累多苦,貝拉都一個人自己撐著,她從未向任何抱怨過,也從不向任何人搖尾乞憐。
生活可以將貝拉打倒,但無法讓她低頭認輸,就算有再多委屈和淚吞下,人前人后,貝拉臉上永遠是和煦的微笑。
雷藏明白貝拉阿姨的不容易,在他長大了一些之后,便早早學會了一些賺錢的門路。
可六七歲的小孩子能賺到什么錢呢?
當然……是極其的少。
但雷藏覺得,不管自己賺到的錢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小數(shù)目,總能為貝拉阿姨分擔一些壓力——哪怕真的只有一點點,雷藏也可以為此拼盡全力。
為了賺到少得可憐的信用點,雷藏幾乎什么都干過:到餐廳洗碗、擦桌子,酒館里替酒客到外面代買東西,替人傳遞消息或者打聽街頭流言……
唯獨一點,雷藏和他的幾個死黨堅決不沾坑蒙拐騙偷,有時候?qū)幙砂ご虬ゐI,也絕不放棄自己的堅持。
因為這一點,雷藏他們幾個小孩子得到了一些善良的人們的欽佩和幫助——隔壁“博伊德二手載具店”的店老板博伊德,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