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在正廳只坐了一會兒，見過岳夫人后便退回后院，在湖邊的涼亭中坐著看書。
七星湖碧波千頃，有一半覆蓋著蓮葉，另一半水光瀲滟，映照著藍天白云。遠遠望去，對岸山巒起伏，綠葉蔥蘢，湖光山色，美不勝收。明月放下手中的《夢筆雜譚》，抬頭看向湖中，頗有感觸地說：“這個地方總會讓我想起阿古達木湖?！?br/>
那是龍城附近的一個大湖，遼闊而美麗，水質(zhì)清澈，少有風(fēng)浪。湖邊開墾出良田萬頃，周圍延伸出去的大小河流灌溉著大片草原，全是優(yōu)良牧場。只要不是遇到特大暴風(fēng)雪，神鷹汗國的百姓便可以度過嚴冬。那個名為“廣闊無邊”的湖是無邊草原上一顆璀璨的明珠，是神鷹汗國的母親湖，每個遠在他鄉(xiāng)的汗國子民都會忍不住思念她。
守在明月身旁的文媽媽坐在繡墩上，手里拿著一個荷包，正在飛針走線。聽到公主的話，她抬頭笑道：“公主要是想阿古達木湖了，可以請范大人畫一幅畫，媽媽給公主繡一架屏風(fēng)放在屋里，公主時時看著，好不好？”
明月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呀。等這兩天忙完了，我就去請范大人幫忙?！?br/>
正說著，有個迎賓館的小丫鬟氣喘吁吁地奔過來，對寶音說：“姐姐，攝政王府的老王妃娘娘駕到，正往后院來看公主殿下?！?br/>
侍候公主茶水的寶音聞言大驚：“怎么昨日沒聽人提起？不是說親王府的主子按規(guī)矩都不會來，今兒是安親王來下聘嗎？”
文媽媽也急得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這可怎么是好？什么準備都沒有?！?br/>
明月心里咯噔了一下，隨即鎮(zhèn)定下來，沉聲說道：“慌什么？老王妃娘娘來看我，這是好事，又不是天要塌下來了。你們都定定心，別丟我們汗國的臉，跟我去迎接?！?br/>
文媽媽最先反應(yīng)過來：“對對，公主陪老王妃娘娘坐坐，奴婢去廚下做些適合老人用的膳食，回頭公主陪老王妃娘娘一塊兒用午膳吧。”
“好?！泵髟聦λc了點頭，微笑著走出涼亭，沿著湖邊的彩色拼花小徑向前院走去。
兩邊在半道上就遇見了。
老王妃看著遠處疾步前來的姑娘就覺得眼前一亮，笑著放慢了腳步。明月快步上前，按照大燕國晚輩見長輩時的規(guī)矩，端端正正地行了禮。
老王妃大悅：“快起來，快起來。你這孩子別那么多禮，我就是來看一看?！?br/>
明月前行兩步，很自然地攙著老王妃的手，微笑著說：“今兒風(fēng)和日麗的，娘娘在湖邊坐坐可好？”
“好。”老王妃慈愛地看著她，對她的品格相當(dāng)滿意。無論是相貌還是氣度，公主都是上上之選，而且一看就是宜男相，多子多孫指日可待，讓老王妃樂得合不攏嘴。
自從皇帝下了賜婚圣旨之后，公主這邊與勇毅親王府那邊就一直照著親家的規(guī)矩禮尚往來。明月派人給老王妃送過好幾次禮，都是非常好的皮子、紫貂、銀狐、雪豹等，還有百年靈芝、千年人參、冬蟲夏草、冰峰雪蓮之類的珍貴藥材，都是內(nèi)地很難得到的稀罕物件，足見她的心意。老王妃送過來的禮也都是費了心思的，既有皇家的貴重氣質(zhì)，又正合年輕女孩的喜好。這一來二去的，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今天見面雖然有些突然，氣氛卻很自然輕松。
老王妃走進涼亭，坐到明月之前使用的軟榻上，隨手拿起扔在旁邊的書，看了看封皮，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
《夢筆雜譚》乃前朝大儒夢筆居士所著。他生性曠達，喜好游歷，不但走遍中原的千山萬水，而且足跡遠至南夷、北蠻、西域、東海，晚年隱于鄉(xiāng)野，將一生所見所聞?wù)碇?，刊印成冊，分十二卷，共計兩百冊，可謂鴻篇巨制。這套奇書中不僅詳細記載了各地的山川風(fēng)物、民情習(xí)俗，還有神怪志異、奇聞逸事、神話傳說等，雖然被士林列為雜書，卻流傳甚廣，許多人都愛看，尤其是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最喜歡其中的神怪志異傳奇故事，往往私下里躲著偷偷看，若被發(fā)現(xiàn)則必定挨罵，有的甚至被責(zé)打。
瞧見老王妃的舉動，明月公主略有些臉紅。她從寶音手上接過茶碗，恭敬地送到老王妃面前，低聲解釋：“往日都是有功課的，只今日特殊，所以就看看雜書消遣。”
老王妃笑著點頭，把書合上，放到一邊的矮幾上，樂呵呵地說：“我做姑娘的時候也看過這套書，沒啥了不起的。公主也別站著了，快過來坐，那些事讓他們?nèi)プ鼍秃昧恕Ｔ兰已绢^也坐，喝杯茶，歇歇?！?br/>
岳夫人惦記著前面下聘的事宜，見她們相處得甚為融洽，便放下心來，溫柔地笑道：“今兒這事可不能缺了我，娘娘和公主在這兒賞賞景，我去前面照應(yīng)著。”
老王妃知道今天的下聘是大事，于是愉快地點頭：“好好，那你去忙吧，回頭再好好謝你。”
“瞧您說的，還謝什么？能在這兒出把力，我心里樂著呢。”岳夫人高興地行了禮，就轉(zhuǎn)身往前面去了。
看著她離開，老王妃眉開眼笑地拉著明月的手，端詳了半晌，親切地問：“公主在這兒習(xí)慣嗎？飲食合胃口嗎？有沒有水土不服？”
明月見未來的婆婆如此和善大度，性子直爽，心里也是歡喜。她坐到寶音搬過來的繡墩上，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軟糯，有點兒像在撒嬌：“這兒很好，吃得好，住得好，人人待我都好。北方干冷，剛來時感覺這邊比較潮濕，現(xiàn)在已經(jīng)習(xí)慣了，覺得這里很美?！?br/>
老王妃很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咱們王府的花園比這里還要好得多，在湖邊看風(fēng)景，比這兒更美?！?br/>
“真的？”明月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很高興，“我喜歡天高云淡的景象，也喜歡看著各種各樣的花一樹一樹地盛開?！?br/>
“這些景色在咱們王府都能看到?！崩贤蹂院赖卣f，“別的不敢說，咱們府中的花園卻是一等一的，暖房中也盡多名貴花草，坐在湖邊賞景，那是遠水長天，一碧萬頃，怎么看也看不膩?！?br/>
“真好?！泵髟聺M臉向往，如孩子一般可愛。
見她如此天真無邪，老王妃更加喜歡，倒像是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不禁笑著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看著陽光明媚的湖面沉默了一會兒，在心里算著公主過門的日子，想著或許明年就可以抱孫子，頓時心情大好。
她只是過來看看未來的兒媳，并不想弄得人盡皆知，更不愿惹出什么閑言碎語，對兒子不利，于是并沒多作盤桓，更沒留下用午膳。與公主閑聊了一會兒，她便帶著余媽媽悄然離開，心滿意足地回王府了。
在未來婆婆面前，明月自是乖巧溫順，聽到她起身告辭，也沒有硬留。將老王妃送出門，她轉(zhuǎn)身回到湖邊，坐下繼續(xù)喝茶看書。
前面隱隱傳來喜慶的鼓樂絲竹聲，說明送聘禮的隊伍已經(jīng)到了。
明月公主不缺錢，更不貪財，因而對于送來的聘禮都有些什么并不好奇，而老王妃親自過來探望，其實是給予她的最好的聘禮。對于她和勇毅親王府來說，下聘只是個形式，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其中包括深宮中的太后、朝中與攝政王對立的?；逝梢约巴醺械纳舷氯说?，當(dāng)然還有神鷹汗國的送親使團。
一百二十八抬聘禮都是實實在在的，金玉珠貝、珊瑚翡翠、水晶瑪瑙、古董字畫、綾羅綢緞、四大名繡、鮑參翅肚……還有兩只活蹦亂跳的大雁。聘禮送進來后擺在院子里，被陽光一照，更是光華燦爛、炫人眼目。
安親王皇甫澈是皇甫瀟的堂弟，皇族嫡系都是子嗣單薄，現(xiàn)在也就只剩他們這兩位親王了。由他來送聘禮，表達了燕國最真摯的誠意，也給了明月公主最大的體面。
看著這盛大的場面，人們都忘了攝政王的亡妻。那個已經(jīng)逝去的王妃本就像是個即將消散的影子，現(xiàn)在更是被明月公主的風(fēng)華所掩蓋，讓人再也無從憶起。
皇甫瀟正在實現(xiàn)他的承諾，以原配嫡妃的禮儀迎娶這位來自異國的公主。
從清明到谷雨，大燕的權(quán)貴們開始頻繁在家中舉辦各種聚會，文人斗詩，武將賽馬，女眷賞花，各有名頭，往來不斷。
作為即將出嫁的閨中女子，明月本應(yīng)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是自從王府下聘后，她卻接到了不少帖子，邀她前去賞花品茶。當(dāng)然，那些超品、一品、二品的誥命夫人邀請的都是公主殿下，這樣的身份給予了她極大的自由。
看著手里的帖子，趙媽媽很是為難：“公主是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好再出去拋頭露面？要是有那起子喜歡嚼舌頭的小人散布點兒流言，豈不讓王爺?shù)哪樏娌缓每??！?br/>
明月放下手里的書，抬頭笑道：“她們是請汗國公主，我去赴會，也算不得壞了規(guī)矩?！?br/>
趙媽媽長嘆一聲：“公主眼看就要過門了，這嫁妝要理清楚，該有的東西都得備好，大伙兒都忙著，哪有空去賞什么花？”
勇毅親王府送來的聘禮讓無數(shù)人羨慕嫉妒，一時家喻戶曉，傳遍燕京。明月挑出了時新的名貴衣料和北地不出產(chǎn)的山珍海味放在一旁，打算讓送親使團帶回去給父汗、母妃，其他的就加到她的嫁妝里。本來神鷹汗國準備的嫁妝就很隆重，兩下里一加，這嫁妝怎么都要二百抬開外了，還有十匹神駿非凡的寶馬，說起來真是大燕開國以來的頭一份?，F(xiàn)在頭疼的是能不能這么張揚，會不會犯了燕國皇家的忌諱，送親使臣們都有些擔(dān)心，于是四處打聽，斟酌著最為合適的嫁妝單子。
事到臨頭，千絲萬縷，都得一一理順了，明月身邊的媽媽、丫鬟忙得不可開交，若是公主出去赴會，這一天基本上什么事都干不了了。趙媽媽又怕公主年少，與那些夫人應(yīng)酬時不能面面俱到，若是遇到個把別有用心的人說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一個應(yīng)付不當(dāng)，就會平白受氣，還會丟了臉面。但是，公主嫁進王府，成為親王正妃后，總是要有各種交際應(yīng)酬的，不可能躲在府里不出來，或者推給老王妃，所以，現(xiàn)在練練，也是一樁好事。趙媽媽想來想去，左右為難，只能對著手里的帖子嘆氣。
明月看她一臉苦相，反而笑了，拿過帖子翻了翻，便輕松地道：“邀我去賞花的這些人里，安王妃的身份最高，就應(yīng)下去安王府吧。其他人不一定就是誠心想我去，可是不給張?zhí)佑峙碌÷宋?，將來見了面不好說話。這樣的人家我就不去了，你準備一份薄禮，派人去婉轉(zhuǎn)地說明一下，不得罪也就是了。”
安王妃已經(jīng)三十出頭，但是明月過門后卻是她的堂嫂。雖說是妯娌，卻只是堂親，并不住在一起，也沒有利益上的沖突，因而安王妃待明月公主的和善倒是出于真心，這也是皇甫瀟請他們夫妻出面做大媒的原因。
趙媽媽覺得這樣安排挺妥當(dāng)，便立刻去安排回帖、回禮的諸般事宜。
明月一直都是萬事不愁的模樣，并不擔(dān)心會在安王府遇上什么過不去的大場面。她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對于燕國皇家的情形也知道得很清楚。
皇族宗室始終子嗣不昌，到這一代，除了皇帝皇甫湛外，也只有皇甫瀟與皇甫澈這一對堂兄弟了。按宗王府律令，王侯公卿都要降等襲爵，所以皇甫澈的父親獲封親王，他這個做兒子的襲爵時就要降一等，為郡王。只有勇毅親王是鐵帽子王，先帝臨終托孤，在遺詔中封老親王為攝政王時就賜他的王位世襲罔替，永不削爵，子孫代代相傳，皆為親王。當(dāng)然，以后只能嫡子襲爵，若無子嗣，王爵就要收回，若是只有庶子，只怕就得降等了。
安王喜好琴棋書畫，尤好詩文，怠于政事，能偷懶就偷懶，情愿跟王府的一幫清客游山玩水，吟詩作賦，也不愿卷進朝堂紛爭。與鐵腕王爺皇甫瀟正好相反，他是有名的逍遙王爺。也正因為此，皇甫瀟與皇甫澈的關(guān)系甚佳，明月公主去安王府參加聚會，安王妃肯定會護著她，不會讓人給她難堪的。
隨著天氣的回暖，人們都換上輕薄的春裝出外踏青，各府都有大大小小的賞花會，迎春、玉蘭、海棠、杜鵑、桃花、梨花、李花、杏花，看不盡的姹紫嫣紅，聽不完的笑語歡歌，整個燕京城都彌漫著歡樂的氣氛，人們的步履都輕快起來。
安王府的賞花會是很有名的，主要邀請的都是才子佳人，隱有相親之意。安王會邀請京城中的文人前來做曲水流觴，以琴簫詩文為樂。安王妃則是邀各府閨秀來園中鑒賞百花，眾千金各展才藝，只要在這里得到認可，須臾間便會名揚京城。因此，每年安王府的賞花會都會引來萬眾矚目，那些大家子的少爺小姐們都翹首企盼，希望能在安王府一鳴驚人、一飛沖天，從此人生順?biāo)?、步上坦途?br/>
賞花會的日子定在三月三十，本來連著幾天都是風(fēng)和日麗，偏偏到了這天卻是細雨霏霏。不過，下雨也有下雨的好，多少樓臺煙雨中，更有詩情畫意。
明月一早就起身，烏蘭、珠蘭服侍她更衣梳頭，用過早膳，勇毅親王府的游船就從七星湖上駛了過來。這是皇甫瀟聽說她要去安王府赴會，特別吩咐府中總管準備了最好的船，專供公主使用。
安王府與勇毅親王府一樣，也是臨湖而建，乘船前往最是方便快捷。今日前往安王府赴會的人很多，道路上車轎擁擠，一時半會兒是到不了的，若是讓公主的車在路上受阻，豈不是大受委屈，而泛舟湖上，悠悠閑閑地前去赴會，自是再好不過了。范文同和趙媽媽都對皇甫瀟的體貼入微很欣慰，看得出來，勇毅親王是把公主放在了心上，才會這么關(guān)懷備至。
明月走出正院，帶著趙媽媽、烏蘭、珠蘭以及照管衣飾雜物的四個小丫鬟，沿著回廊走到湖邊。
一條精致的二層樓船停在堤岸邊，船身飛檐斗拱，用玳瑁、瑪瑙、貝殼鑲出仙鶴臨水圖，門窗上掛著水晶珠簾，隨著船身輕晃，搖曳出點點星光。
船上的人沒有放出跳板，怕被雨淋濕后打滑，看到公主出現(xiàn)后才取出來架到岸上。兩個大漢拿著特制的篷布飛快上岸，與船上的兩個大漢同時高高舉起，將跳板遮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烏蘭先走上跳板試了試，看到?jīng)]有問題，才轉(zhuǎn)身揮手，示意公主可以上來。明月在趙媽媽與珠蘭的扶持下走過跳板，進入船艙。等公主的人都上船安頓好，大漢才撤了篷布，取回跳板，將船撐離湖岸，緩緩向安王府駛?cè)ァ?br/>
明月和烏蘭、珠蘭俱是生在草原、長在馬上，這還是第一次乘船，都有些不適應(yīng)。船速雖緩，卻仍覺得站立不穩(wěn)。明月早已坐在椅中，瞧見烏蘭和珠蘭手足無措的模樣，不禁抿唇輕笑，然后叫她們都坐下，免得摔倒，亂了儀容。趙媽媽勉強撐得住，堅持著上了茶水，這才坐到一旁的繡墩上陪公主說話。
透過珠簾，明月看著外面的七星湖。刷刷的雨聲在空曠的水面上更顯清晰，雨點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浪花。清涼的風(fēng)徐徐吹過，往日里平滑如鏡的湖面泛著一層一層的漣漪，別有一番美麗。
趙媽媽笑道：“都說春雨貴如油，此時多下些雨，今年的糧食收成肯定好。”
“嗯?！泵髟曼c頭，“卻不知咱們汗國是不是也在下雨。”
“一定在下?！壁w媽媽沒有絲毫猶豫，“這個季節(jié)，草原上會下很多雨，那草啊，刷刷地往上長，沒兩天就是青青一片了?！?br/>
“是啊?！泵髟鲁隽艘粫荷瘢樕隙嗔藥追中老?。大燕運往龍城的那些種子肯定已經(jīng)分發(fā)下去，此時正是北方的播種季節(jié)，若是今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她的父汗母妃就再不會憂心忡忡、寢食難安了。
收拾起心情，她端起茶碗，剛喝了一口，就聽到趙媽媽“咦”了一聲。她抬頭問道：“怎么了？”
趙媽媽疑惑地看向外面：“那邊，從勇毅親王府的方向駛過來一條船，看方向好像也是去安王府的。奇怪，奴婢打聽過，老王妃和王爺都不去參加賞花會，那船上究竟是什么人呢？”
明月看向遠處，果然發(fā)現(xiàn)有條游船向他們這個方向駛來。她打量片刻，便不再關(guān)注。
趙媽媽也不再吭聲，眼中卻泛起一縷憂色。
勇毅親王府里除了王爺和老王妃之外，勉強有資格去安王府赴會的，大概只有王爺?shù)膬晌粋?cè)妃了。
看著遠處煙雨中向他們這方駛來的游船，趙媽媽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讓她們來做什么？側(cè)妃也不過是個妾，有這體面嗎？”
明月卻神色淡然地笑道：“安王府也有側(cè)妃，或許她們是知交好友，王妃大度，容府中側(cè)妃邀攝政王的側(cè)妃去聚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br/>
趙媽媽覺得有理，這才面色稍霽：“那倒是無可厚非?！?br/>
公主大駕光臨，自然只有正妃和那些正室夫人才有資格相陪，也不會與側(cè)室侍妾之類的人碰面，趙媽媽也就放了心，再說，有她跟在公主身邊，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那條船很懂規(guī)矩，大概是看清了他們這條船的模樣，明白了船上人的身份，立時就減緩了速度，遠遠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向安王府駛?cè)ァ?br/>
安親王妃聽到下人來報，說公主的船即將抵達，便連忙派了內(nèi)院管事秦媽媽到湖邊等候。
小丫鬟打著傘，服侍著秦媽媽走到伸向湖中的雕花廊橋上。秦媽媽看著水面上一前一后的兩條船，不禁有些詫異。這兩條船她都認識，船頭上綴著“勇毅”二字，自是來自勇毅親王府。她知道王府派了最好的船給公主，而自己府中的側(cè)妃又邀請了勇毅親王的兩位側(cè)妃前來赴會，難道她們是約好了一起來的？公主的胸襟有這么廣嗎？又或者是勇毅親王府安排兩條船一道出來，載著側(cè)妃去接公主，可是按照攝政王的性情，不可能會做這么離譜的事情。
她一時想不明白，公主的船已經(jīng)靠上廊橋，婆子家丁一擁而上，鋪上干凈的氈毯，幫著拉緊船幫。船上的水晶珠簾分開，身穿簇新石青色團花富貴金線對襟琵琶衫的趙媽媽笑吟吟地走出來，站在船頭上與秦媽媽相對行禮，然后在婆子的扶持下踏上廊橋。
秦媽媽笑容滿面地握著她的手，親熱地說：“自從公主來到燕京，我們王妃就想請公主來王府，如今總算是把公主殿下盼來了?！?br/>
趙媽媽也投桃報李，一臉歡笑：“公主也一直想著王妃呢，這不都是一家人了嗎，以后我們要常來常往才是?！?br/>
“是啊，是啊，我們王妃也是這么說的?！鼻貗寢屝χB連拍趙媽媽的手，眼角瞄到后面的那條船已經(jīng)停下，并沒有靠過來，便心里有數(shù)，也就沒在趙媽媽面前提起。
明月在艙中整理了一下儀容，等著烏蘭撩起珠簾，便走了出去。
她今天梳的是百花分肖髻，纏枝金蓮花鈿上鑲著圓潤碩大的明珠，配著水滴形的玉耳墜，身上的曲裾三重衣是燕京最時新的樣式，由里到外分別是白色、蜜柑色、淺金色，衣上繡著縹緲云煙、桃源勝景、花開蝶舞，腰間用絲帶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一塊晶瑩剔透的玉蟬垂在裙邊。這裝扮跟燕京的貴女們很相似，只是公主獨有的氣質(zhì)遠遠超過其他女子，遠看清麗優(yōu)雅，近看又多了幾分活潑靈動。
秦媽媽趕緊上前行禮，然后站在船邊，伸手相扶，關(guān)切地道：“公主慢些，仔細路滑?！?br/>
明月公主笑著點頭，穩(wěn)穩(wěn)地站到廊橋上。王府的丫鬟們立刻將油紙傘舉到她的頭頂，為她遮擋風(fēng)雨。
明月輕言細語地道：“王妃等急了吧？”
“沒有，沒有?！鼻貗寢屢贿呉芬贿吂е?shù)卣f，“時辰還早，王妃怕公主急著過來，早膳沒用好，那就過意不去了。”
明月輕笑：“雖是急著來安王府賞花，早膳還是用了的，不然趙媽媽就不讓我上船。”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親昵，讓人感覺很舒服。
秦媽媽和趙媽媽都笑起來。
踩在干爽的地氈上，她們走進回廊。微風(fēng)送爽，輕輕拂動岸邊垂柳。滿園鮮花沾著雨滴，更顯嬌艷。
一行人緩緩走遠，另一只船才駛過來，?？吭诎哆叀Ｍ醺飳ｉT安排在這兒迎接普通客人的媳婦子迎上前去，笑著問道：“可是勇毅親王府的楊妃娘娘？我們王府的尹側(cè)妃已經(jīng)等著了?！?br/>
艙門處的繡簾掀開，素心站了出來，含笑對那個媳婦子點了點頭：“勞駕鄒家嫂子久候了。”
接著從船艙魚貫出來兩位盛裝的女子，走在前面的就是楊氏，后面跟著的是韓氏。那位媳婦子看到勇毅親王府的兩個側(cè)妃都來了，先是一怔，隨即喜笑顏開地迎上去，將她們扶下船，一邊寒暄一邊帶著她們往內(nèi)院里去。
其實安王妃是根本不打算請她們這兩位側(cè)妃的，明月公主尚未過門，若是兩邊撞上，場面或許會不好看?？墒菞钍系拇蟾绨抵胁贾?，竟是說動了安王答應(yīng)側(cè)妃所請，給勇毅親王府發(fā)了帖子，邀請楊氏和韓氏過來赴會。韓氏顧忌公主要去，打算推辭，免得公主誤會，可楊氏卻用言語擠對，讓她無法推卻，只得跟著來了。
賞花會主要在安王府中的后花園中舉行，這里從七星湖中引水，以江南運來的奇石修成九曲清流，噴泉假山，荷塘相連，不但景色優(yōu)美，而且處處都是名家手筆，讓人贊嘆不已。
明月第一次來安王府，對這里一步一景的格局非常驚訝：“真是巧奪天工啊，怎么想出來的？”
秦媽媽很自豪：“是我們王爺畫的圖，修成后大家都說好，連內(nèi)務(wù)府為太后娘娘修避暑山莊，都來找我們王爺要圖樣。”
明月很是欽佩：“安王爺真了不起?！?br/>
正說著，安王妃迎了出來。明月不再靦腆，心里有點兒把她當(dāng)成姐姐的意思。彼此見了禮后，安王妃將她帶到一處敞軒喝茶。
這里只有侍候的丫鬟，沒有別的客人。王妃帶著公主坐下，微笑著解釋：“今天請的大多是閨中千金，她們都在前面，這兒就我們倆，倒是清靜，你看待會兒要不要過去看看？”
明月點了點頭，愉快地笑道：“賞花嘛，自是要看的。”
安王妃忍俊不禁，伸手輕輕擰了她一下：“你個促狹鬼。”
明月笑著躲閃，調(diào)侃道：“本來就是嘛，那些不是一個個花骨朵嗎？”
安王妃看著她明快的笑臉，唇不涂而朱，眉不點而翠，肌膚細膩柔嫩，猶如剝殼雞子，身段更是高挑，坐在那兒，腰背挺直，頸項修長，魚尾裙灑出一個優(yōu)美的圓形，只覺得眼前的少女才是一朵鮮亮的名花。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不茍言笑的攝政王的形象，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等這個女孩嫁入親王府后，還會不會再有今天這般的笑容。
招待公主吃完水果點心，喝了兩盞茶，安王妃就帶著她到前面去。明月對這個賞花會很感興趣。根據(jù)趙媽媽打聽來的消息，這種賞花會倒有些類似于草原上的各部族集會，未婚男女唱歌應(yīng)和，挑選意中人。明月來到燕京后就幾乎被圈在迎賓館里，除了有限的幾次應(yīng)酬外，根本就沒見過這種熱鬧，所以雖然她表面仍保持著優(yōu)雅從容，心里卻很是雀躍。
花園里的水榭、涼亭里都坐著年輕的女孩，衣香鬢影，珠圍翠繞，美不勝收?？粗餐蹂鷰е粋€陌生人出來，她們都停止了說笑，眼里雖有疑問，臉上卻都不顯，端莊地起身行禮。
安王妃一一點頭回禮，溫和地說：“姑娘們好好玩，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這里的管事媽媽?！?br/>
女孩們?nèi)嫉兔即鼓?，溫順地答“是”?br/>
安王妃帶著公主走亭臺樓閣，來到修建得最為華美的寒碧樓。
里面分了幾桌，坐著十來位少女，衣裙俱是桃紅、嫩黃、淡藍、蔥綠、象牙白等色澤，充滿了春天的氣息?？吹桨餐蹂M來，她們連忙起身行禮：“見過王妃娘娘?！?br/>
“勿須多禮?！卑餐蹂μ?，愉快地道，“我給你們帶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這位就是明月公主，未來的勇毅親王妃?！?br/>
那些女孩的目光一起投向站在安王妃身側(cè)的異國公主，一時卻不知該行什么禮。明月落落大方地笑著，微微頷首，并沒有計較她們的態(tài)度。
安王妃引著她往前走了幾步，來到窗邊的一個女孩面前，神情略帶恭謹：“公主，這位是趙相家的千金，我們大燕未來的皇后。”
窗前站著的女孩容顏秀麗、端莊嫻靜，梳著驚鴻髻，戴著碧玉簪，身著月白色如意云紋衫和滾雪煙紗散花裙，清雅中帶著疏淡，舉止溫婉間透出幾分高貴。在她周圍站著的姑娘也都是豪門千金，一眼看去卻像是她的附庸。
她叫趙婉儀，乃當(dāng)朝首輔趙昶的嫡孫女，已被皇帝和兩宮太后選為皇后。因當(dāng)今皇上年僅十四，因而定在年底滿十五歲后大婚。其實這般年紀婚娶都是過早了，但是兩宮太后急于讓皇帝親政，所以也就不管不顧了。勇毅親王有心勸阻，怕皇上太過年少便立后納妃選秀女，在房事上斫伐過度，有傷龍體，于子嗣和壽數(shù)上有礙，可是他不過才說了兩句，就被趙相一系出言暗諷，指責(zé)他貪戀權(quán)勢，不肯還政于皇上，他只好不再反對。
立后的上諭頒布之后，宮中就派了四個教引嬤嬤到相府，教導(dǎo)這位十三歲的未來皇后。她也的確出眾，現(xiàn)在眉宇間便有了幾分母儀天下的雍容，可是畢竟年紀還小，臉上的稚氣仍未脫盡，身量也沒長開，很是嬌小玲瓏。
明月已滿十六，又是北地胭脂，身高腿長，往趙婉儀面前一站，就像是大人與小孩一般，對比強烈。趙婉儀身為臣女，嫁入皇家，乃是高攀，因此定要努力做到最好，雖然架子端得十足，心里卻是沒底的，而明月是一國公主，嫁給曾經(jīng)娶過妻的勇毅親王算是委屈遷就，并不須做出種種姿態(tài)，所以很是灑脫。從衣飾上也能看出來，趙婉儀一直都是往淡雅上靠，態(tài)度也很矜持守禮，讓人感覺人淡如菊，而明月公主最喜歡的是金色和大紅，這是極不討好的顏色，一般女子都不敢穿，而明月公主卻撐得起、壓得住，總能穿出一股氣勢來，她雖從不倨傲，待人很是親切友好，卻也讓人不敢輕視。兩下一對比，明白人都能看出端倪。
安王妃隱約知道皇甫瀟被趙相等一干大臣擠對著，答應(yīng)娶明月公主的內(nèi)情，當(dāng)時還覺得兩宮太后與這些朝臣杞人憂天，此刻看到兩個姑娘面對面，立時明白過來，暗贊趙昶果然不愧是首輔，對情勢的判斷如此準確，令人驚嘆。若是真讓明月公主入宮為貴妃，趙婉儀這位皇后多半壓制不住，未來的宮中局勢就很難說了，不讓明月公主入宮，入選宮中的其他貴女都是知根知底的，守禮儀、懂規(guī)矩，進宮后也好拿捏，翻不起大浪，這樣就能保證宮中穩(wěn)定，長治久安。
趙婉儀的個頭只到明月的肩窩，離得近了感覺有種壓力，她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與明月相對一笑，以平禮見之。
安王妃又介紹了其他姑娘給明月認識。
除了趙婉儀之外，這里還有五位姑娘也都接到了旨意，將會與皇后一道入宮伴駕。亳陽侯的嫡長女嬌美，鎮(zhèn)北侯的嫡親妹妹妍麗，韋國公的嫡孫女溫柔，內(nèi)閣張相的獨生女兒秀雅，兵部尚書家的千金明艷，春蘭秋菊，都很動人，更重要的是各有各的家世背景與朝中勢力，南北軍政都包含在內(nèi)，入宮后必定都會封妃。另外那些身份低一等的秀女就沒資格到安王府上來了。
除了入宮的少女外，其他一些女孩也都出自名門，大多尚未定親?；噬洗筮x已經(jīng)結(jié)束，她們就可以另擇良配了。這些貴女都會嫁入公卿王侯世家高門，故此安王妃特地將她們邀請過來，若是明月能與她們結(jié)交，以后也有益處。
明月一一點頭微笑，并沒有如通常那般說些場面話，言不由衷地夸贊。她始終牢記母妃的叮囑，在這些場合少言少動，不去猜大燕權(quán)貴們曲里拐彎的心思，含笑頷首是最佳應(yīng)付之道。
那些女孩行了常禮，心態(tài)都很平和。這些姑娘中也有人曾經(jīng)妄想過攝政王的正妃之位，但自忖身份比不得公主尊貴，又是皇帝下旨賜婚，誰也無法改變，再想想親王府里的一大群女人，也就心平氣和了。
安王妃請明月坐下，與姑娘們說笑了一會兒，就有下人來報，又有幾位公侯夫人前來。她便笑著起身，關(guān)照了兩句，出去迎接客人了。
明月自知與這些大燕的名門貴女話不投機，也跟著出去，對安王妃說：“王妃自去待客，我就在花園里逛逛，隨便叫個丫鬟來帶路就行?！?br/>
安王妃知她對琴棋書畫、脂粉衣飾等都不甚愛好，與這些姑娘們委實沒有太多話可說，有自己陪著打圓場還好，如果自己不在了，那些女孩中若是有一二頑皮的，不免就會弄得尷尬，于是對她笑著點點頭，把自己身邊一個伶俐的丫鬟秋藻留下，這才往院門去了。
安王妃治家有方，肚皮又爭氣，雖然也生得晚，嫁過來將近十年才得了一子，卻也比其他姬妾始終沒有生育的強，而且還是兒子，這就讓她能夠挺直了腰板說話。老安王妃尚健在，不過一心向佛，百事不問，再加上這個兒媳婦給她生了孫子，自是放心地將后院里的事都交給了她。除了正妃外，安王只有一個側(cè)妃、兩位夫人和兩位孺人，侍妾也不多。原來有位夫人生得極好，又是有名的才女，安王極為寵愛，每日里與她詩詞唱和、彈琴作曲，還帶出去參加文人聚會，從此再不看其他女子一眼，只是紅顏薄命，進門沒幾年就病逝了，安王悲痛萬分，大病一場，寫了無數(shù)悼亡詩，還上表請封，最后以側(cè)妃之禮下葬，弄得朝中盡人皆知，后來就再沒寵過誰，倒是喜歡召來一幫文人墨客飲酒賦詩。安王妃自此后揚眉吐氣，后院姬妾沒人敢鬧妖蛾子，讓她過得頗為舒心，把后院治得滴水不漏。王府里的下人們自然心里雪亮，也都很聽使喚。
秋藻的樣貌并不是很出色，卻是舉止大方，笑容可親，頗有大家子的氣派，陪著公主在園子里慢慢逛著，不時講些逸聞趣事，增加公主的游興。
明月聽得津津有味。她挺佩服中原人的，一花一木都能編出個故事來，給生活增添了很多趣味。
沒逛一會兒，里外的客人都到齊了，賞花會也正式開始。
秋藻引著公主去了水邊的滄浪亭，這里就坐的都是公侯夫人，年齡大多都是三十來歲，畢竟今天來的目的是相看兒媳婦，必得家中有適齡兒子才會來。見到公主，她們都站起身來，笑臉相迎。
安王妃還沒過來，估計還在忙著，畢竟她是當(dāng)家主母，很多事要她拿主意。
明月坐下沒多久，不遠處的水榭邊就傳來悠揚的琴聲。這是前來赴會的姑娘們開始表演才藝了。她佯裝入神傾聽，這樣可以回避與那些公侯夫人說太多的話。
那些夫人也沒有太過客套，與她寒暄過后就自顧自地討論，誰家女兒好，誰家最近出了什么狀況，都如數(shù)家珍。聊著聊著，也不知是提起了什么事，就有人說到王府頭上了，聲音雖低，明月卻斷斷續(xù)續(xù)地能聽個大概。
“安王這些年一直沒往府里添人，王妃還真是有福氣。”
“是啊，攝政王的府里卻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只要有人歿了，沒多久就會抬人進府，補上位置。”
“被你一說，還真是的。大千歲的府上除了王妃的位子空著外，兩側(cè)妃三夫人四孺人都有人了。”
“可不是，除了兩位側(cè)妃是一直跟著王爺?shù)耐猓蛉?、孺人可是補過好幾次了?！?br/>
“攝政王這次娶的王妃是公主，應(yīng)該能鎮(zhèn)得住吧。”
“不好說，王府后院……那都是成了精的，等閑不好對付?！?br/>
“瞧你說的，侍妾再鬧騰，還能越過正室去？公主是正妃，伸出一根手指頭就能撳死她們?！?br/>
“說得是。倒也不必著急，等著她們鬧出妖蛾子來再動手也不遲。”
“不過，都是跟了王爺那么長日子的，總有些情分，也不好明著收拾。”
“嘿，公主青春年少，豈是那些年老色衰的侍妾之流能比的？王爺指定會疼寵公主，怎會行那寵妾滅妻之事？”
“這也說不好，公主到底來自北地番邦，不似我們大燕的姑娘知書識禮、溫婉賢淑，王爺是否喜愛就得兩說了?！?br/>
“那倒也是……”
明月聽得啼笑皆非，伸手端起茶碗來擋住臉，唇角露出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