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勁松對方玉斌一行還算客氣，盡管第一天的接觸沒有取得任何進(jìn)展，董勁松依舊設(shè)下晚宴，說要為江州的朋友接風(fēng)洗塵，同時約定第二天繼續(xù)談判。

    第二天上午9點，轎車準(zhǔn)時來到四季酒店，載著方玉斌一行去往談判地點。途中，司機接了一個電話后，立刻猛扳方向盤，讓汽車拐了一個大彎。駛抵目的地后，方玉斌才發(fā)現(xiàn)，董勁松已經(jīng)將談判地點換到一座酒店的包房內(nèi)。

    走進(jìn)包房，方玉斌笑著說：“董總，干嗎每天換一個地方，也不嫌麻煩?！?br/>
    董勁松手上捏著煙，語氣平淡地說：“江湖老，膽子小，多一份小心總沒錯。自從上次修理了華守正那個小兔崽子，總感到外面風(fēng)聲有些緊。”

    雙方落座后，又進(jìn)入到無休止的爭執(zhí)中。臨近中午時，董勁松實在忍耐不住，他掐滅手中煙頭，陰沉著臉說：“方總，我不得不對你的誠意表示懷疑。你究竟是不是來談判的？”

    方玉斌臉上依舊掛著笑容：“這是什么話？沒有誠意，我干嗎大老遠(yuǎn)跑來澳門？”

    董勁松不悅地說：“咱們接觸的時間不算短了，你卻半步也不肯退讓，在江州談的和來澳門談的，昨天談的和今天談的，都是一個樣。如果不愿意做出一丁點妥協(xié)，我看就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

    方玉斌解釋說：“既然是談判，肯定是一個互相溝通的過程。如果董總提什么，我便一口答應(yīng)下來，那也不叫談判嘛?！?br/>
    “我不和你耍嘴皮子！你們來者是客，我也盡到了禮數(shù)。不過談判這事，就你們的態(tài)度來看，恐怕是談不下去了?！倍瓌潘梢贿厰[手，一邊起身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董總，別動怒嘛。”方玉斌還想好言相勸。

    恰在這時，門口傳來砰砰的敲門聲。董勁松余怒未消，沒好氣地問道：“誰？干嗎？”門外回答道：“要打掃房間嗎？”董勁松大聲吼道：“我上午才住進(jìn)來，不用打掃?！?br/>
    但門外的人似乎并不理會，旋即又響起用門卡刷門的聲音。房門打開，走進(jìn)來兩個穿深色運動裝的男人，每人頭上還戴著一頂鴨舌帽。董勁松面露驚慌，身旁的馬仔大吼起來：“干什么的？”

    兩個男人徑直朝董勁松走來，眼中射出一道兇光。房間里的保鏢見勢不對，其中一個手快的，已將手伸進(jìn)懷里，擺出掏槍的架勢。

    說時遲那時快，戴鴨舌帽的男子揮手?jǐn)S出一樣?xùn)|西，一道寒光立時在房內(nèi)閃過。緊接著，便是一聲慘叫。原來，鴨舌帽男子擲出飛鏢，不偏不倚剛好射中意欲掏槍的保鏢的右手。

    當(dāng)眾人回過神來，另一名鴨舌帽男子已搶到董勁松身旁，端出一把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了董勁松的太陽穴。

    董勁松身邊帶著四五個保鏢，除了一人的右手被飛鏢擊中，剩下的人也把槍掏了出來。但一看老板被別人挾持，頓時慌了神。

    “叫他們把槍放下！”端槍指著董勁松的男子怒吼道。

    董勁松一臉煞白，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們……你們把槍放下。”

    當(dāng)保鏢放下槍后，門外又擁進(jìn)來四個大漢，他們手里拿著繩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董勁松和保鏢通通捆起來。董勁松被摁倒在地上，口里還在叫嚷：“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敢跑到這里撒野？”

    一個大漢飛起一腳，踹得董勁松鼻血都流了出來。接著，他又罵罵咧咧道：“老子管你是誰，今天收拾的就是你！”

    挨了一腳，董勁松老實了許多，他求饒道：“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大家出來混不就是為了錢嗎？對方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br/>
    鴨舌帽男子拎起董勁松，用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說：“別他娘的扯淡！你應(yīng)該清楚，俺們有俺們的規(guī)矩。”接著，他又吩咐周圍的人：“這些馬仔就關(guān)在屋里，把姓董的一個人抓走?！?br/>
    話音剛落，他便抓起董勁松朝外走去。此時，另一人來到方玉斌身邊，說道：“你們?nèi)齻€還不走，待在這兒干嗎？”

    長這么大，方玉斌還是頭一遭遇見這種場面。他嚇得兩腿直哆嗦：“我們?nèi)ツ膬?？?br/>
    “趕緊離開這兒呀！”對方說道。

    “好！好！”方玉斌一個勁點頭，然后朝佟小知與吳步達(dá)說，“我們快走?！?br/>
    剛走了幾步，佟小知一下摔倒在地上。方玉斌焦急地問：“怎么了？”

    佟小知幾乎快要哭出來：“不小心把腳崴了，走不動了。”方玉斌與吳步達(dá)只好一左一右，半攙半拖把佟小知拉出房間。

    剛下樓，又有人在背后拍了方玉斌一下：“方先生，你好！”

    方玉斌已是驚弓之鳥，隔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你是誰？”

    身后站著的是一名穿花格西裝的男士，他笑著說：“你們別緊張，我沒有惡意，只是告訴你們，董勁松出了事，你們也別在澳門待了?！?br/>
    這名男士接著說：“賓館里的行李，已經(jīng)替你們收拾好，回上海的機票也幫你們訂了。我現(xiàn)在就護(hù)送你們?nèi)C場?！比烁凶由狭塑?，直奔澳門機場。

    波音飛機從機場騰空而起，沿著海岸線向北飛去。座艙里的方玉斌面如土灰，顯然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緩過神來。

    直到機上廣播響起，飛機即將抵達(dá)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幾個小時沒有說話的吳步達(dá)才長吁一口氣：“天啊，總算回來了?！?br/>
    出了浦東機場，三人立刻登上返回江州的汽車。方玉斌把今天的事翻來覆去想了幾遍，越想越不對勁?；氐浇莺?，他馬不停蹄趕到江華集團(tuán)總部。前臺秘書說董事長沈如平正在開會，方玉斌絲毫不理會，徑自闖了進(jìn)去。

    沈如平看見方玉斌一臉慍色地站到面前，只讓蘇晉留下，揮手打發(fā)其他人出去。他笑呵呵地對蘇晉說：“玉斌剛從澳門凱旋，你快去給人家沏杯茶?！苯又?，沈如平又扔給方玉斌一支煙：“知道老弟受了驚，辛苦了！”

    聽沈如平的口氣，對于發(fā)生在澳門的事他可是一清二楚。面前要是別人，方玉斌早就咆哮起來?？缮蛉缙降纳矸荨⒌匚划吘贡茸约焊叱鲆唤?，他強壓住怒火，質(zhì)問道：“這種事，怎么不告訴我？你們動手時，我和兩個手下就在現(xiàn)場。萬一出現(xiàn)意外，我們的命就那么不值錢？”

    “言重了?！鄙蛉缙揭荒樅吞@地說，“你不好端端地站在這兒嗎？對于你們的安全，相關(guān)方面早就做了安排?！?br/>
    蘇晉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今天究竟出了什么事？玉斌不是在澳門嗎？怎么突然回來了？”

    方玉斌惱怒地說：“都是你們干的好事！趁我和董勁松談判時，派人把姓董的抓了。現(xiàn)場動刀動槍，還有人流了血，而我卻被蒙在鼓里?！?br/>
    蘇晉大驚失色：“不是說先穩(wěn)住董勁松嗎？怎么今天就把他抓了？”

    沈如平悠閑地點燃煙，緩緩說道：“華守正被綁架的事，我向江州市委楊偉國書記做了匯報，楊書記聽后把我批評了一通。他說暫時穩(wěn)住董勁松是對的，但這樣做的目的，是怕打草驚蛇，而不是無所作為，讓人家覺得咱們軟弱好欺。董勁松敢到江州的地盤上撒野，就一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br/>
    方玉斌冷笑道：“董勁松這家伙狡猾得很，自知犯了事，這段時間一直銷聲匿跡。你們就是用談判做幌子，讓我去引蛇出洞，再派公安逮人的吧？”

    “這話可不能亂說?！鄙蛉缙綋u著頭，“咱們的公安干警都是懂法的，怎么會逾越權(quán)限，擅自去澳門執(zhí)行抓捕行動？”

    方玉斌追問：“不是公安，難道是你派的人？”

    沈如平笑了：“這是什么話！江華集團(tuán)可是正兒八經(jīng)的國有企業(yè)，怎么會去做打打殺殺的事？”

    方玉斌實在受不了沈如平的故弄玄虛，大聲問道：“今天在澳門動手抓董勁松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如平彈了彈煙灰：“華守正上回不是挨了打嗎？這小子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受過這般折磨！我猜是不是他咽不下這口氣，暗地里雇了一幫人去找董勁松？”

    “沈總，這個玩笑可一點也不好笑！”幾乎不用大腦，方玉斌就認(rèn)定沈如平在胡說八道。就憑華守正那個窩囊廢，借他十個膽，也不敢去找董勁松的麻煩。再說了，華守正并不知道方玉斌去澳門談判的事。真是他派去的人，絕不會這么湊巧，偏偏在今天冒了出來。

    正說著，沈如平桌上的電話響了。沈如平拿起電話，一邊仔細(xì)聽著一邊點頭說“好”。放下電話，沈如平把身子往皮椅上一仰，輕松地說道：“玉斌，世上的事還真有這么巧。公安局那邊傳來消息，說華守正剛?cè)蟀噶?，還說去澳門抓董勁松的人，就是他派的。你看看，還讓我猜著了吧！”

    “華守正派人去抓董勁松，這會兒自己又跑去報案？什么意思？”連蘇晉都覺得不可思議。

    沈如平笑得更開心了：“聽公安局的同志介紹，好像是這么一回事——華守正上回吃了虧，就花錢雇人去找董勁松，希望討個說法。沒想到的是，這幫人到了澳門，卻變得不太聽話。他們使用暴力，把董勁松綁上一條小艇，押到廣東沿海的一個漁村去了。華守正見事態(tài)失控，唯恐出現(xiàn)什么不測，剛才就去公安局報案了?！?br/>
    沈如平又說：“接到報案后，警方很快發(fā)現(xiàn)了這一伙人，并把他們通通逮捕。董勁松身為受害者，本來是要被釋放的，可當(dāng)?shù)鼐揭徊闄n案，發(fā)現(xiàn)這人前不久在江州犯過事，有案底，便通知了江州公安局。估計咱們說話這會兒，江州警方的人已經(jīng)飛赴廣東。要不了幾天，就能把董勁松逮回來?！?br/>
    聽到這里，方玉斌漸漸把整件事弄明白了。所有這一切，當(dāng)然不是巧合，而是一場天衣無縫的策劃。

    華守正無疑會把自己的責(zé)任推得干干凈凈——我只是派人去找董勁松討個說法，犯哪條罪了？我可是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們要和董勁松文明辯論，要擺事實、講道理。誰知這幫家伙不聽招呼，竟然動了粗！最后發(fā)現(xiàn)事態(tài)失控，我還立即報了警。況且，董勁松身上沒少一塊肉，還是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能有多大的事？

    至于江州方面，更會說自己事先毫不知情了。華守正找董勁松，那是人家的私人恩怨，我們有什么辦法！他們那一伙人，怎么從澳門廝打到廣東漁村，我們更不清楚。到了后來，還是外地警方抓到董勁松，才通知我們的。

    但是，整件事的結(jié)局無比清晰——董勁松被抓回江州了！

    “你們玩的這一手，可比董勁松還黑呀！”方玉斌猛吸一口煙，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這時，蘇晉卻激動地說道：“你們這樣做，有沒有考慮到玉斌的安全？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怎么辦？”

    方玉斌十分吃驚，在他的印象中，身為下屬的蘇晉，從沒在上司面前如此情緒失控過。況且這一次，還是為了自己！他不由得投去感激的目光。

    沈如平笑著說：“能有什么事？他現(xiàn)在不就坐在咱們跟前嗎？我剛才說過，對于玉斌的安全，相關(guān)方面是做了妥善安排的。”

    方玉斌嘆了一口氣：“這次去澳門，哪里是去談判，分明是當(dāng)誘餌。只要弄清楚了董勁松的行蹤，你們就會動手抓人。”

    “糾正一下，”沈如平輕搖手指頭，“抓人的可不是我們，是華守正那小子。”

    “對，對！”方玉斌苦笑著點頭，“抓人的是華守正，跟你們沒有一毛錢的關(guān)系。最后董勁松被逮回江州，也都是巧合?！?br/>
    “可是，”方玉斌話鋒一轉(zhuǎn)，“就算都是巧合，似乎也應(yīng)該提前告訴我一聲吧。你這樣做，太不地道了。”

    “這可真不能怨我?！鄙蛉缙铰柫寺柤纾拔抑暗拇_猶豫過，要不要給你透個底。最后還是你們丁總拍板，說在保障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就暫時保密。因為你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會表現(xiàn)自然，讓董勁松看不出破綻?！?br/>
    方玉斌又一次震驚：“丁總知道這事？”

    “當(dāng)然了?！鄙蛉缙秸f，“這次去澳門的都是榮鼎的員工，我自然得向他交底?！?br/>
    “都是明白人，就我一個糊涂蛋?！狈接癖髢?nèi)心涌起一股悲涼。看來，在丁一夫心中，所有人都可以被利用，只是價值大小不同。

    辦公室里沉寂了幾分鐘之后，方玉斌重新開口：“當(dāng)初我們之所以決定穩(wěn)住董勁松，就因為他手里握有不利于金盛集團(tuán)的資料?，F(xiàn)在徹底撕破臉了，他雖然被控制住，但他的手下會不會把資料公布出來？”

    沈如平說：“讓董勁松打個電話，約束一下自己的馬仔嘛?！?br/>
    “董勁松就這么聽話？”方玉斌反問。

    沈如平哈哈笑起來：“你的這些顧慮，當(dāng)初我向楊書記匯報時都提到了?？赡悴?，楊書記怎么說？”停頓了一下，沈如平接著說：“楊書記說，這些顧慮簡直是幼稚可笑！像董勁松這種有錢人，最在乎的是什么？第一是自由，第二才是錢。一單生意賠了只是小意思，可要是一輩子關(guān)在監(jiān)獄，看著家里白花花的銀子沒法花，那才要了命！如果董勁松沒有被抓，把他惹毛了，或許真會公布資料?？梢坏┍蛔プ×?，一定會老老實實。”

    “領(lǐng)導(dǎo)不愧是領(lǐng)導(dǎo)，站得高、看得遠(yuǎn)，一句話就點出了要害！”沈如平比畫出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