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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著大大的眼睛,望了蘇牧天好一會兒，最終一扁嘴,跺跺腳,用力“哼”了聲，氣鼓鼓的轉(zhuǎn)身跑了開，賭氣一樣。
明明是意料之中,明明……有了最壞的打算,可見她圓圓滾滾的小身子毫無眷戀的奔向那人，甚至連頭都沒有回意思。心臟還是抽抽的疼,忽然覺得方才的自己真是足夠愚蠢。
數(shù)年的深情與疼惜,終究是比不上那與生俱來的骨肉相連。
他怔怔看著紉玉,良久無言。
雖然行動是和身材很不相稱的敏捷,但畢竟那么多肉長在那兒，平時又很少運動，連路都懶得走的她，連續(xù)跑上幾個來回自然是氣喘吁吁，她終于停在梁薄和葉臻面前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光是小嘴一開一合，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紉玉……”他在她面前蹲下，溫柔細(xì)致的替她擦去額角鼻尖的汗跡，輕拍著她的背脊給她順氣，“乖，不要急，喘口氣?！?br/>
紉玉大大咧咧的結(jié)果他的手帕，胡亂往臉上抹了把，又還給他，“謝，謝謝叔叔！”
梁薄微笑，還想再和她說些什么，卻——
“叔叔再見！”
她最后贈予他一個燦爛甜美的笑，擺了擺手，轉(zhuǎn)身離去。
這般奶聲奶氣，嬌嬌軟軟的一聲道別，卻將他唇盤所有溫暖的弧度瞬間凍結(jié)，他怔了下，似乎有些沒反應(yīng)過來，本能又喊了她一聲：
“紉玉？”
她堪堪收回腳步，回頭，“嗯？”
“你過來……是為了和我道別？”
“是啊。”她大大方方的點頭，“爹地和媽咪說過，小孩子要禮貌，媽咪，對吧？”
話鋒忽的被帶到了葉臻身上，瞬間的錯愕過后，她訥訥點頭，“……是?！?br/>
“對了，媽咪……”她抓抓腦袋，又回了來，拉了拉她的裙角，“你不跟紉玉一起回去嗎？”
“媽咪，要照顧姐姐?！彼p聲回答，“姐姐醒了媽咪就回去，嗯？”
“喔……”她似懂非懂的點頭，“那媽咪快點回來！”
葉臻沒敢看身邊人的表情，只浮皮潦草的點點頭，勉強微笑，“嗯。”
“……叔叔？”
到底還是有點不舍的，她悄悄回了頭，賊兮兮的小跑回他面前，小聲，“叔叔，紉玉，紉玉還是會偷偷來找叔叔玩的?！?br/>
這回，他卻只是淡薄的笑笑，頷首，不置可否的態(tài)度，朝不遠(yuǎn)處揚揚下巴，“去吧。紉玉，你爹地該走的找不著了?！?br/>
紉玉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大門口已經(jīng)沒有了蘇牧天的影子，忙不迭的跟著跑了出去。
“爹地！等等紉玉！”
她像一輪朝氣蓬勃的小太陽，漸漸遠(yuǎn)去，也帶走了周遭的溫度，空氣漸漸涼薄起來，一時間無人出聲。
梁薄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不見，唇邊那抹原本就牽強的弧度也快要徹底消退，最后留下一聲喟嘆：
“偷偷么？”
葉臻默默的看他，心里酸酸澀澀，卻又不知應(yīng)該言何，怎么解釋都是牽強，最后也只能干巴巴來了句：
“他跟紉玉……他們……感情很好的。”
梁薄笑，“看出來了。”
想不出還能說些什么，或者只是為了逃避？她不愿繼續(xù)留下，轉(zhuǎn)身：
“我去看看小唯?！?br/>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輕輕喚了句她的名，“葉臻。”
她頓住，“什么？”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我沒有感情的？”他問。
沒有料到他思緒跳躍的這般天馬行空，她愣了一下，回眸望他，許久：
“或許不會有那個時候。”
畢竟二十年的歲月擺在那里，往事哪有那般薄弱，如此輕易便能絢爛成煙？
他照顧她成長，陪著她從小女孩便成小女人，給予她最大的甜蜜和痛楚，快樂或心酸，那么些年年歲歲，即使到了當(dāng)下，也依舊……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事到如今，你依然愛我？”
心頭一陣難以自己的狂亂跳動，她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問這些做什么，在這種時候，毫無預(yù)兆，和方才發(fā)生的事情也毫無關(guān)聯(lián)，最重要的是……
他從不關(guān)心愛不愛的問題。
從來。
他覺得那很俗氣也很無聊。年少時她纏著他問個不停時他就是如此回答的。
“也……不算錯。”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xì)如蚊吟。
“很好?！彼锨耙徊?，將她逼至身后的墻壁，再無法進退，再無法逃避，這才緩聲開口，“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br/>
“我可以說我不知道么？”不知為何，心里已經(jīng)有了毛毛的，不祥的預(yù)感。
“不，你一定知道?！彼拖骂^，不慍不火的在她耳邊呢喃，“葉臻，既然我們感情談不上破裂，你也依然愛我，我相信你也依然愛這個家，那么當(dāng)年剛?cè)惗貢r，可是以你這個事兒多又矯情的小性子，又是怎么辦到，在那么短的時間，就和他上了床，還剛巧有了紉玉”
本能的一個踉蹌，她呼吸驟然一滯，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吧。居然不知不覺，就這樣著了他的道！
“回答我。”他托起她的下巴，不讓她再有一絲一毫的避讓，忽然又是一聲嘆息，搖頭，“真是沒用啊，我可是追了你二十年，養(yǎng)了你二十年，可你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一下。你告訴我，他是用了什么法子，一年之內(nèi)就解決一切，你被折磨成這樣還哭著喊著要跟他，你告訴我，我也好取取經(jīng)，改變下策略。”
葉臻掙了下，沒成功，勉強按捺著，讓聲音中的顫抖少一點，再少一點，“你究竟想問什么？”
鳳眼一瞇，黯藍(lán)的眸光閃動，他沒再和她繞，“紉玉到底是誰的孩子？”
她一咬牙，“你不是說了，她我是和哪個畜生野出來的孩子？”
“我還說了，紉玉不該有那樣一個父親?！彼灰艘幌?，好像氣的更厲害，“可你就記得我是個畜生！”
“……”她抖的不行，逃避著他咄咄逼人的目光。
“不要再和我裝傻充愣?！彼麛Q著她，“說話?！?br/>
她呼吸錯亂，顫聲，“我的孩子。”
他笑，湊得更近，“不錯，很聰明，很會避重就輕，但你知道我想問什么?！?br/>
掙脫不掉，她只能閉上眼睛，認(rèn)命般的，“你要的答案，剛剛看已經(jīng)很清楚了。”
“所以你依舊堅持你那個答案，是么？”
她吸氣，“是。”
他點點頭，話題忽然又扯開來，“葉臻，你猜我今晚，哦不，應(yīng)該是昨天晚上的展銷會遇見了誰？”
“不知道?！币膊魂P(guān)心，她現(xiàn)在只想逃脫這個逼人的境地。
“我遇見了一個人，他和我說了一個故事，想聽么？”他到是一臉的悠然。
“不想?！彼_始推他。
“他說他年幼的時候，曾遭遇過一場綁架，被迫去了中亞，那里常年累月的戰(zhàn)火紛飛，屠殺，搶劫，暴力，還有……別的一些更陰暗，更齷齪的事情，每一天都在發(fā)生……”
“你遇見的是誰？”熟悉的字眼灌入腦海，她驟然僵住，停止掙扎，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不會的，不會有人知道……
“其實一般的綁架，或者撕票，或者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沒那么復(fù)雜?！彼耆珱]有理她，而是徑自說了下去，“可總有那么些特殊情況，一者，雇主指明了要整受害者的一家，不那么輕易放過，再者，受害者的一家不愿意支付龐大的贖金，可那個孩子輕易又殺不得……或者說，還有利用價值。我遇見的那個人呢，是后者?！?br/>
“當(dāng)年一并被強行送到中亞一個組織的孩子有很多，但后來都死了，只有兩個活了下來，剛巧，我認(rèn)識一個，你也……”
“你不要說了?！彼暣驍嗨?，惶惶的環(huán)顧了下四周，“你究竟是聽誰說的？那個人是誰？”
“你猜？”他居然越來越平靜。甚至微微笑著。
“不可能?！彼龘u頭，“你一定是誆我的，你不可能知道，那次綁架，活下來的根本沒有兩個人?！?br/>
“我誆你？”他笑笑，“你自己信么？”
她依舊搖頭，態(tài)度卻沒那么堅決了，只是哆嗦著唇瓣，“我不相信，因為經(jīng)歷過那樣事的人，絕對不會輕易說出來。”
“那是失敗者的話，可是對于成功走出這件事情的人，那回憶遠(yuǎn)沒有那么痛苦。你知道，成功者永遠(yuǎn)喜歡將過去的一些灰暗當(dāng)作談資，以彰顯自己現(xiàn)在優(yōu)秀，周圍人不會嘲笑他，甚至?xí)７拢ぐ?，?dāng)作所謂的勵志，以為自己如此做了也可以重復(fù)這種成功，很可笑，但事實就是這樣。”
“只有失敗者，才會把那些快要流膿的傷疤，捂起來，再捂起來，就像是傻狍子把腦袋埋雪堆里，用逃避來面對一切，可事實上掩蓋不了什么。”
他步步緊逼，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最后，鏗鏘有聲，“其實對于你來說，你認(rèn)為的也沒有錯，蘇牧天那樣告訴你，因為他確實不知道后來又發(fā)生了什么?！?br/>
“你……！”她瞪圓了眼，卻說不出話。
“當(dāng)人被逼到極限的時候總是能爆發(fā)出一些潛力，而他本身就極端聰明，所以，別人慌的時候他不慌，心里清楚著呢，計劃周密，心狠手辣的犧牲了幾個隨行伙伴之后，他很成功的逃了出去，再之后找到大使館，回英國，一切真是順利，當(dāng)然，余下的人皆因為他而被活活折磨致死，他自己做的事請，當(dāng)然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恼J(rèn)為他們都不在了，沒有人會知道他當(dāng)年都做了些什么。只是還有一個人他忘記了，就是當(dāng)初根本不屑參與那場逃亡的安瑞?！?br/>
“所以當(dāng)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并非真的就無人知曉了，他遭受的一切，他做過的一切，安瑞知道的很清楚，他也是……最近翻舊賬的時候才意外發(fā)現(xiàn)，近來和他鬧的不愉快的蘇牧天，居然就是當(dāng)年和他一起被綁架過的難友，更是……在中亞被折磨的最慘，受創(chuàng)的最多的人。因為他最驕傲。至于具體發(fā)生了什么，葉臻，看你的表情應(yīng)該知道的很清楚，他還真是依賴你，相信你，大概什么都告訴你了。那么很好，你告訴我，一個已經(jīng)失去那方面能力的人，你是和他怎么生出的孩子？”
“閉嘴，你閉嘴！”她終于歇斯底里，“就算你知道了一些事情，也不要隨意定論別人的人生！”
她這最后一聲尖銳的喊叫，將正在守夜的幾個醫(yī)護人員嚇得一怔，齊刷刷的幾道目光投向二人。梁薄目光微閃，果斷的一把扯過她，消失在走廊轉(zhuǎn)角。
“好，很好，我真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被鬼迷了心竅，袒護他至此。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還沒見過你為我這么拼命！”空無一人的休息去內(nèi)，他將她扔進一個寬大的座椅，聲音緩且輕，卻帶著些說不出的孤注一擲，“就當(dāng)是我在自作多情，你不妨今天把話說的清楚，也好讓我死了這條心！”
“你早就該死心。”葉臻開口，眸中是一片破敗的荒蕪，蕭瑟且涼薄，她直直的看著他，眼中卻沒有他的半分影子，“就像兩年前我對你一樣。”
她的聲音輕且緩，卻帶著不可撼動的決絕。
她臉上淚痕遍布，卻不再哭泣。
窗外有一顆槐樹，泠風(fēng)吹過，稀疏葉影婆娑，在她臉上印出悲涼的線條，一張臉忽明忽暗，明明是葉影，卻也很難分清同淚痕的區(qū)別，夢啼妝淚紅闌干
“是啊，我愛你，”她笑，終于是放下多少年來瑟縮其內(nèi)的，并不溫暖，也不能遮風(fēng)避雨的殼，瀟灑承認(rèn)，“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即使到現(xiàn)在仍愛著，可那又怎樣呢？我不能因為愛一個人，就去放棄自己僅有的自尊，雖然也不剩下多少了，我任性，自私，又矯情……可我總歸還是有點底線。更何況，我愛的那個人，根本就不在乎，也不需要我。有我沒我，對他而言有什么區(qū)別。你的苦大仇深是做給誰看的？”
“現(xiàn)在口口聲聲的，愛我，心疼我，痛恨我找了不如你的男人。說白了你就是不爽我把你和他擺在同一個位置，你覺得你比他做人成功比他高高在上，其實誰又比誰高貴到了哪兒去？”她冷然出聲，終于說出一直以來自己不敢面對的事實。
血淋淋的晾在二人面前。
梁薄看著她，臉上僅存的一絲血色漸退，握著椅背的手顫抖，指節(jié)泛白，然而他只能死死地盯著她，目眥欲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根本……無從反駁。
“我想你一定知道，你傷我有多深是不是？”她笑，既然不再避讓，所幸破罐破摔殘忍地一道道揭著自己的瘡疤，全撕了，全撕了就干凈了！
不遺余力地打擊著他，手心已經(jīng)扣的淋漓，表情依舊是優(yōu)雅而自持，“你說過我是你最溫暖的寶貝?？僧?dāng)我不再散發(fā)熱度，不再明媚開朗，不能再溫暖你的世界時，你一點也不留情面的就厭倦我，你只看過我頹廢過那幾個月，是吧？你知不知道離開你以后我渾渾噩噩過了多久？那種即使在夢里也能被凍醒，清楚感覺到的絕望和心寒你體會過嗎？蘇牧天抱著我的時候，我開始以為是你，可很快我又明白那不是你，因為你的懷抱，到后來只會讓我感覺無盡的冰冷，越來越冷，而他，是溫暖的，是真實的，是全心全意的信賴……”
“住口！”再無法保持一丁點的冷靜，梁薄瞪著她，所有的淡然灰飛煙滅。
“怎么，這不想聽了？”她笑的更加燦爛，靠向他，柔媚的輕撫著他的胸口，“告訴我，你的心也會覺得痛么？也會為我難過嗎？那我讓你更難過更后悔一點！”
他的報應(yīng)終于到了。
“紉玉是你女兒，但那又怎么樣，你親眼看見了，她不會再選擇你，更誆論再認(rèn)你了，誰這么些年用心血澆灌的她她自己心里有數(shù)，你應(yīng)該感到慶幸，雖然我過的不怎么樣但是你女兒一點都沒有吃苦！這對于一個母親來說就夠了！”
呼吸越來越艱難，他的世界開始沉沉浮浮。
“你以為我沒有后悔過么？”她淡漠的看著他，聲音漸漸平靜下來，“我同他在一起，第二年的時候，我被他折磨的要發(fā)瘋，沒關(guān)系我活該，誰讓我矯情，三心二意，答應(yīng)了和他在一起，心里卻還有你，放不下你，哪個男人也無法容忍吧？我被他虐待的快死的時候你以為我沒有想過你想過找你么？你說我沒有為你這么拼命過，錯了?！?br/>
她輕聲否定，忽然一顆眼淚重重砸在了他的手背上，表情卻沒有什么悲痛，依舊那么淡淡，“我想過你啊，好久好久之前了，久的……都快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我記得我拼了命逃出來，和蘇家的什么約定，都一邊兒去吧，我命都快沒了。我?guī)еx玉，從倫敦西區(qū)一路跑到機場，然后給你打了個電話……那個時候你在做什么？”
“我從沒接過你的什么電話?！彼攵紱]想的一口否定。
“我猜也是?！彼尤缓敛灰馔猓拔揖筒?，她一定沒有告訴你?！?br/>
“誰？”他愣住。
“不知道?！彼幕卮?，“一個女人，那個時候，我打了你的手機，你沒有接，之后我又打了家里的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算算時差，應(yīng)該差不多是午夜時分。”
“那……”他反應(yīng)了很久，才猛地朝她吼道，“夠了，那不過是……”
“是么？”她無所謂的聳肩，“不重要了，不用解釋。現(xiàn)在知道又有什么意義。將心比心，你思量下那時我的處境。我來告訴你那天發(fā)生了什么，我抱著紉玉，那時候她還很小，還不會說完整的話，只會哭，一路上一直鬧著要爹地，不要我。然后我打了個電話給你，我發(fā)現(xiàn)連你也……我逃回去又怎樣呢？我圖個什么？后來，因為紉玉的不配合，和我自己骨子里的徹底厭倦放棄，當(dāng)天我又被他抓了回去，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過的么？梁?。俊?br/>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這些年，這些年在英國到底是怎么過的么？好啊，我告訴你，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