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季白身上瘦，此時被鄭大山拎在手里，肌肉繃的很厲害，衣領(lǐng)被揪起來，在后頭收出一條細細的腰身兒，蝴蝶骨看起來小巧玲瓏的兩片，輪廓卻清晰的很。

    池晟柏站在后頭，懶懶看了季白的背影一眼，瞧著小孩兒兩只手都緊握成拳，腳下不斷試圖去踹鄭大山小腿，簡直像只炸了毛的小貓兒。

    大門口已經(jīng)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瞅見季白又被鄭大山拎在手里教訓(xùn)，而于芳玲跟在后頭悶聲地哭，明白事兒的都嘆了口氣，然后扭頭就走，這熱鬧也看不下去了，畢竟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他們不出手管，也不給人添堵。

    可偏偏還有不少好事的人擱旁邊看的津津有味，甚至有幾個鎮(zhèn)子里的混子還時不時揚聲兒調(diào)侃鄭大山幾句，話里夾槍帶棒的，生怕別人不知道鄭家那點兒糟心事兒。

    這時候季白等人在別人眼里，簡直就像是個嘩眾取寵的小丑，鄭大山雖然沒什么文化，但到底是要臉面的，揪著季白抬腳就往家走。

    齊老頭還歪在地上連聲兒地罵，他完全豁出去了，本來也不是什么好性子，不然不可能這么一大把年紀還得了個古怪老頭兒的稱號。

    “大伙兒看看這王八蛋，我這一把老骨頭了沒招他沒惹他，他就伸手打我??！鄉(xiāng)親們給我評評理，他在家打老婆打孩子就算了，還打上門來了，這世道難倒就沒點兒我們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活頭了嗎？！……”

    齊老頭干脆坐在地上撒潑，頗有點兒倚老賣老的架勢。鄭大山一見他開始哭了，旁邊兒的人也漸漸指指點點起來，畢竟是他推人在先，心里頭一時也沒了底兒，拽起李白就準備走，哪知道步子還沒邁開，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了手腕兒。

    鄭大山猛的回過頭，正待開口罵，卻被池晟柏唬了一跳。

    池晟柏站在他面前，十八/九歲的大小伙子，居然比他還高出不少來，，一只大手死死扣在他手腕兒上，那手指頭看起來修長有力，就那么一使勁兒，就把他那條成天揮刀殺豬的胳膊捏的青筋畢現(xiàn)。

    “放下?！背仃砂啬樕辉趺春?，皺著眉頭頷首看著在鄭大山，見他半天沒反應(yīng)，便一把就將季白從他手里提出來，拎著后衣領(lǐng)子夾在懷里。

    季白乍然從鄭大山手里被倒換到池晟柏胳膊底下，被他攔腰夾著，撲面而來都是池晟柏身上的氣息。季白過了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連手指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此時的池晟柏比上輩子遇見季白的時候還小了三歲，輪廓上依稀還帶著少年人的影子，眉峰間藏著一股子銳氣，而不是上輩子季白見到他時候的那種鋒利陰鶩。但他身上的氣息卻是熟悉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池晟柏味兒，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季白都永遠沒法兒忘記。

    他掙扎了一下，想從池晟柏身上下來，然而池晟柏只是無意識的用夾著他的那只手捏了季白的腰一下，然后將人往上掂了掂，然后感覺懷里的人一下子安靜了，便再度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鄭大山。

    鄭大山剛把季白抓到手里就被人搶走了，正要發(fā)作的時候看到了面色不善的池晟柏，這人周身的其實讓他心里先慫了一下，然后故作鎮(zhèn)定地挺了挺胸脯，朝池晟柏嚷嚷起來。

    “你是干什么的！老子教訓(xùn)兒子也要你們這些貓三狗四的來管閑事兒，趕緊給我起開，把這小兔崽子給我放下來！”

    池晟柏挑了挑眉，還沒說話，這頭跟著池晟柏那小男孩兒已經(jīng)把齊老頭從地上扶了起來，兩只眼睛瞪得溜圓，怯怯的，看人的時候泛著水光。

    季白這時候才看見這孩子的存在，他長的非常漂亮，臉蛋兒白白凈凈的，唇紅齒白，眼睛大而圓，眼尾微微上挑，茶色的瞳孔像是兩只晶瑩透亮的玻璃珠子。

    小孩兒把齊老頭扶起來之后就跑來池晟柏這邊，小小地叫了一聲“晟哥”。

    池晟柏嗯了一聲，然后抬頭看了捂著屁股艱難地往這邊走的齊老頭一眼，突然連招呼都不打一拳頭朝鄭大山打了過去。

    沙包似的拳頭帶著風(fēng)呼呼的就過來了，鄭大山只覺得眼前一暈，緊接著左臉一麻，整個人跟著就被掀翻了。于芳玲哭哭啼啼地上來拉他，周圍的人吵吵嚷嚷的，但沒人敢上前來。

    等暈乎勁兒過去了，鄭大山拿舌頭頂了頂被打的左臉，一開始好像是疼了一下，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了知覺。他心里頭的火一下子竄了起來，活了三十幾年，今天被個毛兒都沒長齊的孩子給打了，他鄭大山還怎么在鎮(zhèn)子上混下去。

    “你媽了個xxx！”鄭大山吐了口帶血的沫子，站起來就要往池晟柏身上招呼，池晟柏胳膊底下還夾著季白，瞥了他一眼就拿腳踹。

    鄭大山還沒站起來就又被一腳踢中腹部，當即一口氣沒上來又倒在地上。

    季白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鄭大山，想的卻是前幾天被他踹的那一腳算是還回來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傻眼兒了，連齊老頭也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看著鄭大山滾在地上抱著肚子呻吟，于芳玲跪在他旁邊不知所措。

    池晟柏又向前走了兩步，鄭大山這回是真怕了他，抱著肚子就往回縮。周圍不知道誰小聲勸了一句“別打啦，誰家還沒有個糊涂事兒呢，你讓白子回去咋辦!"

    季白抬頭看了一眼，說話的是個鄭家的鄰居，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寡婦，自己拉扯兩個跟季白差不多大的姑娘和小子，一年到頭日子也不好過，卻常常會偷偷給季白拿東西吃，有時候是一塊糖，有時候是個裹了蜂蜜的發(fā)面饅頭。季白叫他花嬸兒，女人躲在人群里遠遠地探著頭朝這邊看，卻始終拉著自己丫頭的手不敢上前，看著季白的時候眼里有那么幾分不做假的憐惜。

    池晟柏在鎮(zhèn)子上打了人，到底還是有人站出來給鄭大山撐腰的。人群里陸陸續(xù)續(xù)走出來幾個男人，站在鄭大山面前和池晟柏對峙著。

    正呻/吟著的鄭大山見有人站在他這邊，立刻理直氣壯起來，惡狠狠瞪著池晟柏，一邊擼袖子一邊罵娘。

    “艸你xx，哪里鉆出來的不開眼的小毛孩，來這兒撒野。趕緊把那兔崽子交出來，我不和你計較，不然我可不客氣了?！?br/>
    其實旁邊那幾個人都不是拎不清的，鄭大山平時的人員也沒好到一有事兒就會有人給他出頭。池晟柏這身穿衣打扮，一看就是城里來的，他們本來也不想招惹，這會兒見鄭大山也不裝模作樣喊疼了，一咕嚕爬起來又開罵，都有點兒眼角抽搐。他們本來就是來勸架的，沒想著站在鄭大山身后給他撐這個混腰。

    有個機靈的已經(jīng)跑了，季白知道，這人大概是去鎮(zhèn)政府那兒搬救兵了。季白嘆口氣，知道今天這一攪和，自己的機會算是來了，他拍了拍池晟柏的手臂，又給于芳玲使了個眼色，讓她站到自己這邊來。于芳玲起初一愣，頗有些猶豫不決，但最后看著惡行惡相的鄭大山，一咬牙往季白身邊走了過來。

    鄭大山見于芳玲不和他打一聲招呼就往池晟柏身邊走，立刻就伸手去拉她，于芳玲被他一扯，捂著肚子差點摔倒。

    季白趕緊大喊：“池晟柏，你放下我，我要去看我媽！”

    池晟柏一愣，手勁兒就松了，季白趕緊從他胳膊底下滾下來，頭也不回地往于芳玲身邊跑，跑到之后一把扯住于芳玲，父子兩個拉鋸似的都拽住于芳玲往自己身邊拉。

    齊老頭見狀也趕緊過來幫忙，季白趁機在于芳玲耳邊小聲說：“媽，你待會兒別害怕，有什么說什么就是，但千萬別說肚子里這孩子的事兒，也別提這孩子的父親，要說就說我爸，你要離婚，理由是婚內(nèi)暴力，咬死了別松口?！?br/>
    于芳玲愣了一下，緊接著下定了決心似的點點頭。季白見她點了頭，稍微放下一點兒心，故意往鄭大山身邊湊，鄭大山果然不負所望用力扇了他一巴掌，耳刮子帶著風(fēng)，一把將季白嘴角扇出了血。

    于芳玲這會兒也突然明白過來了，腦筋清楚的狠，搶在齊老頭前面一把抱住了季白，將季白的腦袋抱在懷里，用她那單薄的脊背擋住接下來還預(yù)備動手的鄭大山，聲音里帶著哭聲和絕望說：“你打吧，打死我算了，求求你放過阿白，求求你！”

    季白也握緊了拳頭，閉著眼睛把臉埋在于芳玲懷里，眼角的淚水順著臉蛋往下滑，卻并不出聲，看起來更是可憐。孤兒寡母的在人堆中間抱成一團，哭的聲淚俱下，有點兒惻隱之心的人都不忍心看。

    池晟柏本來在鄭大山又一次舉手準備打季白的時候，準備上前去把這孩子給揪回來讓他別添亂，可如今看到了這一出，居然抱著臂站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那小孩兒眼里分明藏著一分倔強和算計，拳頭捏的死緊，卻偏偏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無人可依的假象。

    他拍了下靠在他身邊的小男孩兒的腦袋，笑著說了聲：“池小靜，學(xué)著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