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先生笑而不答。

    淡潢色的茶水從壺里細(xì)細(xì)流出，慢慢在茶杯里聚集起來，越聚越高，漫到杯口時，卻沒有往外濺幾滴。一股茶香飄來，這是我從未聞到過的普洱。

    “來，請?！?br/>
    范先生給我遞了一杯。

    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把茶杯湊到鼻子跟前，深深一吸。贊嘆道：

    “好香的普洱?！?br/>
    范先生抿了一口，對著我一笑，抬起右手示意我品一品。

    我也抿了一口。閉上眼睛做出品味的樣子。

    “嗯，范先生泡的好茶呀?！?br/>
    “這品茶也是有學(xué)問的，一般吶都喜歡分三道品完，品的時候，要由唇、舌、咽由外而內(nèi)細(xì)細(xì)玩味。來，再試試看?！?br/>
    我又端起茶杯湊近嘴邊，抿了一大口，因為他說要三次喝完，而我第一口幾乎都沒怎么喝。我嘗試用唇、舌、咽去品嘗，沒想到茶一入口，便覺口干，還沒有來得及品，咕嚕一聲直接順喉嚨下去了。

    我尷尬的笑笑，若有所思的說道：

    “好茶，苦中帶甜，入口細(xì)滑?！?br/>
    “恩，彭先生果真品出了味道。這三道茶，其實第一道挺苦，第二道呢就是甜了?！?br/>
    這些東西，我其實在一個作家的小說里邊看到過，他說每道茶就像人生的一個階段。不過我看他說得起勁，還是問道：

    “那是不是每道茶都有什么不同的寓意呢？”

    “嗯，咱就說這第二道茶吧。甜代表什么？”

    “愛情？”

    范先生斜眼一笑，對我伸出了大拇指。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只不過在這里陪他無聊罷了，畢竟要做生意的話，還得挑一個顧客心情好的時候不是？

    為了讓他高興起來，我接著問道：

    “請范先生賜教！”突然覺得自己身體一輕，好像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rèn)識的人似的，說著這么禮貌的話，而內(nèi)心的畫外音卻是：你到底給多少錢？

    沒想到他卻說：

    “彭先生還單身吧？”

    我一聽僵在那里。心想，他這話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我單身？他想得到一個什么樣的回答？莫非想色誘我，或者……我往廚房的方向看去。不，不可能吧？

    見我不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盤里，我也跟著放下，他提起壺給我斟滿，然后又給自己斟滿。

    “其實，這都正常，不必害羞。彭先生年紀(jì)輕輕，大可不必為兒女情長擔(dān)心。但是，現(xiàn)在事業(yè)有成，也是該找一個女人的時候了吧。”

    “那倒是，不過我這經(jīng)常漂泊在外，哪個女人愿意跟我呢？再說，我也不想耽誤了人家呀！”其實，我自認(rèn)為歲數(shù)不大，沒受社會污泥的同化，更沒有資格對女性評頭論足，所以每次談及女人這個話題，我都會盡量避免用“女人”這個詞，除非是對方先說，我才會在不得已的地方挪用幾次，就像現(xiàn)在，和這么一個40老幾的男人談女人，他當(dāng)然是輕車熟路，而我呢，沿著他的車胎印走還得硬著頭皮。

    “那你可就錯了，看來你還是不了解女人，她們想要什么，無非還不是車，房，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給她們，還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嘛。什么情啊愛啊純屬扯淡！”他說完翹起二郎腿，從衣服兜里摸出一盒雪茄，打開蓋，遞給我一根，我推手說不會，他拿回去叼在嘴里，點上，自顧自的抽起來，我透過花一樣慢慢綻開的煙霧望著他，這就是富人的嘴臉，霧里看著，很近卻很模糊。我想，若干年后，我會不會成為他呢？

    對于這些嚴(yán)重背離我價值取向的愛情觀，我是堅決持反對意見的，不過在敵我雙方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我不會貿(mào)然開火，特別現(xiàn)在是在顧客就是上帝的時代，得罪顧客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也是跟錢過不去。如果是血氣方剛的學(xué)生時期，我可能會為了幾句嘴上的輸贏而不惜瞬間翻臉，可那是因為沒有過到自己養(yǎng)活自己的時候，現(xiàn)在不同，我們不是為了向教科書里的真理敬禮，而是要不得不臣服于自己的胃，這個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我承認(rèn)，工作的時候，我是一個非常理智的人的。也許正是因為工作的壓力山一樣大，所以在生活中，我會撒開手中的韁，讓性格的野馬馳騁千里。

    我很矛盾。

    我想不能冷在那呀，于是說：

    “其實，這次來，我有個疑問？”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想問我為什么這么痛快就讓你來是吧！”

    我其實想說的是，你為什么遲遲沒有決定要買？這其中有什么顧慮嗎？

    范先生把煙放在桌上，并沒有看我，而是把沒有喝完的茶水倒進(jìn)盤里，他似乎并沒有在等我的答案。

    “其實，你看?！闭f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指著給我看?！澳憧催@里！”

    我湊過身去，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那是一張五個人的合影，最中間的是范先生，他左右手各摟著一男一女的肩，畫面的背景是一座高大的建筑，隱約能看清上面的“銀行”二字。

    “這是您和員工的照片吧，拍的挺好，您看，笑得多自然?！?br/>
    “你看這人，你認(rèn)識吧？”

    他手指指著的是左手摟著的那個女人，這個女人也就20多歲的樣子，身材高挑，應(yīng)該有170左右，面容姣好，高高盤起的發(fā)髻遮住身后男同事的半邊臉，她被身邊這個40多歲的大叔摟著，臉上卻沒有一絲尷尬，還笑得跟花一樣燦爛。不過，仔細(xì)一看她的臉，倒是真像一個熟人。

    我快速搜索著所有從事銀行工作朋友的臉，然后一張模糊的面容漸漸顯現(xiàn)，像是被鉗子夾著不斷甩來甩去的照片，從化學(xué)液體里慢慢有了生命，這個人突然竄出來，就在眼前，而且是被范先生摟著，她，應(yīng)該就是曹燕子，記得上個月還和她通過一次電話來著。

    對，應(yīng)該是她，她說自己在昆明的一家銀行上班的。只是好多年不見，沒想到她變得這么漂亮。

    我的心一下子急速跳動起來，像說了謊，害怕被揭穿的孩子，不敢看父母的眼睛，眼睛往往會在第一時間出賣它的主人。此刻的我，不敢看范先生，我問自己為什么不敢看，可不幸的是，我也不知道。我腦海里的疑團(tuán)多了起來，而且是由一個的不解引起了下一個的出現(xiàn)，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對于一個多年沒見的高中女同學(xué)，她的出現(xiàn)竟然是在40多歲客戶的相片里，而且被開心的摟著，關(guān)鍵是這個老板有老婆還有小三。好吧，退一萬步講，這個公司跨國，人都很國際化，摟一下也無所謂，可為何旁邊兩個女的不摟，偏摟她？只能說，他們的關(guān)系不一般。

    “看來你是認(rèn)識她的哦?！?br/>
    我點點頭，故意掩住內(nèi)心的疑問，平淡地說：

    “曹燕子，高中同學(xué)?！?br/>
    他仰頭笑笑，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

    “哈哈，不要瞎想，她只不過是我的一個員工，我們都是朋友來的。”

    我抬眼看著他，眼睛又出賣了我，告訴他我其實并不大相信。他繼續(xù)說道：

    “有一次她說起了你，我無意中聽到。誒，我感覺她好像對你有意思哦。你說巧不巧，我們剛好又要一起合作。哈哈，這世界真小哦。”

    “您說的都是真的？是挺巧啊！”我將信將疑。

    “畢竟我是過來人，這方面我是不會看錯的哦，給你報個信，抓住時機(jī)要上咯，小姑娘人不錯，很多人追的，兄弟?！?br/>
    我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明明曲解了我的問話，我卻輕易被他帶偏。我問題的重點是在，我們怎么又一起合作上，而且怎么又牽扯進(jìn)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還是熟人。

    這些問題就像是水草纏在一起，你要想拉著其中一根找到源頭，是根本不可能的。若硬要分出個子丑寅卯來，只能一把扯開，玉石俱焚?？墒?，完全沒有這個必要的，這些東西有跟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難道你說自己喜歡曹燕子？哪有的事，她僅僅是你一個高中同學(xué)，完全是太久不見的新鮮感在作祟罷了。

    罷了，罷了，我還是乖乖做生意拿錢完事。眼下就是和他吃好聊好就行。

    范先生把相片遞給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說道：“你坐會兒，我看看飯做好沒？”

    我示意他去忙，不用陪我。

    手里拿著相片，看著曹燕子那張清秀的臉，我不甚唏噓，以前的丑小鴨，現(xiàn)在變成白天鵝了。大二時她不是談戀愛了嗎？不知道她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記憶中，上次她打電話給我，說了些有的沒的，內(nèi)容我差不多都給忘記了。

    這樣想著，我掏出了手機(jī)，把這張照片拍了下來，就當(dāng)是紀(jì)念時光匆匆吧，誰知道以后還能不能再見？

    范先生回來的時候，手里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紅燒鯉魚，鮮紅的辣椒布滿魚身，魚香飄過，一下子就征服了我的味蕾，讓我想起了媽媽的手藝。

    突然想家了。

    是呵，一幢價值百萬的西式別墅，金潢色的陽光從三米多高的海藍(lán)色窗簾縫隙中投進(jìn)來，落在圓形的桃木餐桌上，印出了三張面帶笑容的臉龐。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像客人一樣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忙著上菜。如果將這幅換面靜止，用畫框裝起來，在涂上鮮亮的水彩，你會不會認(rèn)為這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呢？也許，你還會想象，女主人可能系著圍裙，還在廚房忙碌吧。

    可現(xiàn)實的情況并非如此，在這三張像花一樣的笑靨下，藏著的其實都是各自不同的世界，隔著肚皮，不得而知。

    這頓飯開始的時候吃得客氣而高興，何芳像一只快樂的蝴蝶，圍著范先生轉(zhuǎn)個不停，說著一些生活中的小事，什么上次買的來樂（我猜應(yīng)該是狗的名字），生了三只寶寶；這個月法國又來了一款最新的女包，什么時候有時間要陪她去買；上個月說要陪她去三亞旅行，怎么遲遲不見動靜。她并不吃飯，仿佛范先生吃下去的東西會從自己的食道分流到她的胃里。她開心的說著，雙手抱著他的手臂，說道高興處還不時把頭貼上去，笑著看著我，好像我是空氣，她的眼神里沒有哪怕是一絲的尷尬。

    尷尬的反倒是范先生，他勉強的笑著，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出現(xiàn)幾條皺紋，在他這個年紀(jì)，歲月難免會在臉上留下一些痕跡。他并不理會何芳的問題，也不談生意，只是招呼我吃菜，言語中不時夾雜著幾句稱贊她手藝的話。

    何芳嗔怪道,“做的好吃你就經(jīng)常來吃呀！不過我和你說的你聽進(jìn)去沒??？”說著，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何先生把頭一躲，放下筷子，把她的手拿開。

    “行行行，不要鬧啊。我最近生意忙，等過一陣?。　?br/>
    說完又拿起筷子，看著我，指指菜。

    “吃菜，吃菜?！?br/>
    “你騙人，上個月你就這么說！”何芳把手抽回去放在膝蓋上，嘟著嘴，低頭盯著桌子，一言不語。

    “這次可真沒有啊，來來來，乖，先吃飯啊?！?br/>
    見她還不說話，范先生又說道，“你看，又發(fā)孩子脾氣了不是？今天我有客人在，來，不要這樣啊。要不，如果你要不信，可以請彭先生做個證?！?br/>
    我一聽，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身體往椅子上一靠，不知該怎么回答。而此時，何芳卻是信以為真，抬頭盯著我，眼里滿是希望的光芒。

    范先生趕緊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讓我救場。

    我沒有多想，脫口而出：

    “哦，嗯，這個，這個，范先生最近生意真的很忙?！?br/>
    我搜索著他臉上的表情，生怕自己說錯。

    “他答應(yīng)我下個月去的，你作證！你作證！”何芳瞪著眼睛，隔著桌子，手指著我的鼻梁。

    我想這下可不好辦，估摸這范先生又是想糊弄過關(guān)，若我要答應(yīng)了，這事不又算我一份了嗎？可是看看范先生這個騎虎難下的樣子，如果我要不幫他，今天斷然是逃不了這個女人的糾纏，如果出事，怪罪到我頭上可不好受，得罪了一個客戶不說，這單生意有可能因此會黃。

    心想，何芳和我無什么來往，走出這屋，可能永遠(yuǎn)不見。而范先生可不一樣，銀行家，大客戶，手里大把人脈資源，說不定哪天還要用到。

    權(quán)宜之計，只能和男人站在一邊。

    于是說道：

    “行，我作證，作證就是?！?br/>
    何芳把手收了回去，眼里的光漸漸又亮了起來。范先生終于舒了口氣。

    “不行，不行，憑什么信你，找不到你怎么辦？不行，你得給我立下字據(jù)?！焙畏纪蝗粚ξ艺f，語調(diào)比剛剛緩和，但好像不容商量。

    我這下可徹底沒招了，我看看范先生，這時候一切行動只能聽他指揮了。

    范先生顯然沒有料到她會這么說，于是雙手扶著她的肩，把她轉(zhuǎn)過來，說道：

    “立什么字據(jù)，胡鬧。彭先生是我的客戶，你這樣，不禮貌啊。你要是不信，這樣吧，你留一個他的號碼，就能聯(lián)系上他了嘛。”

    說著，范先生拿起手機(jī)，給她念了我號碼。

    “rollinginthede——p.”她還真撥了過來，這下她可信了。

    可是，這是哪門子辦法呀？我想，我是非要卷進(jìn)他們這事里面去不可了。此時我有選擇的余地嗎？沒有?？墒牵覟槭裁聪刖芙^呢？怕她日后把責(zé)任推到我頭上?？浚瑒e多想了，都是大人了，誰閑著沒事會跟一個陌生人較勁呢？先過這一關(guān)再說吧。

    眼下，何芳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她開始高興地吃飯，還不時往我們二人碗里夾菜。一場風(fēng)波看似就這樣平息過去了。可是我想，下個月，范先生的暴風(fēng)雨可能會來的更猛烈吧。

    我已經(jīng)沒有了食欲。我想，這和電視劇里描述的小三生活好像有點不大一樣，我看看何芳，這個正是青春年華的美麗女人，為何要甘愿把自己的美，藏在這座鋼筋水泥鑄成的堡壘內(nèi)呢？而且，竟然當(dāng)著外人的面，毫不忌諱自己的身份，一切的動作似乎都是理所當(dāng)然。按照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小三不都是為了錢嗎？你只要拿著男人給你的錢，安守本分就行，又何必假戲真做，奢求那么多呢？難道現(xiàn)在的小三都是名正言順了嗎？

    這樣想著，我似乎有點討厭這個女人，而且僅僅是因為她的做法不符合一個情人應(yīng)有的身份。于是，我在心里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可是，我馬上就后悔了，面對這樣的人，你如果還有一點社會良知，不是應(yīng)該同情她，可憐她嗎？我們應(yīng)該去了解她們這么做的苦衷，不是嗎？說的通俗一點，大家都是為了生存，只是方式不一樣罷了。

    如果說我可以理解何芳的這些舉動，那么我是真的要同情范先生。作為一個男人，外面的事業(yè)需要付出心血，偽裝自己，回到家卻不能脫下虛假的外衣，還有繼續(xù)耍著心計。家似乎已不是避風(fēng)的港灣，而是一個想甩不能甩的累贅。呵呵，這就是男人的悲哀，確切的說，是他們這類男人的悲哀。如果論事業(yè)，他們是比我要成功，論感情他們也比我要豐富，可是，他們能像我一樣真實的面對自己嗎？能在一個人的房間里，對著鏡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嗎？不，他們不可以，他們已經(jīng)沒有了這個權(quán)利。是男人的自尊，那些不可名狀的自尊，苦苦支撐著這一副空空的軀體，就像是吸血鬼，必須要把自己包的嚴(yán)嚴(yán)實實，生怕袍子掀開，一切灰飛煙滅。而這些自尊，只有在女人面前才能生根發(fā)芽，讓他們真切的意識到，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他們游走于愛與騙的懸崖，來來回回，有些不亦樂乎，有些迫不得已。

    這些人就這么存在于世界之上，而且組成了世界。

    我不敢再往下想，因為我也是站在女性對面的立場里。我的生命往下繼續(xù)，終究要與類似的問題相撞，生活這個詞，不是你是活在世界上就算。你自己活著那只叫生，要很多人一起生存，才叫活。生活，就是你和很多人在一起活著，而且互相關(guān)聯(lián)。

    可是，我畏懼那樣的生活，但是我不得不接受它的存在，不接受它，就是恨這個世界。如果它是生命歷程中不能跳過的程序，我只能張開雙臂，可是，難道就不能改變嗎？

    我恐懼，但是我不能恨。

    見我放下了碗筷，范先生也不再吃了。他起身招呼我過去喝茶，他沒有說話，只是泡茶的功夫不像先前那樣細(xì)致，好像在趕著去做另一件事似的。也許，是他怕這個女人又要提出什么過分的要求來吧。

    他遞給我一杯茶，我接過喝了一口。他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起身往廚房里走。我也起身，剛剛那頓飯吃的，好像東西全部卡在咽喉，要站起來才會下到胃里。

    我環(huán)顧一下四周，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一圈一圈很是好看，除了裝有收藏的兩個壁櫥，天花板和其他墻壁全是淡藍(lán)色的壁紙，陽光照進(jìn)來，把這一切打上亮色，感覺自己像身處海洋之中。

    我想，這座房子本來可以很溫馨的。

    目光落在電視機(jī)旁時，我看到一個20多厘米高的相框，藍(lán)色的邊是一圈花瓣的形狀。我走過去一看，那是范先生和何芳的合影，何芳摟著他的脖子，像一只快樂的小鳥，范先生被勒著脖子，表情不太自在，可是看得出，他面對鏡頭還是努力笑著做出一副開心的表情。

    突然有一股暖流襲遍全身。

    想想這一屋的藍(lán)色調(diào)調(diào)，我寧愿就相信這眼前看到的吧，也許，她真的愛他，也許，他也愛她。

    范先生出來的時候，何芳跟在后面，她摘下圍裙擦擦手，然后給他穿上外套。范先生給我個眼神，示意出門。我拿起包，搶過去打開門，走過何芳身邊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紅紅的好像哭過。她沒有看我，只是專注地在整理范先生的衣領(lǐng)，范先生比她高出一個頭，她沒穿高跟，所以一直成仰視的樣子。

    我先出了門，門外陽光燦爛，我有些不太適應(yīng)，只好用手擋著。

    回頭看看這些房屋，安靜的就像一尊尊佛像?？墒牵鹣袷怯脕砉虬莸?，這些有人跪拜嗎？

    應(yīng)該有吧，我想。

    一個黑影在視線中越來越大，是范先生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