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咚咚咚跳得很快，不自主地腳步也邁得很快。

    手里的包仿若已幻化為一把砍刀，現(xiàn)在她便是要提刀上門手刃仇人。

    剛才在車上想好的話一遍一遍在腦子里過，極盡她至今所學(xué)，誓要把每句話每個字都削得尖尖的，力求一出口便能殺人于無形。

    不過誰料，天公不作美。

    沈梅出去擺攤還沒回來。

    聽到這個消息，樂展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怔愣在原地。林嘉生則背著書包跑進(jìn)了屋?？粗@破敗的小院，樂展顏心里竟然起了一絲落寞。

    不一會兒屋里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快讓老師進(jìn)屋坐。”

    樂展顏剛走到門口，一陣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不由微微皺了皺眉，但最后還是忍著不適走了進(jìn)去。

    進(jìn)屋之后，樂展顏四下打量一眼。屋子里擺滿了各種雜物，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日歷畫報(bào)，旁邊便是林嘉生的獎狀。半米見方的窗戶邊擺了一張不大的床，床上躺著一個男人。床頭貼墻還有一張單人床，看樣子林嘉生應(yīng)該就睡在這兒。

    “嘉生，快給老師搬個板凳?！币娝局腥嗣φ泻糁?。

    樂展顏的注意力這才又落在男人身上。仔細(xì)一打量，心頭微震。照理說，他的年紀(jì)應(yīng)該不大，但是頭發(fā)已經(jīng)白得差不多了，臉上也瘦得只剩一層皮，身上套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汗衫，看起來就像七八十歲的人。

    “小樂老師?！绷旨紊崃藗€烏黑的木椅子放到樂展顏身后。

    既然她要找的人還沒回來，那便坐著等吧。樂展顏對林嘉生說了聲謝謝后坐下。一低頭就看到床腳堆著一些核桃殼，而核桃殼上的兩個不大不小的鵝卵石應(yīng)該就是用來開核桃的。在樂展顏的記憶里，只有在外面找不到核桃夾才會用其他的東西砸，沒想到……

    “不知道您今天要來。嘉生，去倒杯水過來?！?br/>
    “哦。”

    “林嘉生等一下?！睒氛诡伝厣?，忙叫住林嘉生。“我不渴，不用了。你去寫作業(yè)吧，我和你爸爸聊會兒。”

    林嘉生的小床邊上有個小桌，但是因?yàn)楝F(xiàn)在時間不早了，屋里光線不是很好，林嘉生便拿著書包去外面做作業(yè)去了。

    樂展顏想著他們說話，挺吵的，出去寫作業(yè)剛好。但她沒想到的是，林嘉生不過是為了省點(diǎn)電費(fèi)。

    “老師，是不是我們家嘉生在學(xué)校闖禍了？”男人問得小心翼翼。

    雖然此行是為了讓這家人都不好過，但是她精心準(zhǔn)備的“大禮”還是等沈梅回來之后再拆更好。面對男人的詢問，樂展顏微微一笑，道：“沒有。林嘉生在學(xué)校表現(xiàn)很好，學(xué)習(xí)也很刻苦。我來只是想來跟你們隨便聊聊。想說怎么才能讓孩子學(xué)得更好。”

    聽聞不是兒子闖禍，男人松了口氣，“是是是。我和他媽都沒什么文化，也不會教孩子。所以還得靠老師們多費(fèi)點(diǎn)心?！?br/>
    樂展顏不由在心里冷笑，但面子功夫還是要做足的。

    “嗯，您客氣了。教導(dǎo)學(xué)生是我們的職責(zé)?！?br/>
    聞言，男人甚是高興地露出了一個笑容。不過下一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陡轉(zhuǎn)，看樂展顏的目光也閃爍起來。

    “剛剛聽嘉生叫您，您就是樂老師吧。那個……那個……”

    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樂展顏隱隱猜到是什么事，“有什么事就直說吧?！?br/>
    看她樣子，感覺挺和善的，男人心里的猶疑也消了一分，道：“就是上次孩子他媽去學(xué)校的事……真是對不住了。”因?yàn)槟樕蠜]什么肉，稍稍一皺眉，便擠出了好幾道褶。

    對不??？比起當(dāng)年的事，那點(diǎn)小吵小鬧又算得上什么。

    樂展顏扯扯嘴角，“是我沒考慮周全，才出了那樣的事。導(dǎo)致你們對我的教學(xué)能力產(chǎn)生了質(zhì)疑，林嘉生媽媽說我誤人子弟的時候，被我們年級主任聽見了，還叫我去談話，讓我好好反省。”說得云淡風(fēng)輕，但是人都應(yīng)該聽得出來她話里有話。

    樂展顏饒有興致地等著看對方是什么反應(yīng)。只見男人臉色緊繃，不一會兒，嘴角抖得厲害。良久，沉聲道：“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對不住?！辟M(fèi)力地?fù)纹鹕仙?，沖樂展顏低了低頭。

    如果沒有最后那個動作，對于他的識趣樂展顏還挺享受的。但是，那只是如果。沒想到，有一天她也竟然也會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去逼著一個已經(jīng)沒了雙腿的人低頭。心里莫名騰起一股無力感和自厭。看來，不是勢均力敵的仗打起來一點(diǎn)都不舒暢。

    樂展顏暗自祈禱，待會兒沈梅對她的態(tài)度最好能有多惡劣就多惡劣，能多惡毒就多惡毒，如果能動手她也樂意之至。

    男人見她不說話，便又道：“您也看到了，這個家全靠孩子他媽撐著，她心里苦，加上我們兩都是大老粗，說話得罪的地方，樂老師您別跟她一般見識?！?br/>
    樂展顏現(xiàn)在正想的都是怎么和沈梅針鋒相對呢，哪兒還聽得別人說她好話，哪怕這個人是她丈夫她也聽不下去。便將視線移向別處，故意忽略男人的話。

    目光順著對面那面墻慢慢往里面走，走到墻尾的時候，因?yàn)橐粡堖z像停了下來。好奇心驅(qū)使，樂展顏稍側(cè)身體，定睛一看。沒想到，竟是一個少年。

    看著那張黑白照片，樂展顏條件反射道：“那是……”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頓時黯淡了幾分，默了片刻才道：“那是嘉生的哥哥，十幾年前出車禍……”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就在這一瞬間，樂展顏突然就忘了他們之間的恩怨，低聲道歉，“不好意思?！?br/>
    男人看著那張照片，思緒已經(jīng)飄遠(yuǎn)，沒聽到樂展顏在說什么。過了一會兒，自顧自地道：“若不是那場車禍，我也不會落得這步田地。但是對方也是有權(quán)有勢的人，咱們這種平頭百姓哪里能說上話?！闭f完長長舒了口氣。

    樂展顏不禁想起小姑說過的一句話，“她家掀不開鍋，丈夫瘸了那都是報(bào)應(yīng)?！笨刹皇锹铮?dāng)初需要他們說話的時候，打死不吭聲。怎么樣，后來想說都說不上了吧。

    “不過，雖然沒有讓對方償命。但是換來嘉生能去第一小學(xué)念書……也值了?！甭曇衾飵е唤z欣慰。

    樂展顏猛地抬頭看向他，心頭巨震。

    一個兒子和終生癱瘓能換來一個上學(xué)的機(jī)會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難怪，難怪從見到她，他便是一副低聲下氣，生怕得罪的樣子。

    男人還在絮叨，但樂展顏卻越聽越心慌。因?yàn)樗宄馗杏X到先前那種充滿每個細(xì)胞的決一死戰(zhàn)的氣勢在男人的故事里正迅速的從自己身體里抽離。

    如果在待下去，她那可笑的同情心怕是又要上房揭瓦了。

    心里一慌，樂展顏“噌”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太大，男人終于停了下來，看著她。

    自知自己的行為有些突兀，情急之下，便胡亂找了個借口，“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事，今天就這樣吧，下次再來打擾?！?br/>
    說完不等對方回答，樂展顏急忙往外走。

    “樂老師，樂老師！樂老師您等一下！”

    聽到對方喊得那么急，怕他亂動從床上摔下來，樂展顏還是停了下來，站在門口。

    “還有什么事嗎？”聲音平穩(wěn)，不復(fù)剛才的慌張。樂展顏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沈梅的名字，以此來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對這家人存有任何的同情。

    “嘉生！嘉生！”男人沖外面喊了兩聲。

    林嘉生聽到爸爸的聲音，忙應(yīng)了聲，“來了！”

    進(jìn)屋的時候，也不讓樂展顏?zhàn)屢蛔專瑥乃磉叺目障躲@了進(jìn)去。

    見到兒子，男人指了指墻角的一個衣柜，“你把柜子里的東西拿給樂老師?！?br/>
    “哦?！?br/>
    然后就看到林嘉生從衣柜里抱出一包東西。用平常買菜的時候用的那種綠色塑料袋裝著，上頭的扣系得又緊又規(guī)矩。

    林嘉生拿著東西走到樂展顏面前，遞給她，“小樂老師?！?br/>
    這是要給她塞好處嗎？暗自不屑。

    樂展顏并沒有伸手去接，看向床上的男人，“這是？”

    “上次孩子她媽去學(xué)校的事后來我們也覺得也不對，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一直想給您賠個禮，但是家里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這是老家自己種的核桃，核桃補(bǔ)腦，沒事就剝了點(diǎn)。本來還在想怎么拿給您，今天來了就帶走吧?！?br/>
    樂展顏這才注意到，塑料袋里裝的都是核桃仁。沈梅忙著掙錢，想來這些核桃就是林嘉生的爸爸剝的了。不自主又看向床腳的那堆核桃殼，要多少核桃才能剝出這些核桃仁。一個一個全是用鵝卵石壓，又要費(fèi)多少力氣。

    “留給林嘉生吃吧。小孩子正是要補(bǔ)營養(yǎng)的時候?！睒氛诡伨芙^了。雖然心底有個聲音說，接著吧，拿出去就扔了，沒什么可惜的，這些都是他們欠自己的。但是她沒辦法不去想，按照市價(jià)，這些核桃仁拿出去賣能賣多少錢，而這些錢對于他們來說又意味著什么。

    “家里還有呢。您就收著吧，不然我心里實(shí)在是過意不去?！?br/>
    聽到父親這么說，林嘉生自作主張地就把東西塞到樂展顏懷里。但是樂展顏卻像是接了個燙手山芋，驚地往后一躲，核桃仁就掉在了地上。那塑料袋本就不怎么結(jié)實(shí)，這么一摔，當(dāng)即裂開來，核桃仁也滾了出來。

    看著地上的東西，樂展顏頭也不抬地說了聲，“不好意思?！比缓蟊懵浠亩?。

    ……

    視線模糊，有些看不清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快走到巷子口了，眼角余光看到不遠(yuǎn)處有個人影。樂展顏用力的眨眨眼睛，好把眼淚逼回去。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緩緩抬頭，但當(dāng)看清那個人之后，視線再一次模糊。

    樂展顏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而后小跑起來，最后一下?lián)溥M(jìn)那人的懷里，忍了多時的眼淚再也不受控制了。

    哽咽出聲，“梓書?！?br/>
    而回應(yīng)她的仍是那兩個再熟悉不過的字。

    “我在。”

    (教育123文學(xué)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