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感覺。”

    如果要問十八年來最絕望的時刻是哪一刻，陳荒一定會把這一刻提名。只是簡單的四個字，他卻覺得難以理解，花光全部力氣也無法接受。

    “為什么??？”

    他傻乎乎問墻壁，墻壁不回答，他又轉(zhuǎn)問木門，問地板，問掛畫，問床上小妹的舊絨熊但，始終沒人回答。

    他魔怔許久，好幾分鐘才回過神來，這時他看到了老媽――最最最后的希望。他趕緊從旁邊倒了一杯水，融進(jìn)去一顆“大佛丹”，給老媽喂下。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但，老媽只是身體微紅了紅，什么也沒有改變。

    陳荒紅著眼睛，拿出“三生續(xù)命丹”，如法炮制。

    三分鐘后，同一個結(jié)局。

    他還不死心，又取出一顆回春丹。

    三分鐘后，依然

    陳荒沉默靠在墻上，他突然失去所有力氣，必須依靠什么才能繼續(xù)站著，這一刻他感覺到迷茫，如果異界的靈丹都沒辦法治療老媽和妹妹，自己還能怎么辦？

    可為什么！到底為什么！這不是救死扶傷的神丹么？不是乘鼎期以下有用么？假冒偽劣？難道還真是假冒偽劣？

    他強(qiáng)撐起力氣跑出門，幾乎是恍惚中跑到大街上，環(huán)顧四周，他多么想碰見一個傷者試試啊，可大街上的人卻全都草蛋地那么健康！

    他用最后的理智壓抑自己“拿把砍刀制造傷者”的想法，他一步一踉蹌，飛快坐上公交車，到最近的歷山第一人民醫(yī)院。醫(yī)院走廊耀眼的白光照到他頭上，他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晃晃手中那瓶“回春丹”，陳荒突然有些害怕，如果，如果這不是假藥

    不對！自己在想什么呢？肯定是假藥！沒錯，是假藥！一定是假藥！只要找到真藥，妹妹和老媽就還有救！

    心中不停念念這些，他用力扔掉“回春丹”，抱著希冀，轉(zhuǎn)身想回去登“淘寶網(wǎng)”。他很確定非常確定極其確定，因?yàn)樗恢?，不確定，自己該怎么辦？

    可偏偏！

    偏偏就在這時候！一頭不聽話的瘸腿老狗！循著藥味走到那丹藥旁！

    陳荒驚慌的目光中，最可怕，最絕望的事情發(fā)生了，那條老狗吃過丹藥，竟突然一個激靈，在地上舒服翻滾幾下，翻滾完，腿也不瘸了，老態(tài)也沒了幾分。

    他瞪大眼睛，早有預(yù)料又不敢置信，這時，醫(yī)院門口突然嘈雜吵鬧，一個穿中山裝，精神矍鑠的老人從一眾西裝中年人的簇?fù)碇凶哌M(jìn)來。

    默默新掏出一瓶“回春丹”，陳荒直接迎上去，刻意擋在那老人面前。

    眼見被擋路，老人并沒有生氣，倒是周圍的西裝中年人詭異看著陳荒，那眼神像是看初生的牛崽子。

    “年輕人，你這是？”老人詢問。

    “請吃下這個?！标惢牡钩鲆活w丹藥，遞到莫名其妙的老人手里。

    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想，老人是誰，后果如何，他都不愿去思考，他只想試這最后一次，打碎最后一絲希望，或者，希望重生。

    但陳荒這句話大概過于莫名其妙或者狂妄了，老人還沒說什么，老人身邊一個頗威嚴(yán)的中年人再忍不住，他大聲斥責(zé)：“年輕人，你這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投毒的都這么明目張膽了？你到底是”

    “這是治病的丹藥?！标惢钠届o打斷。

    威嚴(yán)中年人一愣，老人周圍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他們無言對視一眼，然后有的強(qiáng)忍住笑意，有的已經(jīng)忍不住笑，干脆悄悄咧開嘴。連老人都是表情非常古怪，眉頭一跳一跳的。

    “年輕人，你小說看多了吧？”不知名的聲音，直接道破所有人此時的想法。

    那些中年人都暗暗點(diǎn)頭，老人微微搖首，“年輕人，”他善意，“老頭子我啊，得的是腸道癌，已經(jīng)晚期了，不能亂吃東西，雖然不知你為什么堅(jiān)持，但老頭子恕難從命?！?br/>
    頓了頓，又補(bǔ)充，“要是我年輕那會兒肯定試試，說不定就試出個神醫(yī)來可惜啊，已經(jīng)不是那個可以隨便的時候了?！?br/>
    “”

    陳荒沉默，他無言，老人的豁達(dá)突然驚醒他，其實(shí)還需要試嗎？自己在做什么啊？心中早就有答案，為什么要自欺欺人？

    他突然想笑，又突然想哭。最可怕不是有困難，而是根本看不到困難。買到假藥，他可以去找真藥，可如果這是真藥，只是對妹妹老媽沒有效果他該怎么辦？未知才最恐懼，無從下手，才最為可怕。

    頭暈?zāi)垦＃惢男牟辉谘傻肋^謝，邁開早就僵硬的腿，他目露迷茫，失魂落魄地走上街頭。

    很快，消失在靜夜之際。

    劉看山古怪望著這位奇葩的十七八男青年，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背影。手中丹藥還有余溫，也不知是不是加了香料，有股奇異香味。

    劉看山下意識想扔，扔到一半，又收回去，遲疑片刻，裝回口袋，小心地放好。

    為什么保留呢？劉看山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那個年輕人過分冷靜的神情觸動了他，他并不知道那時候陳荒已經(jīng)魔怔了，其實(shí)是因?yàn)槟д艣]有表情。

    劉看山還以為，因?yàn)樽孕牛阅贻p人才平靜。

    醫(yī)院時鐘的報(bào)點(diǎn)驚醒劉看山，劉看山聽著周圍部下不遺余力對那年輕人行為的嘲諷，一如他們不遺余力對自己的諂媚。嘈雜難入耳，仿佛污穢。

    “嘖嘖，現(xiàn)在的騙子啊，真是一點(diǎn)智商都沒有?！?br/>
    “真是呵呵，二十一世紀(jì)還有人用老掉牙的橋段?！?br/>
    “他也不怕我們當(dāng)眾試試。”

    “試試？誰敢試？說不定沒毛病也吃出毛病來。”

    相似的話不斷，劉看山搖搖頭，無視周圍部下的話，朝預(yù)約好的診室走去。這是他第九次復(fù)查，如果這次復(fù)查的結(jié)果仍然是惡化。

    那么，也許他這個用營養(yǎng)液維持到現(xiàn)在的老朽身體，終于就熬不住了。

    另一邊，陳荒失魂落魄回到家，推門，迎來的是陳蘭蘭鄙視加冷漠的眼神，在陳蘭蘭的眼里，陳荒剛剛對她下藥失敗，加上以前的那些事，令陳荒在她眼里的形象降到歷史低谷。

    此時陳荒的失魂落魄自然就成了色狼未遂的失魂落魄，陳蘭蘭氣不過想出言譏諷一句，結(jié)果嘴剛張開，肚子卻咕咕一聲。

    這聲兒不得不說挺大的，陳荒一下就回過神來，愣愣看著陳蘭蘭，過會兒，他擠出個笑臉，“差點(diǎn)忘了，餓了吧？想吃什么？”

    陳蘭蘭張張嘴，“西蘭花炒蛋”說完，閉口緘默。

    無言中，陳蘭蘭越想越憋屈，自己不應(yīng)該好好罵罵他么？那么壞的色狼，連殘疾人都不放過。

    嗯，加油，打氣，加油

    積蓄半天氣勢，陳蘭蘭洶洶抬頭，結(jié)果剛張嘴，在廚房忙碌的陳荒冷不丁又溫柔問。

    “放糖么？”

    陳蘭蘭噎了噎，大聲：“你不知道我放不放??？”兩次被打斷，她惱羞成怒。

    陳荒撓撓腦袋，“也是。”低下頭，繼續(xù)打雞蛋。

    陳蘭蘭氣呼呼盯著陳荒身前的圍裙，再也不想說什么。她微微出神，燈光虛實(shí)不定，廚房那個身影漸漸模糊，變幻中，好像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還沒這么高大的影子。

    那時他還很輕狂吧，其實(shí)這些年他變多了。那時他還總是炫耀說，“跟了一個大老板打天下”，自己還傻乎乎覺得“哥哥好厲害”。

    剛癱瘓他抱著自己回家，每天喂自己吃飯，裝傻熊把絕望的自己逗笑的時候，自己真的覺得，他一定是全天下最帥氣、最溫柔、最值得依靠的哥哥了。

    當(dāng)他一個月不吃早飯，攢錢送那只和他一樣傻乎乎的絨熊的時候，自己還想著，也許這樣一輩子被他喂飯，被他照顧穿衣、睡覺、上廁所，其實(shí)也不錯？

    那對恩愛得像情侶一樣的兄妹，到底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呢？

    是柳葉青那個女人剛插進(jìn)來的時候？

    還是柳葉青給自己看他那本日記的時候？

    還是，親眼目睹他強(qiáng)奸柳葉青，罵自己出去的時候？

    他真的又無恥又虛偽，騙了自己那么久，等到自己無可自拔的時候，又讓那個女人告訴自己真相。

    原來的一切成了笑話，所有的印象和羈絆在頃刻間炸毀，過去是炸彈，日記是炸彈，那個女人全身都是炸彈。

    無恥至極。

    虛偽至極。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