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隨時都保持像剛剛掃過地的院子里，幾個戰(zhàn)士在那里玩著一種“打日本”的游戲。走廊上的磚地上，也坐了一堆，他們一邊擦著槍上的零件，一邊哼著幾個還未學(xué)會的小調(diào)。上邊俱樂部里傳出來斷斷續(xù)續(xù)的口琴聲，是誰在那里反復(fù)練習(xí)著一個短曲。

    “楊明才，你又站到線外邊來了，哼，我看你又該受批評才對！”

    “誰站在線外來了？你冤枉人吧，你看你看?！泵纸袟蠲鞑诺男€子，棉褲上綻開了幾個洞，匆忙動著底下的雙腳，他拿眼睛掃著全院子里的人，大聲喊“著鏢！”一舉手便擲出他手中的柴片，他很快地又從線外跳回到線內(nèi)來了。

    “龜兒子！”站在離他不遠(yuǎn)的汪一寶還沒有罵得出口，楊明才又已經(jīng)跳到他面前，拍著他的肩背，親昵地說道：“兄弟！該你啦，看準(zhǔn)了就擲吧?！蓖粢粚氼櫜坏昧R人了，懷著歡喜兢兢業(yè)業(yè)地站到線上去了。

    “楊明才！管理員叫你。”一個戰(zhàn)士站在通里院的小門邊叫著。

    “嘿，嘿，”楊明才做著鬼臉，顯出無可奈何的但又欣悅的神氣，急步走出去：“我馬上就來?！?br/>
    “看他那神氣，像去領(lǐng)什么慰勞品似的。”有誰在說了。

    紅眼睛的管理員，披著剛剛用棉大衣?lián)Q來的一件日本大衣，在總務(wù)科長屋子里不知談著一件什么事，看見走進(jìn)來的楊明才，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什么事似的扭過頭來打量他。楊明才便悄悄地退到門邊去。

    “你的風(fēng)紀(jì)扣呢？”管理員問他。

    楊明才不答應(yīng)，用手在脖子上摸，心里想：“又是什么倒霉的風(fēng)紀(jì)扣……”

    “這家伙真不行，前天給你的針和線，又不見了，是么？看你褲子又綻開了，新棉衣穿在身上還不到一個月……”

    楊明才卻把眼睛望總務(wù)科長，他在看一張報告之類的東西。楊明才也不用手去摸褲子，他等著管理員把那一套說完。雖說來這里還不到兩星期，卻早已知道管理員的脾氣，好像一個管家婆似的喜歡嘮嘮叨叨。

    管理員說完之后并沒有叫他走，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劈頭說道：“搬到宣傳科去，那里有幾個客人，你去照顧照顧，這是介紹條子，那里沒有人工作，你馬上就搬過去?！?br/>
    這時楊明才真的不舒服起來了。“為什么又做勤務(wù)！又做勤務(wù)，不給我扛槍！”

    他呆在那里了。

    管理員像剛剛發(fā)覺楊明才站在那里似的，轉(zhuǎn)過身子來，打量著他：“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睏蠲鞑胚€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末你清理一下東西搬過去吧，客人等著呢?！惫芾韱T已經(jīng)變和氣了。

    但楊明才還是不走，瞪著兩個大眼睛，緊閉著一張尖嘴。他的突出的牙齒，常常是杠在嘴唇外邊的，一生氣，便閉攏了，那嘴就尖得有點像老鼠的嘴巴。

    “只有幾天，你不去誰去？我能去么？工作總是一樣，都是革命工作，你要扛槍，行，等你的病好了就歸隊?？墒墙裉?，你能不做事么？輕便的工作你是可以擔(dān)任的，幾天就回來，你去，你是應(yīng)該去的呵！”

    他不高興了，什么也不說，朝門外就走，管理員追上來又問他，又安慰他。他打斷了他的話，短促地說道：“我馬上就走?！?br/>
    “那好極了，那好極了！幾天之后再回來。慢點走呀，你拿上條子呀！”管理員又追上了他。

    “×他奶奶的，混了快一年，還去做勤務(wù)！”他甩了一下他的右膀，不是一點都不痛了么，雖說在四星期前曾從他那膀子上取出一顆子彈。

    院子里還有兩三個人在玩“打日本”的游戲，他們看見了楊明才，便歡叫起來。楊明才雖說來這里不久，但他從不拒絕游戲，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的。

    “不玩了，我非走不可。我已經(jīng)分配了新的工作。明天我來看你們?！彼芸斓?、一本正經(jīng)的走到自己房里去了。

    “好大派頭，看那樣子，他大約要當(dāng)首長去了。”

    二

    現(xiàn)在是三個新聞記坐在炕上，他們穿著新的軍裝羊皮大衣，因為吹了風(fēng)，又吃了酒的緣故，臉上都泛出一層興奮的鮮紅。楊明才在地下的火旁燒著開水，他好奇的用眼睛搜尋著他們的行裝和他們身上。

    他們似乎為著一個問題爭論了好一會，楊明才不大懂得，雖說他們?nèi)匀皇钦f的中國話，他覺得他們是另外一種人。同樣一件軍裝，可是穿在他們身上就有些不同，他們不扣風(fēng)紀(jì)扣，將里面紅衣服的領(lǐng)子、藍(lán)衣服的領(lǐng)子露在外邊，而且在脖子上圍著一條花的絨布，軍帽掛在后腦勺上，幾綹彎曲的頭發(fā)，像女人那樣覆在額上。他們隨便走在哪里都是那么大搖大擺，好像到處都是他們的熟人，而這些人又都是些傻子似的。他們大聲的擤鼻涕，在那些花的，比竹雞、比雉雞還花得好看的布塊上，或者在雪一樣白的布塊上。他們躺著，不是把枕頭墊得很高，就是把腿蹺得很高。

    那位腳蹺得很高的、躺著的長個子劉克勤，伸長著手，用力彈著香煙上的灰，像要彈去一個可厭的東西似的。他冷冷地說：

    “自然，一個天才他是可以靠想象來寫作的，他能夠把他所聽到的，即所謂材料收集在一塊，把它們聯(lián)系起來、糅合起來寫成一些大作的?？墒窍裎疫@人，我就不敢這么自許了?！?br/>
    “人在生活里面，他是不感覺那生活的，那要在——我敢說今天這炕上的虱子一定比昨天的炕上還要多，我衣服上爬得有一個，咳，這就是生活……——我剛才說到什么呢？呵，呵，呵，我是說那要在以后，那要在以后才感覺到的……”常常在身上抓著什么的章耿清，在長個子的對面坐著，不住的玩著炕桌上的蠟燭，把凝結(jié)的蠟油放在火焰上熔化，熔化了的蠟油便像開了閘的水，沿著蠟燭，流了下來。

    他又轉(zhuǎn)眼去看徐清，徐清跨著腿，一手叉腰，一手撐在腿上輕輕托著上腮，王子似的屹然在那里擺出一副自得的樣子。他大聲說道：“我說你簡直是理想太高，要求太多，小資產(chǎn)階級，小資產(chǎn)階級……”

    “那末你是很滿足于這種雞吃米的生活了，走到這里啄幾啄，走到那里啄幾啄。哈哈，我們呢，今天這里談?wù)勗?，明天那里談?wù)勗挘剚碚勅ミ€不都是這一套，徐清，你贊成我們不要再過這種生活了吧，像一個游方和尚?！?br/>
    但章耿清不讓徐清說話，笑著、搶著說了：

    “住在馬房，同馬伕、馬匹住在一塊，整夜聽那馬嚼草，你生氣，你要吵著回去；住窯洞，派勤務(wù)來侍候，每日三頓飯，頓頓吃肉，要見司令，就司令，要見政治委員，就政治委員，你又說不好，發(fā)牢騷，吵著要回去；你還說你不是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難道這是無產(chǎn)階級么？回去，回去，那時吵著要來，也是你吵得最熱鬧?！毖笙灎T的光在他臉上跳著，眼角上的一個疤痕，拖著很長的陰影，將眼斜扭了上去，顯出一副使人發(fā)笑的面孔。

    刷地坐了起來，好像要罵人似的，劉克勤瞅了一瞅玩著蠟燭的章耿清的面孔，便又躺下去，他壓抑住那沖上喉頭的話，只冷靜地說道：

    “我們的談話最好還是結(jié)束，我以為我們的感覺相差太遠(yuǎn)?！?br/>
    這時，那叫徐清的放下那只踩在凳子上的腳，他站在地上了，用開玩笑的態(tài)度批評著他們，他說了很多，他在房子中走來走去，后來便說到自己的意見了。

    “我是贊成回去的，我們在此時此地，簡直是不可為，今天是文人無用，文人受輕視的時候，你們聽聽別人一說到‘新聞記’三字的聲音么！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有這么幾桿槍，咱們留下來打游擊，幾十人打到幾百人，幾百到幾千，幾千到幾萬，那倒怪有趣的。而且我相信我的聰明也還可以在那上面求發(fā)展，戰(zhàn)爭也是藝術(shù)呢?？墒遣恍?，誰相信我們呢？人家看我們就是怪有味兒的‘新聞記’而已。沒有槍，干不了大事，也干不了小事?！?br/>
    “徐清，你并不了解我的意思，我是說留下來干小事?，F(xiàn)在是別人不要我們，把我們看得太高，大事又拿不上手，所以我說先回去了再來。你那全是空話，幻想的事還是少說……我們吃茶吧，老章，把你那茶葉拿出來！小同志，水開了么？”

    “老早開了?！?br/>
    “早，老早開了，你為什么不響呢？真是虎兒！”

    “虎兒”意思是楊明才不能了解的，但看那神氣，和聽那聲音，大約不是一句好話。

    楊明才對他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推崇。這里也來過一些其他的新聞記，還有外國人，他知道師長也非常有禮貌的對待他們的。指導(dǎo)員也說過他們有支五寸長的小槍，這槍抵得過一千支“七斤半”。加以他們的行動說話都特別，他們一定有些不可測的本領(lǐng)。

    他們在喝茶了，楊明才也跟著喝，他們忽然轉(zhuǎn)換了談話的目標(biāo)，歡笑的考查楊明才了。

    “你多少歲了？”

    “你哪兒人？”

    楊明才很歡喜述說他這一年來的歷史，他做過馬伕，有一匹會跑的小白馬，這是一位四川新聞記的馬，她給他一雙鞋子。后來他侍候連長，連長是一個短小的精靈漢子。連長歡喜小孩，但他更歡喜打仗，在劉家溝那一次，他們擔(dān)任掩護(hù)，死守一個小山頭，他們在那里呆了一天，一連人只剩二三十人，加上馬伕、伙夫，也不到四十人。連長便在那次犧牲了。后來大家為他們開了一個會。他從那時就扛了槍?？墒撬幻^兩次營，一次是天蒙蒙亮的時候，打勝了；一次是一個有霧的白天，他們也勝了，可是他右膀上帶了彩。他還要上隊伍去的，現(xiàn)在來做勤務(wù)不過因為他傷口剛剛結(jié)疤的緣故。

    他們做出一副愛聽的樣子，也做出一副很推崇他的樣子，可是后來徐清笑了，怪有意思地望著他問道：

    “你怎樣會參加隊伍的呢？”

    也許楊明才覺得這句話問得很蠢，也許由于他答不上來，總之，他說話的趣味全沒有了，他粗聲回答他：

    “你怎么來的，我就怎么來的?！?br/>
    “哈……哈……哈……”他們都很得意地、滿足地笑了。

    于是楊明才走到屋角的他的床頭去，他整理他的單薄的被氈去了，埋頭睡了下去；被窩里很冷，但他倒下頭就睡著了。

    他不能再聽到他們對于他的議論，但他同這幾位新聞記的生活就這么開始了。

    三

    第三天早晨，他懷著比天氣還壞的心情從管理員那里出來，自言自語地罵著：“真倒霉，這倒霉的工作?！?br/>
    空中沒有一點風(fēng)。一切都像被一種灰色的、不透明的東西沉重地壓住而且鎖住了。

    一個通訊員牽著兩匹馬站在大門口等他。

    “跟客人去的是你么？趕快準(zhǔn)備走吧。我今天還要回來的?！?br/>
    “好吧?！?br/>
    三個新聞記正在把一些東西往外抬，看見他來了，便都停下手來。他一件件把東西往馬背上放。

    “那匣子別讓東西壓住……”

    “這包袱扎得牢點?！?br/>
    一個不認(rèn)識的戰(zhàn)士和通訊員走來幫他。

    宣傳科長也來了，向著通訊員說：

    “你認(rèn)識路么？到合口，朝南大路，翻過前邊小山便是平原了，到了平原就當(dāng)心，你看要是早就回來，要是遲了，就留在司令部。我們今夜是要移動的?！?br/>
    不過楊明才心想：“我是要住幾天的呵。”

    宣傳科長又勸徐清不要走，看見徐清很執(zhí)拗，便順著他說到團(tuán)部去也好，團(tuán)長很希望他能去多照幾張相。

    “我很希望你早日回來?！闭鹿⑶寰o握了他的手。

    劉克勤把徐清往懷里摟了一下，“祝你成功！”大聲說了。

    徐清像一個剛打了勝仗回來的將軍似的向他們揮著手，揮著手中的棉軍帽，邁開大步，在馬前邊走出小村的口子了。

    “這鬼天氣要不下雪我輸一只頭?！睏蠲鞑懦蛑炜?，心里這么想。

    徐清仍舊保持著一種得意，好像已經(jīng)做過一種勇敢的事跡一樣，他現(xiàn)在正勇敢的朝團(tuán)部去。他聽說團(tuán)部已決定在三天之中要有一次準(zhǔn)勝利的戰(zhàn)斗，他不但想去看看打游擊仗，拍幾張照，并且希望要是自己真可以在這里混的話，他很想留下來。他心底里有一個矛盾，他一想到他過去的一個同學(xué)現(xiàn)在冀中領(lǐng)了幾千人，做隊長，他就覺得他實在是可以有比這更大的前途，他希冀著能有這樣的機(jī)會，他也在找這樣的機(jī)會。不過他覺得還有一點連自己也不愿意承認(rèn)的躊躇，這種說不清的感情常?？鄲乐?。他現(xiàn)在是勇敢地走向團(tuán)部去了，所以覺得是勝利的。

    團(tuán)長是看見過的，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鄉(xiāng)間青年樣子，不穿大衣，棉衣上罩一件洗退了色的單衫。手臉也洗得很干凈，微微帶點羞澀和拘束，但他們知道他不在這幾位新聞記面前的時候，一定極為頑皮。然而徐清總懷疑的想著，他真的打過那么多的勝仗，而且還獨立的作戰(zhàn)么？他又給自己作決定，要求發(fā)展，只有在這規(guī)模小的、活動范圍較小的地方開始。

    “新聞記先生，騎馬嘛，路很遠(yuǎn)呢?！蓖ㄓ崋T已經(jīng)騎上了后邊的馬，他斜掛著一桿匣子。

    “哦，對，不過，你呢？”但他還沒有等楊明才的答復(fù)，便站在路邊，做出一副要跳躍的樣子。楊明才等著他上了馬，便在路邊走著，慢慢就落在后邊了。他看著通訊員的后影，禁不住這么想：

    “到團(tuán)部也好，我就要求留在那里，通訊員做不成，還是到班上去，沒有步槍，拿梭鏢也成。”

    到前方來后，不管到什么地方，即使是運輸馬匹困難的時候，他們總是有馬騎的，所以徐清現(xiàn)在也能騎馬了，他常常鞭著馬小跑著，雖是小跑也頗使人感覺到飛騰的意味呢。

    他輕松地在馬上橫過腰來，看見落在后邊的楊明才的影子很小了，他提議下馬休息，他很愿意多愛惜他一些。

    于是他又拿“你是什么時候參加隊伍的，你是什么出身……”等等的話來問通訊員。

    翻過了小山，到了山腳下，有幾家老百姓在山口上住著，徐清吵著肚子餓了。他的肯出錢的派頭，常常能引起歡喜沾點小利的老百姓很逢迎他，他們忙著燒火，忙著搜羅雞蛋和蔥蒜。他們?nèi)孙柍砸活D面條。

    “新聞記先生，我看我們走吧，時間不早了。”通訊員向著那躺在熱炕上的徐清說，他手里剛?cè)忌弦恢煟冻鲆桓碧兆淼拿悦蓸幼印?br/>
    “還有多遠(yuǎn)，到合口，老鄉(xiāng)？”

    “嗯，不遠(yuǎn)，十多里路?！?br/>
    “還好，不要緊。”

    “不是，我今天還要趕回去呢?！?br/>
    “呵……”

    走到門外邊的時候，徐清也感覺得有些太遲了。但他們?nèi)齻€人只有兩匹馬，所以仍得慢慢走。走到合口的時候，已經(jīng)黃昏了。

    好些老百姓都在往外邊搬東西，老百姓告訴他們，隊伍已經(jīng)開走了，命令他們上山去。村子上還有幾個留在這里的戰(zhàn)士，他們說隊伍剛走，可以追上去的。看他們的樣子很清閑，問他們走不走，又說看情形；通訊員的意見是三個人都轉(zhuǎn)去。楊明才堅持要追隊伍。徐清沒有一定的見解，很愿意留下來，因為天要黑了，而這里還有幾個戰(zhàn)士，他不愿說出來，又怕這里的人不歡迎。結(jié)果固執(zhí)著的楊明才勝利了，于是他們急忙向隊伍走過的大路上走去。

    在說不出的焦急中，黑暗像一張網(wǎng)似的，輕腳的、不使人覺到的一步步包圍攏來，天一黑，風(fēng)便像驚醒了似的，開始無聲地刮起來了。盼望著宿處的馬，扯長了聲音嘶叫著，在這落漠的、黑下來的田野上。

    徐清想找?guī)拙湓拋碚f，但他說不出，有一個幽暗的東西在咬著他。

    老早就模糊的看見有一個村莊，越走近倒越看不見，一片黑把什么都遮住了。

    愚蠢的楊明才在馬后邊放開大步走來，而且哼著一個家鄉(xiāng)的小調(diào)。

    馬把他們引到一個村子上來了。跟著狗叫有人在門后邊偷瞧。他們意識到了失望。

    “老鄉(xiāng)，我們是八路，請問隊伍過去了沒有？”

    “過去個把鐘頭了。”門縫里邊有人答。

    “請問村子上有沒有我們的人？”

    “摸不清，老百姓也走了大半呢?！?br/>
    “那末我們還是走吧？”通訊員把頭掉轉(zhuǎn)來向著徐清問。

    “天這樣黑，走錯了呢？今夜是否追得上隊伍呢？”勇敢的徐清已經(jīng)沒有了主張。

    “黑夜走路怕什么。有三個人呢，通訊員有家伙，遇見敵人就干?！睏蠲鞑庞憛挼倪@么說。

    徐清恨不得罵他，要是剛才住在合口，也許比這里好，都是他要來的。前進(jìn)是不能的，要是追不上隊伍，又不知道敵人什么時候來，三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在這黑暗的世界里摸索，實在有些害怕。他不愿走，他要住在這里等天明，這里有人煙，多幾個人總好些。

    楊明才是不能太固執(zhí)的，通訊員也沒有辦法，他們?nèi)齻€人喊開了一家店，找著一個住處?，F(xiàn)在老百姓又在替他們煮稀飯了。楊明才要跟著通訊員到外邊去打聽消息，徐清也不肯。他們等了一會兒，沒有什么動靜，攤開了鋪，擠在一塊，休息了。

    四

    “起來！跟我走！”這聲音像把刀似的插進(jìn)了徐清的身上，他一跳就坐了起來。

    “你睡得好！槍子快打進(jìn)村來了，你還打呼喲，快起來走！”

    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在把徐清的心往下拉，他的身子也在往下沉：“日本人打來了！”

    他坐在被窩里不動彈。

    “把衣服穿起來吧！”楊明才在黑處遞過他的大衣。他剛把手套進(jìn)去，呼的一聲，一顆子彈在屋頂上的空氣里猛烈地、急速地劃過去了，他的手又垂了下來。

    楊明才拖他出了被窩，他穿好衣鞋，槍聲更密了。

    他跌跌撞撞在楊明才后邊逃到后院里。

    “我知道路，我先就看好這里有一條路的，他媽的料不到這樣快?！睏蠲鞑耪f。

    村子里的狗叫起來了，有人在黑暗中跑。門外邊有一些垃圾堆，有些廢木料，腳底下總是不知踢到一些什么東西。他們聽到東邊有很多馬蹄聲，槍子夾在中間往村子里飛，有的像放鞭炮，有的像爆豆子。

    “他媽的，通訊員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叫他牽馬在這里等的，管他娘，不等了，咱們走吧，沖出去，沖到對面林子里去，那黑洞洞的就是樹林子呀?！睏蠲鞑耪f。

    “不要慌，快點，你抓牢我的手嘛，當(dāng)心，前邊有條溝，看見沒有，等著，讓我先跳過去。”楊明才一使勁跳了過去，“來，跳過來，快，快些嘛，咳，急死人了?！?br/>
    這是條已經(jīng)干涸的小溝，大約有五尺來寬，五尺來深，徐清坐在那里，冤枉的、費力的用了許多方法。

    “你使勁嘛，你不使勁，我走了?？?，鬼子來了?！?br/>
    徐清先滾到溝里，又從溝里往上爬。楊明才幾乎連自己也掉下去，好容易把他拖上來，拉著他拼命往林子里跑。

    村子里鬧起來了。手電光駭人，劃過黑暗向四方探照。

    “不要急，這里沒有鬼子，不過還得沖，沖出五里地就好了?！?br/>
    徐清覺得小腿肚子痛極了，思念那匹馬，他實在跑不動了，但又不敢不跟著跑。

    聲音已經(jīng)漸漸聽不見了，槍聲也停止了，偶爾還有稀疏的幾響。他們越過了一條河。他們在冰上跑，水在冰底下流。河邊上一些凍住的石頭，常常絆住徐清的腳，他跌了好幾次，頭磕在凝固的沙地上，他爬不起來，要求休息一會兒。

    楊明才憐憫地望著他的黑影說：“第一次聽槍聲是有些怕人的?！钡珬蠲鞑沤又至R起通訊員來了：“這死人，要他等我們，他也不等，要有支槍，老子什么也不怕。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有馬，他要回去也容易。新聞記先生，你分辨得方向出來嗎？我們應(yīng)該往西北走。要往東南，就糟糕?！?br/>
    天上還是墨黑的，分不出東南西北，楊明才把那記者拖了起來，迎著刺骨的寒風(fēng)，他們繼續(xù)奔逃。

    走到一個山腳下，徐清又停下了。楊明才焦急地說：“咳，上去了再停吧。這里靠不住，等下槍一來，你又怎么得了？”他們沿著小路往上爬。路兩邊的地是耕過的，路邊常常會碰著一些高粱的根。楊明才把徐清引到一個凹處。他把他留在那里，說了一聲：“就在這里等我，不要動?！彼团茏吡?。

    徐清忽的在黑暗中見不著這小個子，好像自己變成了一片枯葉似的，隨風(fēng)飄蕩，沒有著落。他開始癱坐在那里，后來又站了起來，盡力用眼睛在黑暗中搜尋，搜尋著楊明才，也搜尋著說不出名字的許多許多東西。他的聽覺神經(jīng)緊張到不能再緊張了。他辨別著風(fēng)的每一腳步。有時他甚至想跑了，他覺得圍在他周圍的東西，全是可怕的，但他又不敢動。他相信：楊明才會轉(zhuǎn)來的。

    他果真轉(zhuǎn)來了，遠(yuǎn)遠(yuǎn)的，他聽見他壓住聲音在喊著“新聞記”，徐清跳了出來，他說話了，歡喜也使他的聲音顫栗：“我在這里?！?br/>
    “我們今夜不會露營了，來吧。我們今夜有了一個好窩?！睏蠲鞑庞淇斓剡@么說了。

    五

    現(xiàn)在他們很暖和的偎坐在一個小窯里邊，窯門口堆滿了草，有一個鋪得很厚的草床，又燃燒著一堆草，窯里充滿了煙，紅光照著四壁的土墻，也照在埋身在草床里的徐清和楊明才。這窯是那些秋天上山收糧食的人的住屋，場子上還剩有許多沒有搬運走的草，楊明才便用這些草將窯洞弄得比較暖和了。他似乎完全忘卻了適才所發(fā)生的一切，他述說著夏夜在田里守瓜的情景：他們用蘆葦蓋一間小屋，兩頭通風(fēng)，掛一盞小燈在中間，風(fēng)吹得燈頭的火閃閃的；他們躺在鋪板上，望著天上的星星，唱著從小就會的歌謠。他又述說放牛的夜晚，牛蚊非常多，他們收集許多野艾，野艾燃著的時候有一股很好聞的香味。

    剛剛得著這個小窩的時候，徐清有一種感覺，好像到了家里一樣，遠(yuǎn)離了一切災(zāi)害，他跌坐在一個角落里，享受著楊明才所有的安排。但現(xiàn)在他又討厭他了，為什么他老講著這些無味的事情。他希望有人能告訴他日本人到底打到哪里了，他們明天該往哪里走，而且后悔走到這山窩，也許是走錯了路。他好像忘記了剛才的情形，他明白他們今夜不該在那個村子上留下的，應(yīng)該趕隊伍去的，現(xiàn)在到底離自己的隊伍有多遠(yuǎn)呢？他的煩悶，楊明才是不理解的，那小子就像沒有事的人一樣，有一搭沒一搭，也不管有人聽沒人聽，老是絮絮地講下去。

    “這種人真簡單得可憐！”徐清心里這么想，卻不敢說。他已經(jīng)覺得在無形之中向楊明才讓步了許多。

    他埋怨那宣傳科長，為什么要送他走；又埋怨小個子團(tuán)長，為什么不等他。劉克勤、章耿清這些人都是幸災(zāi)樂禍的家伙。通訊員也不好，把馬牽走了?；蛟S他已經(jīng)落在日本人手中，這無用的東西真是活該……

    但疲乏卻使人忘記了恐怖，慢慢的他倒在草堆里，像玩得太辛苦的孩子一樣睡著了。長大的皮大衣把他的腳蓋得很嚴(yán)密。他現(xiàn)在能想些什么呢？楊明才是不知道的。

    楊明才還坐在火邊撥著紅火與炭，他不再講下去了，他回想起適才所發(fā)生的一切。他想象日本鬼子已經(jīng)走了，他相信他們的隊伍和游擊隊一定已經(jīng)回到村子里去了。在腦子里他畫著鬼子逃跑的場景，他覺得他已變成追兵中的一個。他捉住了一個鬼子兵。這鬼子怕死得很，他決不定殺不殺他，這鬼子兵是有一件日本大衣的。他有了一件日本大衣了。他還希望有一個日本水壺……他忘記燒火了，紅的火慢慢變成無力的灰燼，縫隙里吹進(jìn)來幾陣刺骨的寒風(fēng)，楊明才打了兩個冷噤，像小狗一樣將自己埋進(jìn)草里，蜷成一團(tuán)躺著。他也愿意有一個甜蜜的睡眠。但他的腦子想到很多的事，他的身體總不得暖和，他在草上滾了一會便又爬到外邊去搬草。呵，原來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在下雪了。

    火燃起來的時候，楊明才不再感到剛才的冷，不過他的心事更洶涌了，雪把路蓋住了，把方向迷住了，他們到底往哪一方走呢？他想要是一個人也好，要是有通訊員，三人在這里也好。他把眼光投到徐清身上去，他睡得很熟，一點也不感覺他們的環(huán)境更在惡化。楊明才覺得他太可同情，懷著一個老年人對孩子所起的那種愛惜的感情嘆息了。

    困難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徐清眼睛瞅著洞外縮瑟的一聲不響。

    “管他媽，咱們走吧。第一先得找點東西來吃?！?br/>
    停了一會兒楊明才又說：“老呆在這里么？總得想法子走呵。”

    最后他沒有辦法了，只好說：“你要不走，我就一個人走了?！?br/>
    徐清像害了軟骨癥似的，總抬不起身體。洞外是一個不可知的世界，可以好，也可以壞，住了一夜的窯洞里，還好像使人有些感到安全。他沒有勇氣走，卻又怕一個人留下，他得緊跟著這勤務(wù)。

    “到哪里去呢？”楊明才想了想，決定先下山，找老百姓，打聽消息，問路，然后再定方向。

    于是他走在前邊，有時還要拖著另外一個，在那凍住了的雪上一步一步爬到山嘴子上去，雪打濕了他們的衣服，好容易才挨到山腳邊的一個避風(fēng)的石頭下休息。這時徐清更顯得軟綿綿的了。

    楊明才像哄孩子似的，好容易才脫了身一個人轉(zhuǎn)到外邊去瞭望。他看見遠(yuǎn)遠(yuǎn)的路上有很多人走過，有些像隊伍，他高興極了，他想那一定是反攻的自己人了，他正預(yù)備跑回來告訴徐清，卻看見就在那河灘邊有幾十人在飲馬，一半都穿日本大衣，他先還以為是自己人，再一看馬全是高身長腿的洋馬，他明白了，他們是不能下去的了。他恨不能有一架機(jī)關(guān)槍，如果就架在這山嘴上，包這河邊的幾十個鬼子全完。他知道他們沒有注意到他，他又端相了這山，他只好決定暫時又回去，他幾乎是拖著一具死尸回到了窯洞。

    徐清回到窯洞，便又睡下，兩顆眼珠灰白的從窯門口望著天上。天也是死色的灰白，迷迷蒙蒙，無感覺的、不止的飛著雪片。

    “我倒不怕鬼子會來，他娘的，就是肚子餓。”楊明才蹲在門口，又向徐清投擲了一眼，嘆了一聲氣，心想：“要是我一個人，我什么也不怕，早走了?！?br/>
    下午徐清實在餓得慌，哼了起來。

    楊明才便決定獨自一人再下山去，徐清只好放他走，他雖不敢太相信他，但在這個時候，只有這個辦法。他把他送到門口，悄聲說：“你早點回來。”

    “當(dāng)心，你不要出去亂走，燒一點火，把窯洞里的草堆高些，不哄你，說不定有狼呀什么野獸的??！”楊明才像對小孩般的吩咐他。

    雪仿佛越大了似的，也許更密了，時間走得慢極了。徐清看了幾次表，老是三點鐘，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表已經(jīng)停了。

    山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什么生命都不存在似的，他渴望著有一點聲音，他需要知道這小窯是否還在世界上。有時他似乎聽到什么聲音了，他就更害怕，全身的筋肉都緊縮在一團(tuán)，直到證明這只是幻覺的時候，才敢自由呼吸?？墒悄欠N仿佛宇宙都要停止了的寂靜，格外的騷擾著他。

    他曾鼓起最大的勇氣，跑到洞外去，他不能靠希望來生活，他千百次告訴自己：這小鬼不會再回來了。除了下山，找一個老百姓家，他才會有活的希望。他在雪中發(fā)狂的跑，雪無情的亂飄下來，他的眼睛里飽含了雪水，他認(rèn)不清路，認(rèn)不清方向，他以為自己跑到敵人那里去了，他是一個知識分子，一定要受最殘酷的刑罰，他惶恐萬分。他又意識到他跑不動了，倒在雪中，天會黑起來，野獸會出來的，這怎樣得了呢？他的胸中有一個東西要跳出來，他要叫喊，可是他不敢叫；他要跑回洞去，又認(rèn)不清回去的路，他坐在雪上，無望地垂著頭，汗水、雪水從額上流下來，流在頰上的時候便混合了那苦澀的淚水。

    天漸漸在黑，他只好站起來又走，他努力判斷哪是可以回到窯里的路。他已經(jīng)不能找到自己的腳印了，只能在田地里雪上高一腳低一腳的走去。還好，終于他找到了那個曾安身過的小窯，歡喜得發(fā)狂了似的回去，看見沒有人在里邊，他放心了。但馬上又愁起來：“咳，為什么這小鬼不回來呢？”他走進(jìn)了窯，燃起了火。從他的頭上、身上、腳上蒸發(fā)出濃厚的水蒸氣。他又感到冷，感到饑餓和疲乏。他想也許他一個人死在這兒了，不會有人知道，他想起他的姐姐，他的小侄女，他想起一些可親的人，他哭了。

    忽的他被一種聲音驚起。他張著耳朵竭力去聽，的確是有什么聲音，他嚇得跳了起來，忙躲進(jìn)草堆。然而慢慢他聽出來是誰在叫他的名字，于是趕忙又跳出來。呵，可不就是楊明才的聲音么？

    “呵，我在這里，我在這里?！彼⒆影愕拇蠼辛恕?br/>
    在暗灰色的薄明中，他看見一個人移近來了。他跳躍著等著他。楊明才進(jìn)來的時候，他忍不住把他兄弟般的抱著了。

    “我擔(dān)心你被俘虜了，擔(dān)心你死了。唉，下次出去還是一道走吧?！?br/>
    他又把火加大。楊明才從懷里掏出十來個餅。楊明才看著他大嚼，很快活的說著他的經(jīng)過。楊明才告訴他明天一定要走。沿著山有條路可以通陶莊，那里可能是自己人。楊明才知道敵人還占領(lǐng)了下邊村子和合口，而且沿路有老百姓的住家，如果明天還下雪，鬼子就不敢出來，他們可以放膽走。徐清覺得很安心了，自顧自的吃著。

    他總比楊明才睡得好。他有一件可以當(dāng)被子的皮大衣，而且楊明才一回來，他就放心熟睡了，他有一個靠得住守夜的人。

    第二天他們果然照老百姓所指的路線前進(jìn)，沒有遇見日本兵，他們住在一個通大路的山溝口的農(nóng)民家里。下面村里住得有自己的一連人。楊明才每天下去打聽消息，他們等著這最近安排好的一仗打完了就歸隊?，F(xiàn)在徐清生活得很好了，他口袋里還有幾塊錢，農(nóng)民的妻子常常幫助他做菜。

    六

    五天之后，他們回到駐在合口的政治處了。徐清成了一個嶄新的人物，很多人都跑來慰問他，聽他敘述他們冒險的故事，他懂得什么時候可以謙虛一些，而有些地方又可以夸大一些。劉克勤和章耿清非常羨慕他。他們?nèi)齻€人來前方，只有他一個人親歷了戰(zhàn)爭，創(chuàng)出了英雄事跡。劉克勤環(huán)抱著他，激動地說：

    “既然沒有死掉，就好好使用這生命吧！”

    晚上，客人們都走了，只剩他們?nèi)齻€新聞記先生，他們又爭論著一個問題了?，F(xiàn)在是劉克勤要留下來。他打算堅持這個意見，他愿意無論什么工作都做，只要能留下來，而且起碼要住兩三年。但徐清卻計劃著回大后方去。他已經(jīng)“生活”過來了，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寫出他的經(jīng)歷，那使他興奮的經(jīng)歷。他把那些宣傳科長送來的，總務(wù)科長送來的，團(tuán)長派人送來的一些餅干、點心，堆滿了炕頭桌子上，他奇怪地向著楊明才說：“你為什么不吃呢？吃呀！說話呀！”

    而那個“?？啤眳s一聲不響坐在屋角的火旁邊，他替他們燒著炮茶的開水，緊緊地閉著尖嘴，嫌惡地想著：“批評就批評，打死我也得回隊伍上去。”

    那個通訊員也回來了，不過他回來得很平常簡單，沒有收集到什么材料，也沒有創(chuàng)造出什么材料。

    一九四〇年